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0,2009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沉」

進入現代中國以前,「吃人」之事時有所聞,承平年代割股療親,遭逢荒年則易子而食,《舊唐書》中曾記載黃巢下令,將瘦得不成人形的戰俘連皮帶骨打成肉醬,風乾後的肉餅好充當軍糧,在《本草綱目》中尚且有以人體器官入藥,「吃人」在中國歷史上不算驚世駭俗,無須大驚小怪。


 
曹冠龍的《沉》也寫吃人,背景是二十世紀六○年代的文革時期。新中國欲破四舊,首先就是將那遠古吃人的名目改了,稱之為「革解」;也將吃人的工藝琢磨研發到極致,茹毛飲血的時代早過去了,食人宴發展到滿漢全席的檔次,諸如乳香龍井、紅酒腳筋、嫩薑脆心、蜜柚漿腦等功夫菜,剩餘的製為肉鬆,或泡成骨酒,工廠機械化大量生產,講求品質衛生,也是進入現代性的標竿之一。


問題是,肉源從何而來?「開始經歷了一些挫折,餓死了一些人。但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從飢鴻遍野突然變成了鮮肉滿地……咱有六萬萬頭人,全國放養,到處都是,不用趕來趕去」,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革命完全不愁沒肉可吃,一旦被打成反動派,即刻成為刀下俎。從吃人者到俎上肉,個個都清醒得不得了,恐怖的還不在於吃人的,而是在於那被吃的,不但沒有一絲埋怨,反而還心甘情願,物盡其用,待宰前且指點一番,務必要讓自己的剩餘價值被發揮到淋漓盡致,例如那猶活蹦亂跳的心臟拿來做生炒心片才不浪費,「就怕落到那批農民手裡,倒進半籃子地瓜片,稀里糊塗一起煮」,臨刑前說得一口好菜的,必定也曾經位居食物鏈的上游,吃人者,人恆吃之,誰也不冤枉。


 
前現代的吃人畢竟蒙昧,是鐵屋中一睡不醒的集體潛意識,吃人一旦趕上「現代化」,便是從愚痴到清醒,從野蠻到文明,從暗夜裡遞送血饅頭的遮遮掩掩,到革解場上公開的集體狂歡,講求力與美的死亡儀式劇場,精心設計的殺人機器,充滿了工匠藝術的細節之美,彷彿如卡夫卡〈流刑地〉中所言,人們情不自禁地願意和犯人一樣迎向刀鋒之先,不惜以身試法。


 
《沉》一改曹冠龍前作《閣樓上下》抒情沉鬱的寫實路線,而像是一場想像力的大爆炸,八百萬種死法,六○年代目睹之怪現狀,魔幻筆法下,在在都是荒誕不經,寓慘烈的殺戮刑罰以嘻笑怒罵。然而作者並非一意只求「謔而虐」的黑色喜劇效果,而是鑑往知來,文革時期的悲劇未嘗終結,受到工廠重金屬污染的地下飲用水,以及由剪碎的紙箱以及一次性尿布作成的黑心食品,進行慢性毒害;而汶川地震中豆腐渣建築的不堪一擊,更是一種結構性的大規模集體坑殺,書中偶爾穿插近年來發生的時事,笑鬧中有尖銳的諷刺,冷眼底下仍有著熱心腸,實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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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開卷2009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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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4,2009

物質生活 2010

12月14日


曹冠龍《沉》終卷。

卡夫卡〈在流刑地〉、〈鄉村醫生〉。

余華〈溫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耿一偉〈文學三重奏─卡夫卡〉。


布紐爾【朦朧的欲望】。


﹝這之間的隱微連結只有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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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到2010年,忍不住偷跑。


明年一整年準備來紀錄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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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9,2009

七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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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6,2009

多聲複調的眾生受苦相

關於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加西亞‧馬奎斯曾這麼說過:「你們所謂的『魔幻』,其實是我們那兒的現實」。在1967年出版的《百年孤寂》中,「魔幻」與「寫實」的稼接已達渾然天成,技藝圓熟。同樣在1967年,瓜地馬拉小說家阿斯杜里亞斯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的作品是他在1947年問世的小說《總統先生》,早了《百年孤寂》整整二十年,成了拉美魔幻寫實的開路先鋒。


 
「魔幻」和「寫實」這兩條全然悖反的路子,一開始如何匯合?從阿斯杜里亞斯的養成背景中,或許可以看得更為清楚。童年因為法官父親遭受政治迫害,全家遷入內地,因而有機會能接觸到印地安人的原始部落生活。大學畢業後也因政治因素而流亡海外,在法國接觸了超現實主義,在法律之外還研讀民族學,研究對象即瓜地馬拉的馬雅神話。


 
1930年出版的《瓜地馬拉傳說》,被視為是拉丁美洲第一本帶有魔幻寫實色彩的短篇小說集。1949年發表的《玉米人》則更進一步加強對現實的控訴,表現在「玉米」此種農作物的雙重意義上,對於白種人而言,是可以大規模種植的經濟作物;但對於印地安人來說,在其創世神話中,眾神用黃色和白色的玉米,創造了四個男女,是後來人類的祖先。一旦此種神聖作物,大量生產之後只為傾銷北美成為畜牧業的飼料,矛盾與衝突由此而生。超現實主義的美學衝擊,人類學民族誌的視角,小時候耳濡目染的印地安神話,詭譎多變的國內政局,西、葡等舊殖民帝國的陰影,再加上拉丁美洲在門羅主義下成為美國的附庸,夾縫中的歷史地位。凡此種種,皆成為阿斯杜里亞斯筆下魔幻寫實的肥沃土壤。


 
瓜地馬拉於18981920年間,在獨裁者卡布列拉的壓迫下受盡苦難,《總統先生》中的共和國總統即影射卡布列拉。總統雖是經由全民投票選出,然而明有造神洗腦運動,暗有鷹犬爪牙肅清異己,保證一定連任當選。栽贓、冤獄、濫殺、迫害,皆貫穿以獨裁者的一人意志,無所不在的告密信、黑函,彷彿空氣中也佈滿《1984》的老大哥眼線:「一條條比電話線還細微難辨無形的線結成一張網,每一片樹葉都與總統先生溝通著,他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全體公民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活動」。草木皆兵,隔牆隨時有耳,暗箭難防,人心惶惶,極權肅殺的高壓氛圍下,總統先生的黑影彷彿膨脹為隻手遮天的巨人,如惡靈般盤據上空,帶來與光明隔絕的永夜,小市民返家時,「關門的時候,特別看了屋頂一眼。說不定會從哪伸下一隻黑手把他掐死」,小說中有許多超現實的變形或誇飾,更加強其恫嚇性。全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是「四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第二部是接下來的「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七天的循環過後,最後則是「幾星期,幾個月,幾年」。七天裏發生的苦難,對於毫無抵抗能力的螻蟻般地人們,彷彿就是一生一世。接下來就是「幾星期,幾個月,幾年」,永無止盡的凌遲與等待,時間已經停止前進,像是一場永劫回歸,醒不來的噩夢。


 
阿斯杜里亞斯除了小說家的身分之外,還是詩人,因此其語言獨具特色。音節的反覆、單字的重疊、活靈活現的擬聲語,加之以頻繁使用地方俚語,以及民間歌謠、神話中的古詩等等,為一向容易沉滯板重的政治題材,加入了生動的庶民色彩。多聲複調,眾聲喧嘩,亂針刺繡成一幅強人意志下的眾生受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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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開卷2009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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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3,2009

關於「臉」的紀錄片

《臉》是蔡明亮的第十部電影。從蔡明亮的第一部電影《青少年哪吒》開始,小康(李康生)就是他作品中唯一的男主角。曾有記者問過蔡明亮,為什麼非李康生不可。蔡明亮說,遇見小康的時候,小康十七歲,是個成天混跡電玩店的重考生,迎面而來,他覺得這個人的臉很特別,有一種莫名的憂傷。如果可以,他願意以鏡頭記錄這張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讓這張臉由青澀到成熟,以至蒼老,經歷尋常人生該經歷的:憤怒、狂喜、悲傷、哀慟。


 
蔡明亮的所有電影,從另一層意義上看,可以說是關於「小康」這張臉的紀錄片。十七歲的重考生,經歷了父喪(《你那邊幾點》中苗天飾演的父親過世),做過各種不合適的職業(在《愛情萬歲》中他賣靈骨塔,在《你那邊幾點》裡他在天橋上擺攤賣批來的廉價手錶,在《天邊一朵雲》中他更是成了A片演員)。到了《臉》,小康來到了中年,成了電影導演,要在法國羅浮宮拍攝聖經故事《莎樂美》。


 
李康生這次演出的角色,和蔡明亮自身的重疊性最高,或許是蔡明亮用電影等待「小康」這個角色,和李康生這個演員。電影和角色、演員同步成長,彷彿會呼吸的有機體――戲外的李康生,的確在近幾年開始執導自己的電影:《不見》、《幫幫我愛神》;而演員李康生也不曾演過其他導演的電影,這張臉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只屬於蔡明亮的鏡頭。


 
和蔡明亮新作《臉》最足以作對照參讀的作品,是《你那邊幾點》。在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中飾演逃家小男孩的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éaud),則是解讀關鍵。


 
《你那邊幾點》除大量穿插《四百擊》片段,小康在片中也將自己的手錶讓給即將去法國的湘琪(陳湘琪飾)。由於小康對這個謎樣女子感興趣,於是將所有的鐘都調慢七小時,讓自己身在台北,卻活在巴黎時區。去了巴黎的湘琪在墓園遇見已然老去的尚皮耶‧李奧,而在台北的小康則去找了《四百擊》,一遍又一遍地反覆看著:《四百擊》中的尚皮耶‧李奧,當時還只是個十來歲稚氣未脫的小男孩。


 
在傳奇性演員尚皮耶‧李奧的身上,也存在著兩個時區。其一是大師經典作品《四百擊》中永遠的青澀模樣,像葛拉斯(Günter Grass)《錫鼓》(Die Blechtrommel)中拒絕長大的男孩一樣,尚皮耶飾演的安端‧達諾永遠不老。相對於此,尚皮耶自身的老去則更顯得衰敗不堪。在《臉》中,過氣潦倒的尚皮耶且撞破鏡子傷了自己的「臉」,像碎散的鏡片一樣,無從修補。


 
《臉》中不只有尚皮耶‧李奧的出現,還有芬妮‧亞當(Fanny Ardant)。前者是楚浮第一部作品《四百擊》男主角,後者則是楚浮最後一部作品的女主角。他們從來沒能在楚浮的電影中相遇,第一次相遇就在蔡明亮的電影中。


 
芬妮‧亞當在《臉》中飾演小康的製片。其中有一幕,因為小康的母親(陸奕靜飾)過世,而不得不中斷拍攝《莎樂美》,於是芬妮‧亞當跟著小康一起飛回台灣。她在小康房間翻到亡夫的電影書,其中有一本相片集,在她的快速翻閱下,成了《四百擊》的最後一幕――逃出感化院的小男孩在沙灘上小跑步,最後正面朝向鏡頭,雙眼直視著鏡頭後的楚浮(或正看著電影的你、我)。


 
尚皮耶‧李奧之於楚浮,正相當於李康生之於蔡明亮。太多人關注楚浮與女主角的男女關係,殊不知尚皮耶‧李奧才是楚浮電影的「原型」,正如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同理,小津安二郎可說「原節子就是我」,楚浮可說「尚皮耶‧李奧就是我」,蔡明亮可說「李康生就是我」。


 
楚浮的去世對於尚皮耶‧李奧有著喪父的意義。而小康在《你那邊幾點》中喪父,在《臉》中喪母,很巧地,兩部電影都大量引用與楚浮有關的典故。


 
《臉》中有兩處可供對照。一幕是羅浮宮中的鏡廳,楚浮遺孀們在此共進最後晚餐。晚餐中不見主人(也許就是楚浮的註定缺席),只見珍妮‧摩露(Jeanne Moreau)、娜塔莉‧貝葉(Nathalie Baye)、芬妮‧亞當這三位楚浮作品前、中、後三個時期的女主角,不約而同現身,可謂是楚浮電影大集合。


 
另一場戲在小康母親的葬禮上,法師正在誦經,四周圍著著黑衣的陳昭榮、楊貴媚、陳湘琪、李康生,加上遺照中的陸奕靜,都是蔡明亮電影裡的固定班底。在這場大集合的降靈會中,同時也看見陳昭榮、楊貴媚、陳湘琪的「臉」。


 
在此之前,蔡明亮電影前、後期的女主角:《愛情萬歲》、《洞》的楊貴媚,與《你那邊幾點》、《天邊一朵雲》的陳湘琪,從來不曾同時出現在一部電影中。這場戲正如片中楚浮的三位女主角的同時現身,以及芬妮‧亞當與尚皮耶‧李奧的終於相遇,而且得以搭配演出,像畫了一個飽滿的圓,由最終連結到最初。每一個導演的作品,其實都指向了一個核心:他自己。於是電影中的每一個演員,都是導演自己的化身。


 
在《你那邊幾點》中,苗天飾演的父親死去,陸奕靜成了遺孀。在《臉》中,輪到陸奕靜飾演的母親過世,小康成為不折不扣的孤兒。此外,在《你那邊幾點》中,由於小康將家裡的時鐘轉慢,讓母親以為亡夫彷彿存在,仍整天不斷煮食,並在餐桌備上亡夫碗筷,同時怕亡夫畏光,便將家中窗戶都貼上報紙,以阻絕光源。而在《臉》中,不斷在窗上、鏡中貼上黑紙的,則是飾演「莎樂美」的雷莎蒂‧卡斯塔(Laetitia Casta)。


 
雙親相繼去世,小康在《你那邊幾點》面對第一次至親(父親)死亡,他的反應是「怕鬼」,夜半不敢去上廁所,都尿在房間的寶特瓶裡。這一次則由他挑起煮食的重擔,重複母親之前的動作,於砧板上剁肉,剁成碎肉加入豆腐,做亡母愛吃的獅子頭。


 
民間習俗人死七七四十九日內,靈魂仍在舊宅徘徊。《臉》中仍然棲留在家的新鬼,遇見了同是遺孀的芬妮‧亞當。有一場戲頗具喜感,是兩個遺孀分食供桌上的祭品。芬妮‧亞當不知東方習俗祭品要拜過才能吃,她肚子餓就拿起來吃,甚至還喝了水酒;而在鏡像的另一頭,新鬼怕她的食物被吃光,也不甘示弱吃了起來,陰陽相隔也無妨,這場戲和楚浮遺孀們的最後晚餐那場戲有呼應之妙。


 
在蔡明亮電影中,死亡不是禁忌,不是就從此進入那一邊的世界,煙消雲散,不再回返。死亡在他的作品裡有著流動的性質,像《莊子》講的方生方死。如《你那邊幾點》在台灣死去的父親苗天,仍活在法國時間裡,因此結尾安排他出現在巴黎,西裝畢挺,就像任何一個走在巴黎街頭的時髦紳士。而《臉》中陸奕靜的死亡,則帶有一種真實感:新鬼不但還要吃要穿,直到感覺兒子不需要她,才不再留戀,提著行李離家,走公寓樓梯下樓――那時仍感覺那新鬼手中的行李箱沉甸甸,是帶有重量的。


 
「水」在蔡明亮電影中是很重要的意象。所以我們不會驚訝,作為首部羅浮宮典藏電影,蔡明亮選擇了羅浮宮的地下洞穴水道,作為呈現羅浮宮的方式。 諾曼‧阿頓(Norman Atun)在蔡明亮的上一部電影《黑眼圈》中,飾演幫李康生抬床墊的馬來西亞人。在《臉》中,他飾演《莎》劇中的聖施洗約翰,枕著一張床墊,漂浮在羅浮宮的地下水道中。而蕾蒂莎‧卡斯塔在水中著晚禮服,對著他唱情歌。


 
《天邊一朵雲》也有大量的歌舞場景,有一幕就是李康生著人魚亮片裝,妖嬌地在天台上的水塔裡唱歌。從看得見的博物館與不可見的洞穴、天台、地下水道、羅浮宮後頭管線外露的機械室等,足見蔡明亮很顯然選擇了「不可見的」隱微難尋,作為電影的表現方式,正如水的液態流動,不可捉摸。


 
正如在《臉》的一開頭,小康口渴在廚房倒水喝。茶壺裡的開水沒了,他打開水龍頭,準備燒開水,但水龍頭整個掉落,大量湧泉四射而出。 不久,屋內大水淹漫至膝,此時小康的母親正因病臥床,發出微弱哀號聲。小康拿萬金油要幫她擦肚子,但母親發出的聲音原來不是哀嚎,是有點類似高潮的呻吟聲,而且把小康抹了萬金油的手引向自己的私處。


 
上一次同樣無法控制的大水淹漫情節,出現在《河流》,小康和父親有著禁忌性的欲望流動。無所不在的水,流動的情慾,流動的疆界,流動的居所,打破原有的社會成規、道德規範。


 
《臉》是一部大多時候無邏輯秩序,而由意象連結的劇情片。但它其實更像一部紀錄片,記錄了從楚浮電影中走出來,那些曾經美好,如今卻已然衰老的「臉」;也記錄了李康生、楊貴媚、陳湘琪、陸奕靜、陳昭榮、諾曼‧阿頓,這些在蔡明亮電影中一路走來的臉(唯一缺席的是幾年前過世的苗天)。


 
最重要的,在這部電影裡,蔡明亮也第一次在自己的電影中露臉,而這是他對楚浮致敬的方式:《四百擊》中小男孩逃學去玩大滾輪,旁邊有一些圍觀的路人,其中就有楚浮。 出現在《四百擊》中的楚浮,看著片中的安端‧達諾,如看著當年不羈的自己。而當蔡明亮哼著楚浮《夏日之戀》(Jules et Jim)的主題曲在《臉》中進場,熟悉的旋律響起,這部電影卻即將結束――這一次,蔡明亮紀錄下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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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籟論辨月刊》2009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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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1,2009

血蟬

一開始鄉村間的家庭拜訪顯得十分尋常
姪子﹝駱江﹞偕媳婦﹝桂花﹞來拜訪姨父
姨父正在吃飯,於是姨母再去炒了個菜,四個人圍著小桌一同吃飯
話題很自然地落在如何弄一個孩子來,好上街討錢


 
弄了一個王家十一歲的女孩
剛喪母,父親老邁,女孩得怪病腿不能走
駱江掀開被子要摸摸她的腿
女孩的父親要她喊「大爹」,她很順從地喊了
一千元買了一個半癱的娃,值得,從此從「王玉萍」改名叫「駱小蛾」


 
駱江帶著妻女,租了一間一個月房租只要一百元的簡陋小屋
平時,駱江走在前面,桂花背著小蛾子墊後,並留心相隔一段距離。
桂花不只要背小蛾子,還要自己拿著包袱,裡頭有一塊黑色麻布,鋪了坐在地上才不會寒,有一個乞討的碗,有一張哀告身世,白紙黑墨的字﹝男人得了癌症死了,一個女人家拖著一個孩子過生活相當不易……﹞。
找了通常是車站前的鬧區,桂花和小蛾子靜靜坐著,兩人不刻意裝可憐,不主動乞討,通常只低著頭,然而,要坐在那裡讓人指指點點就夠難受了。
駱江遠遠的站在對街,磕瓜子,抽菸,但怕有突發狀況,不曾離去。


 
一家三口的日子除了上街拋頭賣臉的難堪之外,其餘都還算歲月靜好。
討飯回家後,桂花做飯,吃得不算差,大碗的白米飯有的,炒雞蛋、肉末、青菜都有的,桂花將肉絲大把大把往小蛾子碗裏夾,駱江沒說什麼。
沒像預料中的黑心情節,弄斷手腳,或者讓其餓肚子沒飯吃,一臉可憐相,討錢才容易。
一開始駱江、桂花曾帶小蛾子去看病,醫生看其窮困,好心拿了藥方,給了幾帖免費的藥。桂花欲煎藥給小蛾子吃,駱江蠻橫地不給煎,說,買這孩子來是為了掙錢,不是為了治病。日後桂花還是每日煎藥給小蛾子,睡前打一盆熱水,弄濕毛巾幫小蛾子洗面,擦手腳。導演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鏡頭,不厭其煩,有其寓意。


 
駱江和桂花看似是剝削者,其實這樣底層人相挨取暖,相互依存的家庭結構,剛剛好是一條活路。


 
當小蛾子「逃離」了這樣的共生結構,她的劫難才正要開始。
陰錯陽差地,差一點被有錢人收養,坐在新式樓房窗明几淨的客廳裏,啃著雞腿,換上一套又一套的新衣服。
背著小蛾子逃家的獨臂男孩﹝也是另一個討飯的工具﹞默默離開了,他算有情有義,
13歲背11歲,一路上不離不棄,況且還少了一隻手臂。


 
另一個有情有義的是桂花,獨臂男和小蛾子逃家後,獨臂男的養父以及駱江,都說不想找了,再花錢去弄一個來吧。


 
桂花獨排眾議,收拾好包袱,自己一個人大海撈針似的去找。
之間,誤信善意的臉孔,險些被摘去腎臟做器官販賣。
駱江知道後十分擔心難過,一方面是桂花跟了他十年,另一方面心疼的是,賣腎的十萬塊錢,桂花一分錢也拿不到。


 
歷劫歸來的桂花,在街邊撕下舊告示,貼上新的尋人啟事,一張一張沿路地貼,王玉萍,又名駱小蛾,小名「小蛾子」……


 
換上了新衣新褲的小蛾子,終究又被拋下了,她不知道沒有血緣的母親正在找她。在公路邊,卡車呼嘯駛過,她和從前一樣,逆來順受,認命,也茫然,不知等在前面的是什麼。


 
電影在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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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蟬: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dvd/dvdfile.php?item=D020025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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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5,2009

來自巴格達的尤里西斯



離鄉與歸返是文學作品中的恆久母題,然而在全球化潮流下,「世界是平的」,原本高山縱谷的天險被消弭於無形,國界徒留形式,世界變成一片平坦大地,於其中迅速移動的無國界之人,今天在米蘭,明天在巴黎,後天飛越大西洋來到紐約,也許有一天,離開這個星球,飛上太空,也不是件難事。
 


然而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還有一些人的移動,仍維持著中世紀苦行僧的行旅方式,緩慢且充滿艱險,甚至代價就是死亡。《為你走到希望之地》是一場比擬荷馬史詩《奧德塞》的旅程,像是回到文明初啟的神話時間,長路漫漫,前頭永遠有窮山惡水正等著,或許,再加上一些現代尤里西斯的試煉:食蓮族人成了毒品藥頭;獨眼巨人成了難民拘留中心的審判官;以靡靡之音迷惑水手的女妖,成了壓榨非法移民的流行樂團。唯一不同的是,尤里西斯是從戰場歸返家鄉,而來自巴格達的薩德,走的卻是一個逆反之旅,家就是戰場所在,離家越遠越好,被遣送「歸鄉」是個惡夢。從巴格達經開羅、利比亞、馬爾他島、義大利,翻過山脈來到法國,最後抵達倫敦。這支流亡隊伍,有人滅頂,有人生還,有人終於踏上夢想的土地,更多人的則是半天折翅,魂斷他鄉。薩德的「奧德賽」之旅,穿插著與鬼魂父親的詼諧對話,調和了原本沉重的氛圍,而帶點成長小說的況味。主角的名字:薩德‧薩德,在阿拉伯文中是希望‧希望,在英文中則是悲傷‧悲傷,一語雙關,正如希望與失落總是一體的兩面,好不容易抵達的希望之地,會不會才是心靈上離散、漂流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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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開卷2009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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