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2,2009
東京的憂鬱
昨天走路去長春看黑澤清的【東京奏鳴曲】,看完已經晚上十一點多,心情十分激動,只好再用走的回去,好慢慢消化劇情。不曉得以拍鬼片著稱的黑澤清,也能把現下的「真實題材」表現得那麼好。
片子一開始,鏡頭先淡漠地環顧一個位於鐵道旁邊的家庭室內景,窗沒關好﹝這其實是一個重要的伏筆,為怕露餡,暫且不表﹞,因此外頭的強風灌進來,窗簾急速翻動,這不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外頭是陰天,馬上,下起一陣急雨,看似無人的家裡原來有個主婦在,她先是趕快把拉門關上,急急地用抹布擦拭潑在地上的雨跡,但不知為何,她又將門打開,雨持續灑了進來,她茫然地看著窗外。
熟悉黑澤清或類型鬼片的觀眾,可以知道這樣異樣的氛圍,時常是恐怖片中山雨欲來的序曲─儘管不用配上步步驚魂的配樂﹝這也是日產鬼片略勝一籌之處﹞,也會知道,什麼即將發生,什麼就要發生。只是這是第一次不抱著懸疑的等待來看黑澤清的「日常鏡頭」,才發覺鏡頭處處是詩意。包括家的配置,一進門進了玄關,先遇到的是餐桌,客廳和電視被隔在餐廳之後,換言之,用餐時間,無法以電視的聲響來填塞其中,於是就只剩下大小不一的咀嚼聲﹝男人的粗魯些,女人的斯文些﹞,似乎是漫長的不得了的用餐時光。我特別愛看東方導演拍餐桌,小津、李安、侯孝賢的餐桌多些,而楊德昌的餐桌少些。片中有兩個餐桌場景是極度壓抑的,一是佐佐木家的四人餐桌終於湊齊﹝通常少了唸大學的大兒子﹞,也就是劇照上的那張圖片,大兒子心不在焉地翻看著雜誌,但母親叮嚀他要吃飯了不要看。等到父親最後一個入座,喝完兩杯啤酒﹝另外三人,以及觀眾皆屏息地一起等待,感覺喉頭咕嚕聲忒大﹞,父親開動了,全家才一起開動。另一個場景是失業的佐佐木,在領救濟便當的公園,巧遇高中同學,也是勉力維持表面上光鮮的失業一族﹝將手機設定為五分鐘響一次,隨時擦亮腳下的皮鞋﹞,同學邀佐佐木回家吃飯,讓老婆少些疑心,同學家是獨棟二層樓洋房,比佐佐木家靠近鐵道的房子好些,但同學家的吃飯氣氛更凝重,與佐佐木家暗沉穩重的木頭餐桌不同,同學家為西式裝潢,家具多為玻璃與金屬材質、大理石地板一塵不染,家裡的主婦也更貴氣一點,當然,吹的泡泡越大,破滅得也越快。
餐桌是一家權力結構的表徵,但如果只是一面倒的權威,電影或許就不好看了。因此徒有威嚴的佐佐木先生,卻可以忍受大兒子的徹夜不歸,飯桌上的恆常缺席。說是忍受,其實視而不見的意味大些,在家裡,非到必要,也避免和其他家人有過多的接觸。小兒子學校的年輕導師,可無正當理由的處罰人,但當小兒子惡意反唇相譏,他卻不想追究。說是寬諒,其實是不想再有所牽連,小兒子事後向他道歉,他說沒此必要,你已經六年級,就快畢業,我們相處的時間有限,不如今後你無視於我,我無視於你,粉飾太平般的賴活下去。令我想到黑澤清的恐怖片【回路】,在一家花卉盆栽公司,員工一個一個莫名失魂、死亡,女員工問老闆說要怎麼辦?老闆回了一段頗具意味的話,他不會去問,也不想知道,出手介入可能會害了別人,也拖累自己。【回路】中的死亡是人漸漸黯淡,之後塌陷進牆中,成為一具摸不著的暗影﹝童偉格〈暗影〉!﹞,在【東京奏鳴曲】中也有這樣不醒的惡夢,與到處閃現的暗影。佐佐木先生用餐後,塌陷在沙發上任由電視開著﹝電視上正介紹著哪裡的美術館﹞。妻子從後頭靠近,沙發上露出的人頭正劇烈地抖動著,鏡頭帶到正面,佐佐木先生的眼睛緊閉,面孔痙攣扭曲,原來正做著噩夢。妻子看著這樣的先生,彷彿正目睹一齣家庭恐怖片。
佐佐木家位在一段坡路上,佯裝有業的先生,幾次回家,腳步踩在那條坡路上,分外沉重。有一次他巧遇也剛放學回家的小兒子,見小兒子書包拉鍊沒拉,便幫他拉上,感覺到那重量,說,你也這麼辛苦呀。
【東京奏鳴曲】,當然「東京」也是角色之一,上下班通勤人潮,上下三層分層並進的快速道路,當然還有佐佐木家後頭持續駛過的鐵路。這樣的東京,早出現在小津的影片當中:辦公大樓、工廠大煙囪、月台上等車的男男女女,東京的憂鬱橫亙了這麼多年,依然不變。
片子一開始,鏡頭先淡漠地環顧一個位於鐵道旁邊的家庭室內景,窗沒關好﹝這其實是一個重要的伏筆,為怕露餡,暫且不表﹞,因此外頭的強風灌進來,窗簾急速翻動,這不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外頭是陰天,馬上,下起一陣急雨,看似無人的家裡原來有個主婦在,她先是趕快把拉門關上,急急地用抹布擦拭潑在地上的雨跡,但不知為何,她又將門打開,雨持續灑了進來,她茫然地看著窗外。
熟悉黑澤清或類型鬼片的觀眾,可以知道這樣異樣的氛圍,時常是恐怖片中山雨欲來的序曲─儘管不用配上步步驚魂的配樂﹝這也是日產鬼片略勝一籌之處﹞,也會知道,什麼即將發生,什麼就要發生。只是這是第一次不抱著懸疑的等待來看黑澤清的「日常鏡頭」,才發覺鏡頭處處是詩意。包括家的配置,一進門進了玄關,先遇到的是餐桌,客廳和電視被隔在餐廳之後,換言之,用餐時間,無法以電視的聲響來填塞其中,於是就只剩下大小不一的咀嚼聲﹝男人的粗魯些,女人的斯文些﹞,似乎是漫長的不得了的用餐時光。我特別愛看東方導演拍餐桌,小津、李安、侯孝賢的餐桌多些,而楊德昌的餐桌少些。片中有兩個餐桌場景是極度壓抑的,一是佐佐木家的四人餐桌終於湊齊﹝通常少了唸大學的大兒子﹞,也就是劇照上的那張圖片,大兒子心不在焉地翻看著雜誌,但母親叮嚀他要吃飯了不要看。等到父親最後一個入座,喝完兩杯啤酒﹝另外三人,以及觀眾皆屏息地一起等待,感覺喉頭咕嚕聲忒大﹞,父親開動了,全家才一起開動。另一個場景是失業的佐佐木,在領救濟便當的公園,巧遇高中同學,也是勉力維持表面上光鮮的失業一族﹝將手機設定為五分鐘響一次,隨時擦亮腳下的皮鞋﹞,同學邀佐佐木回家吃飯,讓老婆少些疑心,同學家是獨棟二層樓洋房,比佐佐木家靠近鐵道的房子好些,但同學家的吃飯氣氛更凝重,與佐佐木家暗沉穩重的木頭餐桌不同,同學家為西式裝潢,家具多為玻璃與金屬材質、大理石地板一塵不染,家裡的主婦也更貴氣一點,當然,吹的泡泡越大,破滅得也越快。
餐桌是一家權力結構的表徵,但如果只是一面倒的權威,電影或許就不好看了。因此徒有威嚴的佐佐木先生,卻可以忍受大兒子的徹夜不歸,飯桌上的恆常缺席。說是忍受,其實視而不見的意味大些,在家裡,非到必要,也避免和其他家人有過多的接觸。小兒子學校的年輕導師,可無正當理由的處罰人,但當小兒子惡意反唇相譏,他卻不想追究。說是寬諒,其實是不想再有所牽連,小兒子事後向他道歉,他說沒此必要,你已經六年級,就快畢業,我們相處的時間有限,不如今後你無視於我,我無視於你,粉飾太平般的賴活下去。令我想到黑澤清的恐怖片【回路】,在一家花卉盆栽公司,員工一個一個莫名失魂、死亡,女員工問老闆說要怎麼辦?老闆回了一段頗具意味的話,他不會去問,也不想知道,出手介入可能會害了別人,也拖累自己。【回路】中的死亡是人漸漸黯淡,之後塌陷進牆中,成為一具摸不著的暗影﹝童偉格〈暗影〉!﹞,在【東京奏鳴曲】中也有這樣不醒的惡夢,與到處閃現的暗影。佐佐木先生用餐後,塌陷在沙發上任由電視開著﹝電視上正介紹著哪裡的美術館﹞。妻子從後頭靠近,沙發上露出的人頭正劇烈地抖動著,鏡頭帶到正面,佐佐木先生的眼睛緊閉,面孔痙攣扭曲,原來正做著噩夢。妻子看著這樣的先生,彷彿正目睹一齣家庭恐怖片。
佐佐木家位在一段坡路上,佯裝有業的先生,幾次回家,腳步踩在那條坡路上,分外沉重。有一次他巧遇也剛放學回家的小兒子,見小兒子書包拉鍊沒拉,便幫他拉上,感覺到那重量,說,你也這麼辛苦呀。
【東京奏鳴曲】,當然「東京」也是角色之一,上下班通勤人潮,上下三層分層並進的快速道路,當然還有佐佐木家後頭持續駛過的鐵路。這樣的東京,早出現在小津的影片當中:辦公大樓、工廠大煙囪、月台上等車的男男女女,東京的憂鬱橫亙了這麼多年,依然不變。
April 10,2009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昨晚讀了半本布希亞的《冷記憶1》,有許多吉光片羽的句子實在是好,改天再來抄書。最早在葉輝的《浮城後記》﹝青文﹞看到一篇〈「冷記憶」練習〉,裡頭說:「冷記憶就是冷卻了的、冷靜下來的、除卻了即時感情因素的、不那麼急於尋求真相的……記憶。那是事過情遷的『其後』,那是夢過、醉過、戀過之後的一些想法。」
收在去年才出版的《書到用時─葉輝知識地圖》﹝文化工房﹞,布希亞逝世,葉輝寫了一篇〈狂歡之後我們做些什麼─從今天起,忘掉Jean Baudrillard〉,自承不得不承認《冷記憶》和《浮城後記》在隨筆上的淵源。
鄧小樺等年輕一輩的作家,都尊稱葉輝為「叔叔」,葉輝據說一個禮拜寫八篇文章﹝!!!﹞,詩歌、小說、理論、經濟報導,甚至是馬經,無所不讀,知識的雜揉與廣度十分驚人,這大概是香港專欄作家的特色,中生輩如湯禎兆,年輕一輩如鄧小樺、鄧正健,皆是如此。我常說鄧小樺的《斑駁日常》可見其才氣,但她不以為憑恃,在舊香居的座談,她說總把自己的寫作放在最後頭,大概也像桑塔格一樣是那種同時性的作者,要抒情有抒情,要議論,要深刻,也都能「大量產出」。她說來台前和一同關心社運的朋友們組讀書會讀了理查‧桑內特的《公共人的衰落》,馬上用到舊香居的講談中,之前還讀了紀傑克。鄧小樺等可下海辦《字花》,袁兆昌因為少年時代深受葉輝、湯禎兆的影響,去年創立「文化工房」,是所謂的「一人出版社」,幫偶像出書,這是最好的致敬方式了。這兩人年紀都比我小呢,不禁汗顏,台灣年輕寫作者較缺乏類似的「公共性」,理論的流行也大多由學院內的生產機制而來,弄得艱澀繞口使得一般人為之生畏。香港出了不少沒有博士學位,沒躲在學院裡的民間學者:馬國明、葉輝、湯禎兆、潘國靈、梁文道、黃燦然等,能將理論深入淺出地傳播出去。台灣四面環海,其實何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呢?
收在去年才出版的《書到用時─葉輝知識地圖》﹝文化工房﹞,布希亞逝世,葉輝寫了一篇〈狂歡之後我們做些什麼─從今天起,忘掉Jean Baudrillard〉,自承不得不承認《冷記憶》和《浮城後記》在隨筆上的淵源。
鄧小樺等年輕一輩的作家,都尊稱葉輝為「叔叔」,葉輝據說一個禮拜寫八篇文章﹝!!!﹞,詩歌、小說、理論、經濟報導,甚至是馬經,無所不讀,知識的雜揉與廣度十分驚人,這大概是香港專欄作家的特色,中生輩如湯禎兆,年輕一輩如鄧小樺、鄧正健,皆是如此。我常說鄧小樺的《斑駁日常》可見其才氣,但她不以為憑恃,在舊香居的座談,她說總把自己的寫作放在最後頭,大概也像桑塔格一樣是那種同時性的作者,要抒情有抒情,要議論,要深刻,也都能「大量產出」。她說來台前和一同關心社運的朋友們組讀書會讀了理查‧桑內特的《公共人的衰落》,馬上用到舊香居的講談中,之前還讀了紀傑克。鄧小樺等可下海辦《字花》,袁兆昌因為少年時代深受葉輝、湯禎兆的影響,去年創立「文化工房」,是所謂的「一人出版社」,幫偶像出書,這是最好的致敬方式了。這兩人年紀都比我小呢,不禁汗顏,台灣年輕寫作者較缺乏類似的「公共性」,理論的流行也大多由學院內的生產機制而來,弄得艱澀繞口使得一般人為之生畏。香港出了不少沒有博士學位,沒躲在學院裡的民間學者:馬國明、葉輝、湯禎兆、潘國靈、梁文道、黃燦然等,能將理論深入淺出地傳播出去。台灣四面環海,其實何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呢?
April 9,2009
【十日談】新書房
「陳丹青看著朱天文補了一段話,說他畫抽象畫就不是如此,那就激烈了,你會和畫布持續處於一種角力對抗的狀態,你會跟它吵架,會三字經出口,會連東西都砸過去。所以畫家都很長壽,畢卡索就是;但那些先鋒派的、突圍式的畫家通常活不太久,像他們動輒破毀割爛的畫布。
永遠和自己稿紙角力吵架的小說家朱天心知其意但仍覺不可思議,問我做何感想,我努力回想,好像便只有臨帖寫字時庶幾接近這樣,還有一人打譜擺棋時。我記得小說家馮內果講過他一位友人吸食海洛因﹝或古柯鹼﹞的經驗,說那是他這一輩子唯有一次不感覺有所謂「生之負擔」的全然輕鬆自由的一刻,所以太恐怖了如女妖歌聲終生不敢再靠近一次;寫字時沒戲劇性、幻境的甜美到這樣,但你的的確確感覺自己肩膀總算可以鬆開放下來﹝你往往這才發覺它原來還是緊繃的、使力的﹞,生命的苦役暫時卸除,儘管你也知道這並未結束,待會兒收好筆墨棋子你仍得好好活下去。」
→→唐諾〈世間的名字─書家〉,《印刻文學生活誌》2009年3月
目前生活作息調回正常,十二點睡八點起。
換了另一個房間寫作,另一台沒上網的電腦,寫作時將門關起,貓不會跳來跳去。這個房間本來一直沒清出來,直到李智良來住。一向難以入睡的李智良說他在這個房間睡得好,面東,開兩扇窗,早晨時陽光可直接照射進來。他勸我別再把它當儲藏室,於是,變成我新的寫字房。
早上簡單喝些熱可可,中午去吃一家素食菜,選四樣蔬食加紫米飯,75元。儘量不吃油膩食物,或吃得過飽增加身體負擔。
看似萬事具備,不亂熬夜,不亂上網,也不暴飲暴食。
儘管如此,我ㄧ天的收成大約只有三百字,兩千五百字要花七天才能寫完。我像魏晉人物那樣地把文字當石頭放在嘴裏面漱,非要等到嘴裡的石頭成了沙,我才能把它吐出來。
真正動工之前的七天,則全數花在看書本資料重溫電影之上,醞釀情緒,夜夜多夢,想著還可以再怎麼樣推近,那個橫更在遠方我ㄧ直抓不到聚不攏的核心。
一個月去了一半,等到真正寫完還留一些時間留給咒罵、焦慮、無止盡的自我懷疑。
要把肩膀完全鬆開放下來,那是很久都沒有的事了。
April 3,2009
附魔
這幾天一口氣看完兩本小說,一本是陳雪的《附魔者》﹝印刻﹞,從作者手中拿到,書店即將鋪貨上架。一本是日本作家野澤尚的《深紅》﹝皇冠﹞,大概在上架的第一天﹝四月一日愚人節﹞我就買了,僅僅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把近四百的頁數啃完,可見其好看程度。
先說《附魔者》,大概也是去年的這個時刻,我身陷一片水深火熱中﹝訪問、趕稿、日文考試、資格考所交織的泥沼﹞,結果我把資格考的其中一科搞砸了,以致於今年同時,要如永劫回歸一般地全數重來。
去年的這個時刻,陳雪已經開始很規律地進行手上的長篇,我們不時有連絡。我常常聽她說起這本小說,她那時一週寫作七天,一天固定寫五小時,完成一、兩千字。儘管有大小演講、文學獎評審等等,仍然不輟。大概到了五月底,她已經完成了二十萬字。這其中,不是沒有挫折,我記得她當時問我「自我重複」的問題,剛好我才採訪朱天文,把天文說的「三次攻堅,到得歸來」跟她說了。她也為要再次碰觸到那「黑暗的蕊心」而有所顧忌,那段時間她大量且快速地讀大江﹝特別是《個人的體驗》﹞,當然還有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附魔者》,每個禮拜做兩次瑜珈,還為了加強文字能力去抄書﹝文言的《聊齋誌異》﹞,因為做瑜珈和抄書,用手過度,把手弄壞了,以致於整個下半年都進出醫院做復健。我旁觀她的所有為小說而生的堅定,與努力。我常想一個人如想要寫小說,看看陳雪就對了,只要能做到她的十分之一,完成一本長篇小說其實沒那麼難。
而我一直耳聞的那本小說,《附魔者》,現在終於擺在我的面前。
我是一個對於文字異常挑剔的讀者,並不因為陳雪是我的朋友﹝也是很令人尊敬的寫作前輩﹞,且我親眼看到了她苦行的過程,就會輕易說好。
《附魔者》在一月﹝還是二月﹞的時候,曾放了截取的片段在《印刻文學生活誌》上,當時我看了,還不覺得驚豔。但當我看了整本書,才知道陳雪是不能被割裂的,她的優勢當然不在於文字,不在於文學用典,百科全書式的小說﹝如駱以軍和董啟章那樣﹞,但《附魔者》真是好看,一下就被吸進去,神降、魔附與最後的救贖。身為陳雪的讀者,以及略能索隱書中人物的朋友,這個「父之罪」的故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在文學的天平上,不談朋友的情分,但我仍然被這個大法師給魘住了,無法闔頁。
《附魔者》是一本好看的好小說。
先說《附魔者》,大概也是去年的這個時刻,我身陷一片水深火熱中﹝訪問、趕稿、日文考試、資格考所交織的泥沼﹞,結果我把資格考的其中一科搞砸了,以致於今年同時,要如永劫回歸一般地全數重來。
去年的這個時刻,陳雪已經開始很規律地進行手上的長篇,我們不時有連絡。我常常聽她說起這本小說,她那時一週寫作七天,一天固定寫五小時,完成一、兩千字。儘管有大小演講、文學獎評審等等,仍然不輟。大概到了五月底,她已經完成了二十萬字。這其中,不是沒有挫折,我記得她當時問我「自我重複」的問題,剛好我才採訪朱天文,把天文說的「三次攻堅,到得歸來」跟她說了。她也為要再次碰觸到那「黑暗的蕊心」而有所顧忌,那段時間她大量且快速地讀大江﹝特別是《個人的體驗》﹞,當然還有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附魔者》,每個禮拜做兩次瑜珈,還為了加強文字能力去抄書﹝文言的《聊齋誌異》﹞,因為做瑜珈和抄書,用手過度,把手弄壞了,以致於整個下半年都進出醫院做復健。我旁觀她的所有為小說而生的堅定,與努力。我常想一個人如想要寫小說,看看陳雪就對了,只要能做到她的十分之一,完成一本長篇小說其實沒那麼難。
而我一直耳聞的那本小說,《附魔者》,現在終於擺在我的面前。
我是一個對於文字異常挑剔的讀者,並不因為陳雪是我的朋友﹝也是很令人尊敬的寫作前輩﹞,且我親眼看到了她苦行的過程,就會輕易說好。
《附魔者》在一月﹝還是二月﹞的時候,曾放了截取的片段在《印刻文學生活誌》上,當時我看了,還不覺得驚豔。但當我看了整本書,才知道陳雪是不能被割裂的,她的優勢當然不在於文字,不在於文學用典,百科全書式的小說﹝如駱以軍和董啟章那樣﹞,但《附魔者》真是好看,一下就被吸進去,神降、魔附與最後的救贖。身為陳雪的讀者,以及略能索隱書中人物的朋友,這個「父之罪」的故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在文學的天平上,不談朋友的情分,但我仍然被這個大法師給魘住了,無法闔頁。
《附魔者》是一本好看的好小說。
April 2,2009
【剪貼】最強悍的十五歲少年?
從閱讀的宿命中轉身/袁瓊瓊
北一女學生石濟雅和林青慧自殺身亡後,社會探討聲浪集中於兩事上。一是如何預防青少年的自殺傾向;二是追索遺書中「社會生存的本質不適合我們」一語的真意。似乎不曾關注到二人的閱讀對於心靈之影響。
從報導中得知二人讀過的書,只有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鹿橋《人子》、紀伯倫《先知》以及柏拉圖和尼采。
當然,可以想見二人閱讀的種類及數量絕不僅只於此,但是真正對二人產生影響的,大致不脫這個範圍。若做粗略的分類,二人的閱讀傾向頗為孤高,而且走古典路線。
至少現下年輕層知識分子、青年學子較熱門的「顯學」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或者馬奎斯《百年孤寂》之類。無論類型或入生觀,都與前面所列二人的閱讀書單頗有差距。
報導上提到二人的優秀:「石濟雅只要說要考第幾名就可以考第幾名!」還有:「同學們跟她們搭不上話,兩人時常討論柏拉圖和尼采,我們很難切入。」令人想到這二人的「資優」狀態,不僅顯現於學業、運動,還在兩人的心靈層次上。在他們這種年齡,對於所吸收的這些知識能了解多少?姑且不論,但是這種與眾不同的閱讀顯然造成她們某種優越性而使她們陷於「孤立」。對於柏拉圖或尼采的閱讀,事實上成為她們獨特的交通方式。藉由這種別人很難切入的思考交流,二人組成了她們的小世界,彷彿某些發展出獨特語言的雙生子,她們也在隱性的自閉狀態中。而在這種自閉的二人世界裡,二人對於世一界或親情友情的關注很少,從遺書中可以感覺出來。二人對世界最後的話語只是:「使我們覺得困難的,不是一般人所想的挫折或壓力,而是在社會生存的本質就不遭合我們。」
沒有比這更孤高的遺言了:「在社會生存的本質不遭合我們。」二人的自絕,其實是一種肯定和完成自己優越性的方式。透過這個行為,她們成為了永遠的資優生。
由閱讀所形成一種隱性宿命說及我們這個社會對待閱讀的可能傷害,使人聯想到二十六年前的首仙仙及董明芳。
首仙仙是萬華女中(現華江國中)初二十四歲學生,於五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離家,說去上學,卻就此下落不明,數天後,好友柯椏纖收到她在出走前付郵的信件,確認她是出走自殺。此後數月,舉國上下都在關心首仙仙的下落。直到十二月十七日,法醫宣佈十一月下旬在木柵指南宮後山發現的骸骨,確為首仙仙,此事才告一段落。
凡年在四十上下者,對此事必然多少都有記憶。首仙仙同樣屬於在思考上的天才型少女,看的書、廣度及範圍均超過北一女二人。報上公開她的日記、文字的熟練敏感也是逾齡的。首仙仙的自殺,當年十分轟動,許多學者專家為文探討思想灰色讀物對青少年的戕害、有不少書上了禁書的名單,如卡繆《異鄉人》、貝克特《等待果陀》、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都因為散佈虛無消極思想,被拒於校園之外。
相對的,也就因為師長們諄諄告誡是有害讀物,反倒造成一股莫之不可敵的聲勢,當年王尚義的書成為地下流行顯學亦多少與此有關。所謂「文藝女青年」現象,當年似乎比現在普遍。早於首仙仙,民國五十六年發生的董明芳命案之董明芳,也喜好寫作,並在出事前三天,剛完成了她首篇短盤小說。
董明芳之死並非自願。事發時,她是景美女中高二學生,參加學校舉辦的情人谷郊遊,脫隊後為人姦殺於新店直潭里第五公薑。死亡之前,不少目擊者看到她在新店溪旁的大石上看書,所看的書便是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
王尚義此書當年亦轟動一時。王尚隆英年早逝,罹患肝癌去世時仍為台大醫學院的學生。死後家人將他的文字結集出版,較知名的除《野鴿子的黃昏》,還有一本《大悲咒》。王尚義可算是早年資優生代表,相貌軒朗英氣,由於是紀念文集,書內不免附有照片,很可以寄託一些有心的文藝女青年幻夢。
首仙仙逝後,日記亦付梓出版,卻導致一年後另一名女學生的死。五十九年一月,台南縣南新國中女生洪秀琴閱讀《首仙仙日記》後效法她自殺。此事亦促使台南縣政府呈請省府查禁《首仙仙日記》。
關於灰色讀物的影響力,一般看法都是:少年人純真的思想受讀物影響而產生虛無人生觀。事實上這看法是倒果為因。人的閱讀是一種心理需要,一個人的心理彷彿一種體質,決定他的閱讀之路、傾向。首仙仙早慧,十四歲的日記已看出她有一種冷峻的譏誚能力。同學形容她是舉止與常人不同--「不時會突然發笑,問她笑什麼,她又說沒什麼。」這顯然是一個人天生的氣質。如同石濟雅、林青慧,選擇了風行於七十年代的《人子》和《先知》閱讀,事件應屬同質性。二人雖生活於現代,心理、思考卻與六十年代時期人們的閱讀需要相同吧!
在遠流出版社推出「大眾心理學全集」之前,坊間絕少心理探索與心靈成長的書籍。主要原因可能是社會大眾還沒有意識到閱讀治療的功能。凡是談詮心理的、多半是勵智的、鼓勵人奮發向上。而且多以散文型態出現,如《羅,蘭小語》、《人生小語》、《八百字小語》、《人生的燈塔》……,也許有鼓勵、誘導作用,治療或慰,尋求人生的答案則往往談不上。當時的生存價值心靈理論的書籍多半只給予一種雷同的正面的標準,達到那標準才是人生唯一路線。精神苦悶、沒有出路因此難免。存在主義的流行,凸顯了這個現象,事實上是對虛無感的不能忍受,所以在吶喊要求釋放。 到了九十年代,「肯定自我」一事彷彿已經是最新「顯學」,社會不僅接受了人人可以各有其本來面目,並且所有的心理書籍、重點都在教導人如何呈現並接受自己的真相,要人人愛自己。然而青少年自殺比例卻比六十、七十年代高,我們所看到的自殺名目,包括--生活壓力、課業壓力、感情問題或家庭問題,這次如石濟雅、林青慧這樣思想性的理由,近年來可說絕無僅有。追尋心靈成長成為普遍共識的現在,她們的閱讀造成心靈獨特而孤立的世界,還來不及成長、成熟便提早離席,這是多麼遺憾的模糊理由。在觀察青少年閱讀什麼之前,先去了解他閱讀的心理需要,也許我們會對一些孤高的青少年心靈有起碼的認識。
﹝1994年8月4日聯合報讀書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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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http://wizzilac.pixnet.net/blog/post/1740814
她們:http://www.wretch.cc/blog/lesway/20932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