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1,2007
他從海上來
書名為《目的地上海》,其實上海不只是「目的地」,也是「出發地」。出發啟程時作者九歲,坐船渡海,抵達目的地─台灣;再次出發啟程,已年過半百,這次不走水路,改坐飛機,抵達出生地─上海。此次歸鄉,只買了單程票的父母,無能跟隨,雙雙歿於台北,有去無回。追蹤家族的遷徙地圖,雙親從內陸的僻鄉,往東南沿海城市移動,打拼的結果,下一代成了土生土長的「上海人」,自己卻因鄉音難改,始終是格格不入的「外江人」。又下一代,成了土生土長的「台北人」,這也無妨,無妨於家族如紅樹林的水筆仔,隨意安插,便固著了新根,開枝散葉。
雷驤九歲以前的上海經驗,不包括海派文學常見的里弄人情,不是一個「弄堂孩子」,而是「電梯大廈孩子」。視角非平視,而是俯瞰的。高處不勝寒,這個幽居在浦東大廈頂層,形同禁足的孤單男孩,雲端上窺市井紅塵,竟也窺出了一些底層的什麼:冬日清晨街頭撿拾煙蒂的白俄青年、巷口小書攤追討欠款的租書人、樓底電匠那一雙暗藏怨憎的眼神,或者是駭人聽聞的街坊傳聞:馬戲團裡頭的熊,原來是由人假扮的,將誘拐來的走失孩童,黏合上熊皮,永不得剝除……。在制高點上,四面八方收攏來碎片式的風景,成了伏筆,日後雷氏極具特色,庶民味濃厚的即景速寫,改垂直的升降為水平的行走,高塔上的孩子下了樓,場景換成了大半輩子居住的台北,實實在在紮下的腳步,生根,也是另種意義的原鄉。
樓上與樓下,垂直的俯瞰與平行的凝視,「出生地上海」與「成長地台北」兩座城市的觀看,一前一後,構成全書的主調。透過對於部份舊文的重新剪接,認知系統也有了重組的契機,不只是作者的,也是讀者的。除了空間上的即景書寫,本書的雷驤,多了歷史縱深的厚度,關於國族與家族,遷徙與離散,移民與回鄉。
上海適合高空俯瞰,全景式的鏡頭,照見了前方,跑馬廳與大自鳴鐘的「夜上海」,也收攬了後方,樓廈背面,光照已稀,雜沓、逼仄的「老弄堂」。台北適合貼地遊走,於舊文中重新擷取,是雷氏讀者較為陌生的,咖啡與酒的「青春台北」,有邊郊荒涼的「六張犁」,有中心繁華的「舊圓環」,如今,中心與邊緣,是否在時光中悄悄易了位?彼時在台北需取得「俯視」的角度,需一階一階爬上陽明山,少年雷驤,從台北市區一路步行上山,較之童年在上海搭電梯直達雲頂,花費了許多力氣,心境、風景,自然也相異。
空間的,與歷史的雷驤;童年的,與初老的雷驤,收束在這一本時光之匣、青春書、雙城記中。他從上海,從海上,漂洋而來,一踏上陸地,故鄉或他鄉,便如水筆仔生了根,用文字、畫筆,以及鏡頭,紮下了許多貼近地景的行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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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31日中時開卷周報,此為完整版。
3月31日
天氣悶熱
星期六早上,收到了一箱書:《中國近代小說大系》,朋友寄來的結婚禮物,書單如下:
兒女英雄傳
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碧海珠、碎琴樓、鴛湖潮、伉儷福
永慶升平前傳
永慶升平後傳
新茶花、十年夢、蘭娘哀史、茜窗淚影、美人福、美人福續集
未來教育史、學究新談、花神夢、岳群、新鏡花緣、柳非煙、學究教育談、學界鏡、臨鏡妝
轟天雷、檮杌萃編、未來世界
洪水禍、泰西歷史演義、回天綺談、烏托邦游記、碧血幕、小額、蘇曼殊小說﹝六篇﹞
新華春夢記
孽海花﹝附:魯男子﹞
品花寶鑑
電術奇談、獅子血﹝一名《支那哥倫波》﹞、冷國復仇記、京華碧血錄、金陵秋、劫外曇花、巾幗陽秋
March 30,2007
3月30日
午後仍有會催人黑的陽光,晚間燥熱無風。
幾乎所有港產片導演都拍過類似鏡頭,特地安排男主角在城市窄巷內拔足狂奔,或在白天或在黑夜,毫無保留地,跑盡生命裡的每滴力氣。劉青雲跑過,鄭伊健跑過,吳鎮宇跑過,任何一位稍佔戲份的陽剛演員無不跑過,而奔跑過程總是戲內關鍵,這是焦慮的所在,更是危機的紓解,當一個人開始奔跑,電影便有了「戲」;假如奔跑的不止一人,「戲」便掀起了高潮。
許多人以為港產片的「城市感覺」源生於兩項事物: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其實尚有:奔跑。
……
在香港長大的男孩子,如果沒有過在街頭奔跑的經驗,太不像話了。無論為了什麼理由,他總該跑一次,至少該跑一次,用腳下的速度感佔有這個城市,用雙腳告訴週遭的人,他擁有誰都無法禁止的欲望,別來惹我,小心後果。
→→馬家輝‧在城市裏奔跑‧《江湖有事─目迷‧耽美 卷一》
馬家輝的名字如雷貫耳很久了,聽說這是他十三年來的第一本書,分卷一《江湖有事》﹝我特喜歡這書名﹞,卷二《愛戀無聲》。出版的是一家沒聽過的出版社:天窗,想是因馬家輝名聲過大,才得以強勢進駐誠品,兩本合購700,並不便宜。
封底的文案說:
這不是一本關於電影的書。
這也不是一本關於黑社會的書。
這本書,借電影起始,以江湖為題,說的其實是一位寫作人的心事與胸懷。
說的很好。兩本書篇篇講電影,卻不只是影評。我總覺得台灣缺少好看的影評,所謂好看的影評,是除了影評之外,還能給我一些專業以外的什麼。這個專業以外的什麼,因人而異,文以載道,好玩的是不同的人顯現殊異的〝道〞。香港的基佬〝邁克〞和台灣的老處男〝李幼鸚鵡鵪鶉〞,文本之外的第三隻眼是性別的視角﹝邁克狂戀松田優作,而李幼鸚鵡鵪鶉則狂戀國產同志片中的少男胴體﹞;上海的毛尖有海派的機誚與聰明,每一篇文章宛如百科全書式的電影資料庫,上天下地一把抓,有時我覺得失之於過博。相較之下,香港的馬家輝野心不大,他專談港產電影,兼雜日、韓,範圍不出亞洲,卻寫出了我見過至今最好看,比影評還多一點的類影評,純文學作品。好看在哪裡,好看在他的影評是為香港量身定做,他不是在寫影評,而是在寫香港,寫馬家輝自己。出生於灣仔,半浸在黑社會的染缸裡,舅舅吸毒,外婆在麻將館當雀手……因此馬家輝講起杜琪峰的《黑社會》,講劉偉強、麥兆輝的《無間道》,甚至講北野武,講科波拉的《教父》,才會這麼鑽進戲縫,深入孔隙。
卷一的《江湖有事》是十分男兒性的,幫會結盟、飆車、敲杆、動槍、使劍,偶爾現一點柔情,例如〈在城市裏奔跑〉,告訴女孩,沒在城裡奔跑過的男孩不要交,又例如〈駕駛中的男人〉,忍不住要抄:
〝坐在男人的身邊,你應學習欣賞他的駕駛姿勢。側臉偷瞄他幾眼,觀察他如何對付車廂外的威脅挑戰,如果他在眼球轉動裡包容了整個世界,你便永遠不應該下車。
你應該不經意地伸手輕摸那枝桃花木檔桿,這個聰明的男人便會明白你在心底想著什麼。〞
我知道這大男人的很,不過忍不住要說,這個進入中年的男人,馬家輝,是把過妹的。
March 29,2007
3月29日
脖子嚴重扭傷,以致於完全沒注意到天氣。
晚上好友L傳簡訊來,青年節是他的生日。
一般說來,作為普普通通的寫作者,雖有個別嗜喜和興味傾向,但素常的材料,也只能從生命記憶中淬取;自當下發生的觀察中提煉。友人所指某作家道及他兒最近與女友交絕;他家母貓的避孕結紮,乃至世道人心等。諸篇間的人物、場景恍有線索可循,閱來如無特定主題的家庭連續劇場。讀者容易設身處地,興味在焉。但為維持此一共有與分享,作者勢必敘事機伶、語言俏麗,行文不能陷於幽微或古奧,思想只須持普通水平,不作嚴肅批判。模稜兩可最好,結論似有似無,觀察與記述不免約化,猶如本地電視台裡的社會短訊然。
這使得讀者大眾/習作者/人氣作者,三者間的距離皆都不遠。這種短渺的色階上的「漸層」,是為角色認知的親和。然而,「文學」至此已經下墜了。
可嘆這類散文已蔚然成風。
→→雷驤‧散文心情﹝《刑台與手風琴》前序﹞
有時候不知怎麼的就會錯過某些作者,例如出書量多如牛毛的雷驤。最近因為寫《目的地上海》的書評,覺得好,才把他的舊作找出來讀,才恍然大悟自己究竟錯過些什麼,還好,還不太晚。
從前對雷驤散文的印象,多是即景式的吉光小品,附帶素描,文字看來像是速寫的註記,只記得那文字是好的,要問切實地留下了什麼印象,是沒有的。直到讀了《目的地上海》、《刑台與手風琴》這些篇幅中等的文章,才找到了雷氏散文中的縱深。《刑台與手風琴》中有幾篇皆甚好,例如〈車棚裡的先生〉、〈春〉、〈母親的遊戲〉,有幾篇的題目,特別有點睛之妙:〈刑台與手風琴〉、〈海躍〉、〈一年紀〉、〈戲棚入海〉,讓我真真覺得,取名真有其功力所在。
至於書前的序,這一篇〈散文心情〉,讓人覺得散文切不可輕薄以待,抄錄之,深以為戒。
March 27,2007
3月27日
讓我想起莫文蔚的陰天。
安和我是生在一個星座上的兩條魚。安是二月十九日生的,用她的話來說,是獨佔魚頭。我是三月十七日生的,僥倖抓住了魚尾巴。
我當然不會否認安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當我接到她的電話時還是錯愕不已。安說,毛毛,我要生孩子了,預產期是明年六月。你要不要做孩子的乾爹,教父也成。
我想說,好。可是我沒有及時說出來。
因為這個「好」字,是應該建立在一連串預設上的:安和誰生了孩子,安什麼時候結婚了,或者安又和誰戀愛了一場,最關鍵的是,安現在在哪裡?
我已經三年沒有安的消息了。
→→葛亮‧安的故事
在葛亮的《七聲》,這本自傳形式的短篇小說集裏,書才看到了一半,我就覺得沒那麼好而不耐,直到這一篇〈安的故事〉。
葛亮1978年生,出生自書香世家﹝幫他封面題字的王世襄是他的父執長輩﹞,文革後出生的獨生子女,高學歷,沒吃過苦。《七聲》的人物譜裡,也見他寫底層,寫民工,總覺得隔了一層。直到寫女大學生〝安〞,才跳了出來,始覺好看。
安是那種人美有主見性格烈命運卻乖舛的典型。安是那種男孩子喜歡卻碰不得而徒留遺憾的類型。安是莒哈絲或沙岡是莫迪里亞尼畫中那些有著美麗長頸而無眼核漫不經心你抓也抓不住她的人物。
每個人的生命中或許都有一個安,無論男女,都可以來寫一則安的故事,瑪麗安或安那其。安的氣味讓我想到《燃燒之後》的鍾曉陽,或許就是小羊自己,只是當時已惘然。我也有我的安,他讓我走入婚姻還在胸口暗藏著小小的遺憾,這遺憾並不壞事,它讓我雖往前走,卻還保留著一個回望的姿態,回望著安,他是越來越遠,越來越矇矓,也越來越美了。
March 19,2007
3月19日
椰林大道杜鵑盛開,下不完的綿綿細雨。
地下是多麼的安靜!為了罪惡行徑而帶性奴來這裡的惡棍可以多麼放心啊!有什麼可怕的?他已經離開法國,來到安全的地界,自己的窩裡,位於人跡罕見的森林深處。而且是森林中的內堡,採取了特殊措施,只有鳥兒可以飛進來,而他卻藏在地底深處。倒楣啊,不幸的人沉淪於這種遺棄狀態,聽任無法無天的歹徒擺佈,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他們千辛萬苦,終於在十月二十九日傍晚抵達城堡。打前站的迪塞等眾人過去,便下令砍去山橋。但這樣還不夠,公爵細查此地後決定:鑒於所有的糧食已經入庫,沒有必要再出去,為了防止庸人自擾的外來攻擊,以及不得不防的內部逃獄,必須把可以進入城堡的大門統統砌牆堵死,就像入圍城一樣徹底自我封閉,不給敵人一點點縫隙,也不給開小差的一點點出路。這個主張得到了實施。他們嚴嚴實實地砌了街壘,最後竟使大門蹤跡全無。
→→薩德《索多瑪120天》
關於惡德的前置作業是非常嚴謹的:有性奴選拔、有規章、有例行日誌、月誌,有懲處名單,有餘興節目。四個淫魔所配置的童男童女﹝各8位﹞、雞姦員﹝8位﹞、首席故事員﹝4位﹞、年紀大且醜陋無比的陪媼﹝4位﹞;此外還有四個淫魔的夫人,分別是對方的女兒﹝親家關係﹞,四個夫人隨時都可提供出來分享,因此父女間的亂倫也就不足為奇﹝就全書的奇巧淫行而言,亂倫的確不值一提﹞。
書前把人物從頭到腳敘述過一遍後,還不過癮,還有人物表,紅樓夢式的。本書的形式的確讓我想到《紅樓夢》,同樣是哪一房哪一屋配置了什麼人,大觀園裡行走坐臥的動線,在位於瑞士山區的索多瑪城裡,每日作息極為固定、建築設計精巧﹝例如聽故事場地壁龕的設計﹞,服裝、髮飾、菜單、酒類.........均極盡奢華富麗﹝如果讀者的眼睛可以從那些性技巧、性招式、性癖好移開一點點的話﹞。
民主時代裡已經沒有任何條件可以建築這座腦袋裡的密室了﹝雖然我們強烈懷疑書中所敘述的過程,並非薩德侯爵憑空造出的腦中密室﹞。
在毫無限制、毫無邊界、毫無顧忌的情況下,我們的性幻想與施加於他人的惡戲,可以到怎麼樣的程度。
可以確知,絕對不到薩德侯爵的程度,不是不夠淫,不夠壞,是創造力、自由聯想力之匱乏,才無能把我們帶到那麼遠。
March 16,2007
3月16日
天氣陰沉,恐有雨
以身體為榮的根源,來自於體熱的信仰,體熱主宰了製作人類的過程。懷孕初期,胎兒在子宮中能好好加溫的,便會成為男性;至於初期沒有加溫的,就成為女性。這種在子宮中沒有充分加溫的後果,便會造成一種生物,「相較於男人來說,比較柔弱,比較像液體,比較冷而黏濕,比較不具人形」。
女性被視為是身體比較冷的男性。女性在城市中並不裸露;她們的活動空間侷限在屋內,陰暗的內部要比日光下的開放空間更適合她們的體質。
那些具有冷身體的人是如何拒絕沉默地受苦,並且反過來在城市中重新給予冷一個意義。
冷的身體的反應就較遲緩,它加熱的速度比較慢。
→→理察‧桑內特《肉體與石頭─西方文明中的人類身體與城市》
〝冷身體〞與〝熱身體〞的說法很有趣。冷淡與熱情,淡漠的人彷彿給人的感覺就是體溫低些;而熱情的人,就如【巴黎野玫瑰】裡頭的那個女人,37.2度,比常溫高一些的體熱,燥熱不安,女主角後來發了瘋,住進精神病院。我是女性,卻有一副〝熱身體〞,冷天仍然衣著單薄地在街上晃來晃去,是不是也意味著我對任何事情時常有不必要的〝熱過頭〞呢?
前陣子才看的【香水】,葛奴乙是一個〝沒有味道的人〞,備受冷落與排斥。〝沒有味道〞是否也意味著〝沒有體溫〞?「比較像液體,比較冷而黏濕,比較不具人形」,像某種腔腸軟體動物,全身癱軟,無法直立﹝在《肉體與石頭》書中,〝直立〞是取得地位與尊嚴的關鍵﹞,伊藤潤二漫畫裡的人物,無法維持恆溫的爬蟲類,比起動物或者人類,是矮了一截的〝低等動物〞,關鍵就在於有沒有體溫?有沒有氣味吧!
肉體與石頭,雅典城市空間裡的軀體,通常以〝熱〞與〝直立〞為尚。在城市空間外的肉體呢?譬如莫言山東台地上的〝生死疲勞〞,張貴興南洋熱帶雨林的〝頑皮家族〞,無一例外,人是以〝動物性〞或者〝昆蟲性〞的型態顯現,這是一個有趣的差異。
March 15,2007
3月15日
早上六點多就起床,是一個晴朗好天,可惜要在家裡讀書。
愛思翠還不算完全破碎。但若說窗戶自己會朝窗玻璃丟石頭,好看看玻璃夠不夠牢的話,她準會做這樣的事;她會把自己打得支離破碎;麥格納斯心想,接下來,她就會拿自己的碎片來割她自己,看看她有多銳利。這桌邊的每一個人都碎成了片片,湊不回去;每一片碎片都和別的碎片連不起來,好像這每一片都是從不同的拼圖裡弄來的,被二手義賣店裡的助理什麼的人,一古腦兒掃進同一個盒子裡去,根本不管湊不湊得起來,也不管這堆拼圖會死到哪裡去。
→→Ali Smith‧迷﹝The Accidental﹞
小說前的文案是這麼寫的:「一戶單純的人家,讓她進門,請她用餐,慇勤招待。結果,第二天早上這戶人家醒來,她把他們的東西全都從他們身下偷走了。床,碗,早餐,一切」。
一個陌生人的來到,善惡莫辨,意向不明,然後隔天早上醒來,世界崩毀了,不一樣了。類似的劇情在電影裡其實不少:帕索里尼的【定理】、麥克‧漢內克的【大快人心】、法國片【哈利‧親愛吾友】,或者前一陣子才看的【琴謎變奏曲】。當然陌生人進入一新環境被整個吞吃掉的也有,例如拉斯馮提爾的【厄夜變奏曲】,大衛林區的【穆荷蘭大道】。路過的陌生人,人類學或者神話學裡頭一個很重要的關鍵詞,在原始思維中,陌生人同時肩負這神聖與禁忌,在地的居民可以把他殺掉,或者擁立他為王。在弗雷澤的《金枝》中多所提到。﹝按:等看完《迷》之後可寫一陌生人詞條﹞。
Ali Smith的這本《迷》也是,發狂、著迷、成癮。又看到一句:
「有女名叫琥珀行走於室
萬事因此皆成新製之詩」
蠻喜歡商務這個新的書系,譯介的作品不錯﹝還有醜聞筆記﹞,書又做得素雅,內頁無那種令人生厭的可怕墜飾﹝例如天培的書﹞。
March 13,2007
3月13日
天陰陰,而雨總算停歇。
他一心要做個首尾一貫的人。不僅是一個月、半年,而是整個一生都要始終如一。如果一個人有了這種性格,這種性格就會決定他的形態。他自從能思考問題以來,就長得又高又瘦。他只是在書店櫥窗的玻璃上模模糊糊地看過幾眼自己的面容。他家裏一面鏡子也沒有,滿屋都是書,連放鏡子的地方都沒有。不過他知道自己的臉龐瘦骨嶙峋而又嚴峻,這就夠了。
基恩曾默默發過誓,一旦他的眼睛瞎了,他就寧願去死。每逢遇見瞎子,他都感到焦慮和痛苦。他喜歡啞巴,對於聾子、癱瘓者、畸形殘廢人,他都覺得無所謂,唯有那些瞎子使他憂慮不安。他不理解瞎子們為何不去結束自己的生命。
→→卡內提‧迷惘
《迷惘》是在《布朗修哪裡去了?》之後的延伸閱讀,遠景的世界文學全集,我在貓的書堆裏淘出來,如獲至寶。我曾經想過和基恩一樣的問題,什麼都好,就是不要讓我瞎了,因此我至今仍不肯戴隱形眼鏡,駭怕有絲毫的傷害。最好也不要提重物,會導致飛蚊症,視網膜剝離。﹝也許還應該把電腦戒了﹞。後來有了波赫士的例子後就覺得還好,《閱讀地圖》的作者曼古埃爾小時候讀書給波赫士聽,那時他已經瞎了。看他的傳記,是家族性遺傳的眼病,因此他很早就開始做準備,準備慢慢瞎掉,前半生拼命讀書。
在中文學界像基恩這樣的讀書瘋子不少﹝正巧小說中的基恩是漢學家﹞,他認為讀小說是浪費時間﹝儘管他被寫在一本小說裡﹞,每天十二點就寢,六點起床,以最迅速的動作完成盥洗動作。七點到八點會出門,提包裡放著四、五本精心挑選的書﹝怕提包被搶走,又不能無書,因此雙手緊抱著包﹞,八點一定準時回家,開始讀書,一直到深夜就寢。幾乎不參加學術活動,也無訪客、朋友、住在一塊的親人,當然他後來娶了管家當妻子,卻是災難的開始。
讀書瘋子,閱讀競賽,多所聽聞。曾聽聞一個傳說,說有一個人隨身帶著碼表,每日計算自己的讀書時間,沒讀滿一定的額度﹝扣掉喝水、接電話、上廁所的時間﹞,便不去就寢,或者明天再補回來。我不算是讀書瘋子,一定睡飽、吃飽了才讀書,偏偏睡眠時間還很長,也不心急,一個人一生中能讀多少書,是有額度的。
《迷惘》的延伸閱讀,還想到《紙房子裡的人》以及納博科夫的《普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