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4,2012

一廂情願



雖然我對他﹝陳映真﹞懷有濃厚的感情,但我們的氣質並不相投。那個時候他非常的孤獨,這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而我也非常的孤獨,但我們卻無法相濡以沫。那時候我常常覺得,作為台灣統派的領袖,陳映真可以做得更好。在一篇篇讀著趙剛的評論時,我有時候會很想念在北京養病的陳映真。我曾跟趙剛說,如果陳映真現在能讀你的文章,那該多好。如果趙剛這些評論寫在
90年代,我相信陳映真會受到很大的感染,也許他的作為會是另一個樣子。但歷史就只能是目前這個樣子,這才是真正的歷史。
 

那一陣子我也常常想起趙剛這一、兩年來這種沉迷讀陳映真、執著想陳映真、熱衷寫陳映真的「非理性」行為。我相信我了解這種行為,這叫做「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這是一種十足的投入。這種投入是一種精神需求 

──呂正惠〈為趙剛喝采〉 




我讀陳映真很晚了,那是在大學時候,寫了幾篇小說請施淑老師幫忙看看。出生鹿港的施家三姊妹各有成就,施淑是老大,施叔青、李昂是妹妹。相對於兩個寫小說的妹妹,長年致力於學術的施淑有一種更寡淡無欲的氣質。灰白男式短髮、乾扁身形,經常的西裝外套長褲打扮,我記得那顏色非黑即深藍,兼以從不上妝,水清無魚,使得她不太像長養於鹿港養鰻致富的本省殷實家庭,而比較像是對岸歷史中走出來的老知青。
 

我那篇小說寫得不太好,她還是認真看了,看完請我到她的研究室聊聊。一進去,她就點了一根菸,悠悠地吐吶﹝更像老知青了﹞,她上課時是個嚴肅認真的教者,但此刻她的表情柔和了起來,問我平常看些什麼書,我說了一些,她接著問,妳讀陳映真嗎?
 

從淡水回到台北,我馬上到師大路的政大書城﹝今已不在﹞捕了一套陳映真小說集,那時還沒有洪範版,還是人間的硬殼版本。在櫃檯,一個氣質清雅的先生幫我結帳,他說,陳映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家。那時人間還出一些書,冷門的書,都擺在一樓,留給它一個伸手可觸、視線可及的好位置。
 

陳映真一套五冊的小說很快就讀完了,從此死心塌地。讀碩士班後,有一次知道一個大堆頭的研討會他會去,便帶著《我的弟弟康雄》去給他簽名,話還沒講完,他就被拉去拍團體合照。折騰了好久,拍完照,他銳利的眼光往人群中一掃,認出我來,直直走到我面前,問清楚我的名字,為我簽在扉頁。
 

隔一年,政黨輪替,陳水扁上台,本土意識高漲,台灣文學研究所紛紛成立,大統派「陳映真」自然被討伐修理得厲害,不過這還是在學院裡的事。學院外,早沒什麼人在閱讀、討論陳映真了。
 

趙剛是社會學者,他說「一直到現在,我都不算是一個嗜讀小說﹝尤其是當代台灣小說﹞的讀者。但我記得多年前,陳映真這個名,與以此名出之小說,以一種我所不能理解的怪異力量,引出了二十出頭的我的那點微薄得可憐的熱情。」
 

「像我這般的陳映真讀者,還有非常非常多。戰後出生,
60-70年代受大學教育,對青春對生命有些惶惑、對文學還有些興趣的青年,幾乎都有讀陳映真的經驗。那時候的青年『簡單』,沒什麼左右、進步保守,以及統獨的對立,以及因這些對立而生的『世故』與,弔詭地,『更簡單』。對大多數的陳映真作品,我們是似懂非懂的,但總是被刺戳著、感動著的。但所感動的又基本上非關小說裡的具體思想內容,而是陳映真小說所經營出來的一種孤獨、睥睨、拒絕、纖細、病態,但又有一種強大的理想的感覺。我想,那是一種靈光,是這個特殊的靈光,吸引了很多不滿現實、心猶未死的青年,來到陳映真的文學世界,而莫知所以然。」
 

趙剛所提及的那個「嗜讀陳映真」的世代,鄭鴻生的《青春之歌》裡也有提及,是我難以想像的,伍迪‧艾倫的《午夜,巴黎》拍出了「當代人」的注定失落,我當然羨慕、神往於那一世代,但想求索更深層的:那一整代人的心靈圖像、精神氣質是怎麼回事?﹝相對於我輩之於村上春樹!﹞
 

學院裡的讀書,為了產出論文,慣常以理論先行,心裡已有定見,再到文本裡獵取搜刮,文本完全為理論服務。趙剛的讀法則是:「我把「素材」﹝也就是相關的小說﹞嚴格地保護在各篇小說的獨特歷史空間中,而不讓它被概念所分割、析離、重整。因為我在閱讀和思考的過程中發現或更為確認了一個道理,我要看到的、瞭解的不是概念如何在小說中跳舞,而是具體的人的存在狀態。」
 

「寫作並不等於把一個在閱讀中『已經知道』的東西『客體化』出來的過程,而是又一次次的翻來覆去的重讀,因為一個原先沒注意到的重要細節會像個潛艇一樣突然浮現,而這個浮現又會震動,甚至打亂原先你『已知道』的小說秩序,展現一種新的、偶而更有趣或更有意義的內在聯繫,或者,在原先的秩序之外竟還另有一層秩序。」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學院內的趙剛,如呂正惠所言,是個近乎非理性、一廂情願的陳映真讀者。循著趙剛夾雜著個人情感、歷史脈絡的挖鑿與求索,我讀陳映真,也讀一代人的心靈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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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2012

何妨人間一失格



陶德‧布朗寧的黑白電影《
Freaks》有個關鍵的一幕:在馬戲團裡,唯有空中女飛人是完好無缺的「正常人」,她貪圖侏儒團長的財產,虛情假意下嫁給他。婚禮後的晚宴,侏儒、連體人、小腦症、太高或太矮、過胖或過瘦的人圍住她,要與她共進一杯酒,像個入會結盟的儀式,被她怒斥:「我不可能成為『你們』」。而後她謀財害命不成,被眾人迷昏後改造成一人頭鳥身的怪物:「從此以後,你也是我們其中一員了。」

 「從此以後,你也是我們其中一員了。」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句話,我卻想把它套用在胡淑雯這本新書裡。書裡列隊而出的殘障者、同性戀、變性人、政治犯、遭到性侵害的童男幼女、精神病患……,所謂畸零人、零餘者,像數學裡的奇數﹝或更純粹的質數﹞,除以二仍不盡的,剩下尷尬的、落單的〝餘數〞,無法歸化於社會的算式裡。現代主義裡的書寫不乏剩餘之人:《蛻變》裡的G,《慾望街車》裡的白蘭琪,孤絕、封閉、喃喃自語,吐露的不是「人說的話」。胡淑雯書中也收納了G與白蘭琪,從冷酷異境回到塵土人間,化畸零為整全,並非被整除,而是一個一個畸/奇數,不是單一的我、it,而是「我們」。「從此以後,你也是我們其中一員了。」這句話套用於此不是驚怖,而是溫暖。

 「唯有『病態』之人擁有比常人更深的情感。真純的摯情,是由悲傷鍛造的。」常以畸人為拍攝題材的Diane Arbus也說:「大多數人一輩子一直在為他們可能遭受的創傷而惶恐不安,而畸形人的創傷與生俱來,他們經歷了生活的考驗,他們是貴族。」瘋癲與文明,賤民與貴族的界線,唯有透過文學裡的詩意滲透,正如書名來由的:「我看見太陽慢慢慢慢轉成綠色,流出黑色的血」,像超現實主義中的雨傘與縫紉機在解剖檯上的相遇,可以是肖仔話,也可以是詩。

 「卡夫卡筆下的G化為蟲身,失去人語,喪失了做人的資格,卻也得到一對翅膀。……他們不相信,不相信『人間失格』的自己,竟能在失格之後換得常人缺乏的能力:飛翔的能力,逃脫的自由。」小說裡各種形式的失語者,透過性慾、體液、溫度、氣味、痛感……此種昆蟲優於人類的稟賦,從泥濘不堪的現實飛了起來,這也是卡爾維諾所說的「輕」,小說起飛的一剎那。


@《聯合報》「周末書房」2012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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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2,2012

年三十



年三十,睡到午後始起床梳洗,無讀書興致,隨手抽一本書,《井原西鶴選集》,錢稻孫譯本:
 


「松風和靜,元旦初曙,聽聲聲叫賣財神,商賈人家,買也是福氣,賣也是運氣。正月間,訂帳本,盤貨,開庫點銀;新春的天秤,福神的寶槌,想要什麼,都可以取諸各自的智囊。須知,一日千金的年三十,貴乎年初一就心裡打好算盤,一息也疏忽不得。」
 

書裡的《家計貴在精心》,講的就是年三十,二十個家庭,如何度過商家、債主結算的年關。
 

「年關」在從前是何等存亡興敗之關卡,之土坎,於我,與日常無異。
 

更糟糕的是,還陷於工作泥淖中,吃完年夜飯,還要回來趕工。
 


無怪乎我一年復一年,年年無新意,始終是拖泥帶水、殺青日無限延後的一齣歹戲。

這就是「現代性」的景觀世界,不唯空間是平的,一無起伏,時間也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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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0,2012

野馬


悠悠晃晃,這陣子讀書跑野馬,有些書一口氣就讀完了:一本講做便當的,一本講巴黎藍帶廚藝學院的,史景遷的《太平天國》﹝真好看!﹞,還有《我們最幸福
──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 


有些書同時在讀,一本沒完又接上另一本,黃皙瑛的長篇接上
Elizabeth Strout的短篇小說,都是最近的心頭好,我總不知其中的邏輯為何?但特別是冬夜裡會有此種現象,把想看的,性質迥異的,風馬牛不相及的書都放在床邊,窩在棉被裡讀書,三心兩意心猿意馬時不必掀開熱被找書去。﹝如果在冬夜,一個風向星座讀者?﹞ 


有的書跑野馬一圈後,早不知丟到哪去了,有一天又撿起來看,為它送終。如陳丹青的《外國音樂在外國》,目前進行到全書的五分之四強,快看完了,有一篇〈我的音樂朋友〉真好看,談范額倫、林旭東、劉索拉、阿城,真是好看,好險我有把書讀到這裡,慎終始能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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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5,2011

最近在讀



最近讀陳丹青二書《笑談大先生─七講魯迅》;《外國音樂在外國》,才終於讀進去了,準備續追他的其他作品。第一次到香港書展湊熱鬧,陳丹青是該年書展嘉賓,我沒什麼稀罕,只記得小樺追得緊,是不折不扣的粉絲,講上一句話能馬上暈倒那種。
 

看查建英的《八十年代訪談錄》,印象最深刻的正好就是陳丹青和阿城,陳丹青激越,照片裡他的目光炯炯,一看便很難忘掉的,很少在東方人﹝或者漢民族﹞臉上見到的一種在乎與憤怒。他和阿城是好朋友,彷彿陰與陽,唐諾曾用「孔子」形容過阿城,我想是的,望之儼然,即之也溫,從容平和。兩人個性、面相都是南轅北轍﹝也許都是畫家出身,兩人都喜歡一見人先看相﹞。阿城是儒家的話,陳丹青便是與之勢不兩立的墨翟。
 

有趣的不是在陳丹青書中讀到激越,不是在阿城的書中讀到度外超然的調調。
 

而是,在《笑談大先生─七講魯迅》、《外國音樂在外國》讀到了一點阿城。
 

也在老《今天》編輯群,三十年前的眼光中,看到很不一樣的阿城,還未修煉打磨過的,於是便讀到了一點屬於陳丹青的激越傲岸。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一對摯友如此不同,如此互補,卻也都如此迷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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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9,2011

孤星



採訪前,電影公司請我們提前二十分鐘到,先挑選拍照場景,三選二,選定離手,不可反悔,剩下的還要留給下一個媒體。這是金馬頒獎的前兩天,提前來台的葉德嫻,在一天之內排了多場專訪,電影公司說,「她準備了五套衣服,並請飯店提供不同風格的多個場景,不希望拍攝出來的服裝、背景是重複的。」
 


還沒出場,就讓我們見識到新科威尼斯影后的追求完美。下午三點整,一分不差,在助理們的簇擁下,葉德嫻來了,這是影后的敬業,準時得像從不脫班的德國火車。遞上名片,她不隨便敷衍,而是像讀本書似地,仔細「讀」名片,然後抬頭,「房小姐,妳好!」「賴先生,你好!」我們不再是面目模糊的無名記者,這是她對人的尊重。
 


儘管梳高刮蓬了頭髮,足蹬三吋高跟鞋,六十三歲的葉德嫻仍顯嬌小,是家裡「媽媽」常有的身形。《法外情》她演一個不能與律師兒子相認的妓女,在《笨小孩》裡飾演癌末仍掛念著智障兒子的悲情母親,此次獲獎連連的《桃姐》,她和老搭檔劉德華雖演一對主僕,但內裡還是母子情。葉德嫻飾演桃姐,劉德華演她一手帶大的少爺,桃姐在中風後住進老人院,少爺陪伴她走過生命的最後之旅,情感內斂而真摯動人。
 


葉德嫻說:「並不是因為我看起來特別有母性,而是一進演藝圈,就一直讓我扮老演母親,從來沒演過美女。」劉德華說,「她三十年前在電視劇《獵鷹》第一次演我媽,我看見她,覺得一個小妹怎麼演我媽,沒想到三十年後她還是演我媽,好像我不曾長大。」演母親註定扮老、裝醜,為了《笨小孩》裡的癌末角色,葉德嫻剃了光頭,「頭髮可以長回來,我不覺得是很大的犧牲。」
 


敬業如她,戲精如她,苦情和笑鬧劇都擅長,卻也有不敢嘗試的地雷區,她害怕拍脫戲和吻戲。不曾演過脫戲,吻戲只在《洪熙官》裡有過一次,她演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偷,被發現了,為求脫身故意去親男人,「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拍吻戲。總是演母親有個好處,就是不用吻也不用脫」,說完她豪邁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葉德嫻早已是香港電影史上「悲情母親」的代名詞,我面前的她卻沒有一絲苦相,也沒有影后的架子,反而有一種小女孩的淘氣。坐電梯時,她因為戴手套,順勢模仿起電梯小姐報樓數,說歡迎光臨;在錄給台灣觀眾的一段話時,為求完美,她反覆練習發音咬字,但為了入境隨俗,又模仿起台灣人特有的上揚尾音;拍照時,上半身紋風不動,下半身她一雙穿著金色高跟鞋的腳忍不住跳起踢踏舞。
 


在現實生活中,葉德嫻很早就為人母,兒女現在已四十多歲。「我十八歲就結婚生子,後來當然會後悔,那時候太年輕,還沒學會當母親。」葉德嫻講話直爽、痛快,笑聲大,表情多,但講到和兒女的相處情況,便感覺她馬上防衛起來。她離婚多年,目前於香港獨居,兒女都在加拿大,「小孩越大就越沒有接觸」,她反問我:「我相信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覺得母親很麻煩。誰喜歡和母親同住呢?你願意嗎?」
 


八○年代不知賺了多少熱淚的《法外情》系列電影,我問她小孩都看過嗎?「我不知道,沒有問過他們。以前發
CD時,我會送他們一片,上面寫『請指教』。客氣吧!這種關係好嗎?這種方法溝通可以嗎?我不願意,也沒有能力討好任何一個人。」 


戲裡,端午、中秋、過年,安養院的老人陸續被接回團聚,只剩桃姐一人獨守。老東家從美國打越洋電話問候,雖則有心,但東邊日出西邊雨,那頭熱鬧,這廂冷清。戲外,我問她怎麼過節?「我從不過節,因為以前過節是我賺錢最多的時候。
Chrismas去唱歌可以有三倍工錢。我的朋友很幫忙,有party就帶我的小孩一起去。不能和孩子一起過節,我不會自憐。我會想:妳很幸運,妳還有工作。」 


葉德嫻能演戲,世所皆知,但在香港,她還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歌手。唱歌、演戲一開始都是偶然,她原本在航空公司當地勤,遇到飛機
delay,航空公司會給旅客酒店餐飲劵,用不完的,葉德嫻就和同事拿去喝點東西。飯店的dining room有樂隊伴奏,大家輪番上去唱,葉德嫻唱完,bandleader就說,「妳是能唱的。我的女歌手常常不來上班,她不來的時候,妳來唱好嗎?」 


薪水比地勤好,後來葉德嫻就去夜總會駐唱,因緣際會參加電視台的歌唱節目,又因緣際會開始演短劇,「都是無心插柳,我是一個很普通平凡的人。要見你們我才打扮,平時沒有的。我不覺得在這個圈子就要
fashion,穿得舒服的衣服,我會穿到不能穿為止,有件褲子磨久了後面已經脫線,我原先不知道,還一直穿。」 


影、歌雙棲,到了九○年代,葉德嫻因為不喜香港唱片的商業操作手法,退出歌壇,不再發片,但還舉辦演唱會。不像時下的流行歌手,她的演唱會總有一些「古典」堅持,開始時會鄭重宣佈須遵守的事項:遲到的觀眾在中場休息時才能入場;手機請設定為靜音等等。另一方面,講求環保的葉德嫻會呼籲歌迷不要送花、買螢光棒,建議把錢捐給慈善機構。她說,「有一些東西我不同意的話,就會擇善固執,堅決不妥協。」
 


問她比較喜歡唱歌還是演戲,她說,「都喜歡,兩者可以互通,因為歌裏面有戲,每一首歌,我都會幫它想一個故事。」寫稿時我反覆聽她的歌,低沉具滄桑感的嗓音,很難說有什麼技巧,但極具渲染力,一首黃霑做詞曲的〈明星〉,原唱默默無名,其後有張國榮、梅艷芳、費翔等人詮釋過,但只要葉德嫻一唱,這首歌便和她畫上等號,是公認的最佳版本。
 


不約而同的,葉德嫻的歌曲裡總有許多「星星」:「我像那銀河星星,讓你默默愛過/更讓那柔柔光輝,為你解痛楚。」「夜,星星結聚;紅葉,倚星半睡/我在繁星夜裡,曾與他共醉。」「輕輕的星塵夜夜落,令世上添繽紛。」
 


其實,葉德嫻是一個癡心的追星族,「很早就喜歡看星,後來去參加天文會,香港光害太厲害,都到澳洲、冰島、美國佛羅里達觀星。」像日全蝕這種特殊的天文景觀,她也會到世界各地追著看,「日蝕的時候好像日落,你可以聽到鳥群飛回樹上的聲音,牠們以為天黑,要回巢睡覺去了。」
 


既然追星,我問她相不相信星座,卻惹來一頓教訓,「我絕對不相信,我覺得你們信的人很無聊!有一個朋友,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但我們的個性完全不同。不是星座,而是性格和環境決定命運。」
 


不信星座、算命,絕非宿命論者,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中,她看多了「認命」的傳統女人,「我有兩個媽媽,大媽沒有生育,所以父親再娶生了五個女兒,我排行老三。大媽自己住,父親和我們一起生活。對我來講,兩個都是我的媽媽,但很可悲的要共享一個男人,做女人太苦了,她們沒有機會去走自己的路。」她接著說,「現在不苦了,因為可以
Kick his ass」,說完又是一串爽朗豪邁的笑聲。


「因為想脫離原來的家庭,我很早就結婚了,總是這樣的。」為什麼離婚?她的回答是「個性不合」,媒體報導說是男方外遇,也許是不願意重蹈父母親三人行的舊路,撐了八年,不到三十歲就離婚。小孩歸誰撫養?「這個我不能講,他後來已另組家庭,我不想講他的不好。」沒有回答也是一種回答,我想起葉德嫻的「沒有節日」,聖誕節仍去駐唱,賺三倍的錢。
 


《桃姐》替葉德嫻提前預演了老、病、死,「未來我很早就計畫了,我到美國、澳洲各地去看,找一個可以終老的地方。」「關於病痛,很久以前我就同意安樂死,是給人一個尊嚴。我現在還健康,但我不能看到自己不能擦屁股的時候,要人家來幫我,我不要。」「一個人死了,還要燒的,對空氣不好。土葬的話要佔地,我也不要。最好是海葬拿去餵魚,或者捐出去給醫生做研究,很有意義,我願意。」
 


活得尊嚴,死後不要人上墳祭拜。不留戀人間,而寄情於遙遠星斗,五大行星中,葉德嫻說她最喜歡土星。我回去查天文資料,土星移動最緩慢,且顏色不如其他星辰明亮,是一種黯淡鉛灰的色調,因此在占星學裡,土星代表逆境與磨難。葉德嫻是魔羯座,正好就在土星的管轄下,耐磨能吃苦。得了影后,葉德嫻的金馬獎感言是:「《桃姐》讓我走老運」,是夜星光燦爛,苦盡,也該是甘來的時候了。
 


後記:
 

《桃姐》中有念舊的一幕,桃姐將少爺小時候的衣物都收藏起來,開箱時好似進入時光隧道。葉德嫻說,「這一點是我和桃姐少數相像的地方,我也收藏兒女小時候的衣服、玩具,連別人小孩的舊衣我都收來。」談到兒女始終像刺蝟的葉德嫻,這一刻,她終於鬆掉盔甲,柔軟了起來。



@《壹周刊》5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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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9,2011

顛覆的可能﹝上﹞


賈樟柯關於昔日上海的紀錄片《海上傳奇》來台灣取景,特地為每個受訪者,選了一個特屬的,別有深意的背景。關於侯孝賢,他選的是過山洞的平溪線小火車。平溪線在台灣的東北角,猴峒、瑞芳、菁桐,往昔是產煤礦的所在,侯孝賢的電影《戀戀風塵》裡,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男女主角,家就在平溪線火車的鐵道旁,上學通勤需依賴火車。火車的行進,自有一種舒緩勻調的節奏,與侯孝賢的電影十分合拍:昔日沒落的煤礦小鎮、離鄉背井的苦澀、無疾而終的愛情……彷彿都會在那一晃一搖的規律振幅中被抹平,被撫慰。
 


在台北,侯孝賢不開車,不騎摩托車,也沒見過他騎腳踏車。他日常的行進動線,大約是步行加上捷運,有幾次,在下班時間,人潮十分洶湧的時候,我和他一起搭乘捷運,南港線轉乘新店線,需在台北車站轉車,這一站通常是人流最為洶湧的輻輳之地,在人群的簇擁中滾滾前行,很容易就感到心浮氣躁。在南港站等車的時候,他會先算好第幾節車廂,他固定坐這節車廂,到站時,門一開,很快就能接上電梯,搶在人龍打結前,先一步逸逃開來。上樓、下樓、左彎、右拐,捷運台北車站的動線紊亂複雜如迷宮,但侯孝賢行色從容,步履快慢適中,他自有他的節奏,絲毫沒有被迷惑、打亂。我住台北多年,平時自己搭捷運,從沒這麼順暢過。跟著侯孝賢走一遭尖峰時刻的台北車站,忽然就領略了,《莊子》中的庖丁解牛,那極其扭結難以處理的經絡骨節,瞬間便「
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也像在武俠小說中,被內力深厚的高人提著走,行雲流水,凌波微步,不費絲毫力氣。 


這輕易,這順暢,取決於侯孝賢的一種能力,對於現實環境的敏銳觀察。在台灣,拍電影就像打游擊戰一樣,得按現實條件隨機應變,馬上調整:川流不息的路人,突然疾駛過來的小貨車,騎樓一個賣皮包的小販,晴天雨天,甚至颳風下雨打雷……,都是沒有辦法清場、排除在外的。有一本關於黑澤明的書叫做《等雲到》,曾經和黑澤明導演合作的電影夥伴,提到黑澤明曾經就只是為了天空中雲的形狀,不是他要的樣子,乾脆停機,足足等了幾天才拍攝。侯孝賢則相反,在他的電影裡許多渾然天成的部分,大多並不在原本的安排裡,神來一筆,果真是神來一筆,不是事先能預料到的。例如拍《悲情城市》,裏頭有一個從九份山坡上蜿蜒而下的送葬隊伍,嗩吶淒厲的聲響穿透螢幕,直抵人心,蕭索頹敗,被緊緊壓抑住的悲哀感,很能呈現《悲情城市》中二二八白色恐怖的高壓噤聲。但這樣可遇不可求的場景,恰恰就是碰巧遇上的,侯孝賢說,他們遇上這送葬隊伍,也不忌諱,直言問了在拍電影,能否重來一次,於是便將這現實的場景,留在電影魔幻的底片中。
 


又例如在日本拍《咖啡時光》,侯孝賢說,有一天晚上東京下著傾盆大雨,且加上陣陣的雷電,那時已經收工休息。但侯孝賢仍叫錄音師趕快錄,讓攝影師趕快拍外面風雲變色的情形,就是一種油然而生的直覺,直覺這場景可以用得上,後來,就用這個雷電的聲音設計了一場戲。在這場戲裡,讓一青窈飾演的女主角打電話給男朋友,在談話裡,透露其實現在這個媽媽不是生母,而是後母。一旦透露這層關係,於是父親、後母,與未婚懷孕的女兒,這三者的關係便有了奇妙的張力,侯孝賢說:「這個關係是很奇特的,但是日本人一定都清楚這種關係。我其實很了解這樣一種結構形式,因為後母總是負擔著別人的眼光,這個東西在我的電影裡很重要。一般人想要直接衝突多好──未婚懷孕,不想告訴孩子的父親,也不告訴現在的男友,只想一個人默默地生下來。這樣的劇情,很容易處理得極為戲劇性,灑狗血,但是我不是,我僅僅只是在處理這層關係」。
 


對於侯孝賢來說,後母這個角色舉重若輕,雖然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舉措,只是這層關係的轉變,就像一個精準的微調,對於關係的理解有著南轅北轍的翻轉。要怎麼透露出這層關係,於是就在一個下豪大雨閃電交加的夜晚,女主角突然一陣往事襲上心頭,打電話給男友,幽幽地透露出自己的身世。戲外景與內心戲的遇合,事後看來渾然天成,但完全就是侯孝賢事前精準的直覺。
 


台灣沒有所謂的「電影工業」,侯孝賢說,美國的電影工業可以做到什麼樣精細的程度,如果一個導演想要一種畫面:一張餐桌上有幾隻蒼蠅在低飛,就會有人專門來處理這個畫面,找了幾隻蒼蠅,將蒼蠅的翅膀剪掉一半,讓蒼蠅只能低飛盤旋,可以精確到這種程度,更何況是任何一個年代的道具布景。侯孝賢卻反其道而行,他完全不要設計,拍《咖啡時光》時,需要女主角一青窈在咖啡館寫稿的場景,他相中了一間咖啡館,先在每個時段都去觀察,看看這家店的客源情形,什麼時候人多,什麼時候較冷清。接著,他只略為和店家交涉一下,說要在這裡拍電影,店家說要清場嗎?侯孝賢說完全不要,完全不要有任何的驚擾,店家還是照常的運作,也不讓在場的客人發覺。那天店裡人不多,正式開始拍攝時,還有一個插曲,有一個送貨的進來,他竟完全沒發覺,侯孝賢的電影團隊早有一種默契,能低調到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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