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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1,2009

過洋水而來的東方傳奇


華裔作家歐大旭（Tash Aw）以英語書寫的作品《和諧絲莊》（The harmony silk factory），入圍2005年的曼布克獎，不禁讓人充滿期待。歐大旭在馬來西亞念完中學後，即赴劍橋大學學習法律，拿到律師執照後，工作之餘仍寄情於寫作，後來毅然放棄律師職業，轉為全職寫作。歐大旭是否也能循著世界級作家如奈波爾、魯西迪、石黑一雄的路子，雖是徹徹底底的異鄉人，能否在世界主流文壇的競技場上，獲得一席之地，值得關注。


 《和諧絲莊》挾著「過洋水」而來的國際認證，由他人翻譯成中文，在華人世界出版。歐大旭所書寫的馬來西亞題材，時代跨幅甚大，經歷英國殖民，日本佔領，直到1957年結束長達四百五十年的異族統治，宣布獨立。圍繞著身兼共產黨員與發跡富商的傳奇性人物─「林強尼」而展開。採取如福克納《喧囂與憤怒》的多重叙事觀點，第一部「強尼」，由林強尼的唯一獨生子寶玉，透過隱約的回憶，更多的是透過史料《馬來亞低地的山村》的拼湊，如說書人娓娓道來「惡名昭彰的華人強尼的真實故事」。第二部「雪兒」，為林強尼早逝妻子的日記，形同入贅女方的強尼壓抑而沉默，和第一部的殘酷冷血不同，同代與隔代的敘述起了差異。第三部「花園」，透過英國友人彼得的回憶，串聯並平衡前兩部，一步一步還原事情的真相。


 《和諧絲莊》中無論說書人為何，獨生子寶玉、亡妻雪兒、英國友人彼得……，總有說不完的傳奇。傳奇的主人翁通常身家不明，書中雖然提供了整個馬來亞大歷史的微型，然而對於林強尼個人小歷史的背景描述，卻十分稀薄：「沒有人知道強尼的父母是誰，他們很可能來自中國西南地區，在十九世紀後期被英國人帶到馬來亞做礦工」。強尼的發跡也頗具傳奇性，經歷了弒父（非親生父親，而是教他讀書識字，並接引進共產黨的再造父親），以貧寒出身娶得礦業巨頭之女，晉身上流階層。而強尼「惡」的源頭，則來自於另一次傳奇，還是小工時，在錫礦場刺傷英國人，英國人帶著傷，拖過一年才死，因而逃過法律責任：「犯了罪，卻不用承受任何後果而逃脫的美妙感覺。這次事件使他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最終在這條路上變成一個魔鬼」。而強尼的重要英國友人彼得，與之相遇的場景亦頗為傳奇，兩人相識於新加坡的街角咖啡店，那時強尼正讀著雪萊的詩句，讓這個英國人從此一待就是生命中四分之三的歲月，被日軍監禁過，戰後仍留在馬來亞，直到老死。


 過多的傳奇，大大削弱了故事的說服力，不脫西方視野下蒐奇誌怪的刻板東方印象。而「馬華文學」在台灣已開枝散葉多年，諸如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黎紫書筆下豐饒且寓意深遠的的叢林意象，對於讀者而言並不陌生。兩相比較之下，「過洋水」而來的，或許設定的是西方讀者，在深度上略顯不足。而在文學語言上頭，透過雙重的轉譯，作者先翻譯「東方」給西方讀者，中文譯者再進行又一次的翻譯，原本的英文語感已蕩然無存，如此一來，敘事與語言雙雙落空，最後還剩下些什麼呢？在其他以英語寫作的華裔作家身上，如哈金、郭小櫓「中國題材」的作品中，或許也存在這個問題，值得再度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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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開卷周報2009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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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2,2009

影迷的鏡像世界

單單看書名《影迷》﹝The Moviegoer﹞，會以為它是一本專為影痴而寫的電影書，打開後發覺其實不然，所有曾零星提到的電影片名、好萊塢明星、荒涼郊區的老舊戲院，都像是串場的配角，旋及淡出，隱沒於模糊的背景中。主角是作者華克波西﹝Waller Percy﹞所化身的敘述者「我」，背景在美國南方的紐奧良，浸染在如藍調爵士般慵懶沉鬱的氛圍裏，我正百無聊賴，而你正美麗。我是「一支高貴血統中最不成材的末代後裔」，文學作品中，每隔十年皆必然產出流著藍色血液的敗家子、頹廢人：《麥田捕手》裏的荷頓、尼克‧宏比小說中的高等遊民，或者是寫《大亨小傳》的費茲傑羅自身，還有《日安，憂鬱》永遠的小魔鬼─莎岡，每個世代都有這樣迷人卻也迷惘的灰色靈魂，出身良好、年輕貌美而富有，卻深為「存在」所苦，如《影迷》一開頭所引的齊克果「絕望的特質正是，絲毫不覺正陷於絕望之中」，鐘形瓶裏彷彿有一種惰性氣體，使人透不過氣，卻絲毫不想逃開。


 逃不開永劫回歸的日復一日，「安於平凡沒什麼不好，不辛苦追尋什麼無上的幸福，而是接受飲酒、親吻、一輛不壞的小車、一雙溫暖豐腴的大腿，這種悲哀的小幸福」，書中時時可見這樣聰明、俏皮，骨子裡卻悲觀至極的語句。作為一個「Moviegoer」，電影無疑是現實的替代，更重要的是一種「歸屬認證」，活在此時，此刻，此地，遠遠不夠，唯有透過鏡頭的取樣與框限，折射、再現出模仿真實的擬像，事物始獲得意義。《影迷》寫於六○年代，提早預言了未來的鏡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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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開卷 2009年9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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