幫寶六的成年版日記

上個星期五是教師節，正好是為師多年的老二被我們鳥公司資遣的最後一天上班日，當我心裡一邊幹譙一邊忙著打包的時候，接到老五的電話。老五問我週末有沒有空，我意興闌珊地回說：「有空有空，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碼有空。」

本來以為老五是來約我週末出去喝下午茶的，還覺得有點小興奮說，結果老五卻憂心忡忡地告訴我修女狀況不是很好的消息：修女已經不在之前的托兒所那裡了，她目前在曉明護理之家（之前的惠華醫院）療養。

隔天下午，老公陪著老二，代表分別在各地忙碌的幫寶六們前往探視修女。老二先打電話過去確認探訪時間時，接電話的那位修女很體貼地告訴我：「你來看她的時候要有心理準備喔，她很可能認不得你了，你別太介意。能夠來看她就很好了喔。」

老二半信半疑，想說半年前我們去惠華托兒所找修女的時候，她還那麼活繃亂跳、思緒清楚地跟我們聊天抬槓的，怎麼可能不認得我了。那位修女一定不知道秦修女跟咱們幫寶六有多熟！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出發前，那位修女的善意警告一直盤據在我腦海裡，所以我不太放心地找出我們上次與秦修女的合照，然後又把老大回台灣時聚會的照片以及所有幫寶六第二代（漢古兄弟、辰辰、Emma、Ian以及Alex）的照片全都翻出來，感覺好像帶足了教具要去做什麼示範教學似的，唉～老師當久了，帶著教具多少都會覺得安心一點咩～

去到護理之家，坐電梯上樓之後，寬敞的活動廳裡只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老二告訴護理人員我來看秦修女，那位看護很友善地跟我說：喔，秦修女就在這裡呀。

老二四處張望了一下，想要搜尋十多年來記憶中那位穿著白色或黑色服裝的修女，卻發現原來坐在輪椅上那個穿著碎花睡衣的短髮老人就是我們的修女。

我故做鎮定，跟過去多年來我們每次去找修女的習慣一樣，開朗地對她打招呼：「修女！我們來看你了。」

修女開心地笑了笑：「喔～」

「修女，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你是…你是？」

「修女，我是幫寶六的老二啊！」

「…」

「修女，你看，這是上次我們一起合照的相片啊，老大在維也納，老二就是我，老三在這裡，老四在這裡，老五在這裡，老六在這裡，這個小孩是我的女兒。」

「喔～」

「修女，你看，這幾個都是我們的小孩耶，這是老大的，跟我們家這個差不多大，這兩個身強力壯的都是老四的，這個跟我女兒很像的就是老三的，巴拉～巴拉～巴拉～」

修女摸著那幾張照片，喃喃自語道：「喔～好多寶寶喔～」這是她跟老二將近半個小時的會面中唯一一句跟現實世界搭上線的話。

剩餘的時間裡，除了身軀以外，修女彷彿是在另一個時空裡漫遊著，眼睛看著遠處某個地方，嘴裡說著不成段的破碎句子，一向多話的老二怎麼試都找不到與她通話的頻率。修女的神情看起來很安詳，我也知道自己應該堅強，但我還是在她面前哭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個比工作還要重要很多很多倍的東西。

這篇日記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拖啊拖的一直拖到今天。外頭正狂風大作，餵完我們家小金豬喝ㄋㄟ之後，一眼撇見書架上頭那本幫寶六日記，我覺得還是趁著記得的時候寫下來吧。要不是靠著那本日記，我們誰還會記得十多年前那麼多好玩的事情啊？

寫著寫著我突然有一種感覺，修女大概很想用一種特別的方式來告訴我們：「記得」的本身並不是那麼重要，但如果因為一些「記得」而讓我們更珍惜自己當前所擁有的，「記得」的意義也就存在了，不是嗎？

親愛的修女，加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