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us Mingus Mingus

好久沒聽Suske, 接近他的音樂, 需要一個寂靜與能夠專心的奢侈時間與空間。 聆聽Suske, 幾乎像個小修行, 沐浴更衣可免, 心亂如麻卻萬萬不可。

這套Beethoven violin sonatas 雖錄齊了, 但手上的版本只有兩張, 2/3套。也罷, 有緣的東西才能到手上。

今天聽的只有一首老掉牙的「春」奏鳴曲, 好個直接剛毅的筆法, 又不像Heifetz 亟欲以技伏人。在Oistrach 大肆散放春陽暖意, Szeryng 文質彬彬的風度看來, Suske 好像離刻板印象的「春意」甚遠。

之前網誌介紹過其Haydn錄音的鋼琴家Olbertz, 完全與Suske居住在同一個誠心正意的孤高世界, 容不下雜質與氾濫的情緒, 剩下的只有精練凝聚的, 密合為一的synergy 。室內樂, 不該說是 give and take, 進入某個境界時, 已經無法分出who's giving, who's taking。Active 與reactive 的界限也消逝不見, 因爲幾乎分辨不出誰先兀自出聲, 誰在應聲附合。

春, 可以是一種律動共發的能量的總合, Suske/Olbertz 給了我音樂之外的啟示。

你的海頓交響曲印象一直停留在Dorati/Decca 或是Adam Fischer/Nimbus 的超大盒全集? 前者有笛卡之聲的加持與三星帶花的光環, 後者有受過古樂洗禮後的俐落。兩套的指揮皆為匈牙利裔, 而樂團分別為匈牙利愛樂與奧匈海頓交響樂團。

我自己的推薦, 會是這套純德國樣式, Haenchen 指揮CPE Bach Chamber Orchestra, 於90年代錄製的標題交響曲(6cd)。理由如下, Dorati 有時力道過於猛烈, 慢板過於粘滯。Fischer 某些的八零年代末Nimbus 錄音殘響過重, 影響樂團肌理的清晰度。出生並受教於Dresden的指揮 Haenchen, 是18 世紀德奧音樂的專家, 考據Haydn 在Eszterhaz 實際演出的編制, 採用小編制樂團(後期交響曲稍稍加了些人數), 固若金湯的ensemble work, 純淨精準的articulation, 搭配edel classics 的中性錄音, 讓人可以安心欣賞Haydn 古典交響曲式的實驗變化與漸入圓熟之美。(雖然以同時代交響曲而言, 個人還是更欣賞, 比Haydn 大了18歲, 卻較具「浪漫傾向」的CPE Bach, 此指揮與樂團組合在日後的CPE系列中, 會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另一個大優點是, 與其買一套30張以上, 結果沒聽幾張的「大全集」, 不如先從一套廉價, 較容易消化的標題交響曲開始親近Haydn 。

Haenchen 的指揮風格, 與之前介紹過 Olbertz 彈的Haydn piano sonatas一般, 絕對會有樂迷不能接受如此直接不廢話, 「淡泊凜正」的詮釋。不過, 像是上等的白米飯, 嚼久了, 自然會透出芳香不散的餘味。低調, 華美與句法和聲的工整平衡, 個人覺得最貼近Haydn 的精神。推薦給不先入為主的樂迷。

最近重回鋼琴音樂的懷抱, 主要為古典與爵士, 包括Pollini 的新蕭邦, Kabalevsky 的剛協(Naxos), Bobby Timmons的 2-LPs in one專輯"Quartets and Orchestra"等。其中最大的驚喜, 卻是這兩套Dieter Zechlin的Beethoven 與Schubert 鋼琴奏鳴曲全集。

故事得從頭說起, 今年初秋Hubert 兄借我一張Zechlin 與Kurt Sanderling 合作的Beethoven皇帝, 要我先幫他"試聽"一下。Sanderling的伴奏雖然精彩, 但不受某些評論看好的Zechlin 其低調卻堅毅的處理方式, 才讓我發現這位罕見東德鋼琴家「具體而微」宇宙觀的過人之處。

雖說今年秋已在HMV網站上得知這兩套的發行訊息, 前陣子台灣發布進口消息時, 還是讓我興奮不已。我在發行當天先買了Schubert 這一套嚐鮮, 聽了兩片後的隔天, 立刻又跑步去買了Beethoven的全集。

先要說的是, 這絕對不只是「又兩套」不痛不癢的廉價盤鋼琴奏鳴曲, 而是足以挑戰這兩套經典曲目「正史」寫法的heavyweight contenders。「正史」告訴我們Beethoven的王道要聽Schnabel, Gilels, Kempff, Backhaus; Schubert 要聽Richter, Brendel, Curzon 等大師。這些清單雖代表主流的「共識」, 但這些大廠的作品並不足以耗盡這些奏鳴曲的可能, 也不應壟斷我們的耳朵的主見。

以下來歸納一下我所聽到的兩大獨特長處: ...繼續閱讀

「德意志」安魂曲, 其實應當正名為德文安魂曲, Deutsches 是指它有別於拉丁經文的歌詞, 而不是為德意志民族所作。此曲名盤如林, 從Walter, Klemperer, Karajan, Abbado, 到古樂派的 Gardiner, Norrington, Herreweghe, 安魂曲迷們一定都收了好幾個版, 也有自己最喜歡的詮釋。不以神怒, 死亡, 地獄的恐怖來威嚇, 也不製造悲劇氣氛的這首曲子, 與Faure的安魂曲一樣, 受到同類宗教樂曲中較多的青睞。

對於Helmut Koch的巴洛克純管絃曲詮釋, 目前較難領略到他的長處; 不過, 如同上篇介紹過的Haydn 神劇「創世紀」, 他在一些加入合唱部的錄音作品, 卻常常會讓人眼睛一亮。 中庸穩健的速度設定, 在合唱曲能量感與聲部的不溫不火的平衡之下(注意第六段fugue部分的工整與sense of purpose), 能夠憾動人心。這張德文安魂曲, 氣質明麗, 但是需要細細咀嚼, 才能體會它不同於一些較為戲劇處理的名版的,「樸玉其中」之美。

Haydn的神劇「創世紀」的靈感, 來自於在英國觀看 Handel的神劇演出經驗, 而其歌詞則參考了King James版的聖經中的創世紀, 與詩篇, John Milton的失樂園等三個文本。而三部的終曲(finale) 都使用了合唱, 可視為明顯的Handel影響。雖然Haydn 是以德英雙語來出版, 但多數研究指出, 英文版的彆扭, 遠不如德文版中, 文字與音樂的呼應。

先不論文學或宗教的部份, 到了優秀的指揮的手上, 這個曲子真是明麗動人。Haydn的這闕宗教音樂, 不像Bach的神靈充滿, Handel的肉感, 也不像Mozart的豔麗輝煌。 合唱曲特別擅長的東德系指揮Koch, 帶出純淨出世的氣質, 與文字的敘事起伏也有巧妙的和諧, Schreier與Theo Adam擔任的天使與亞當, 更加深的此版的「思無邪」特質與權威感。這樣的宗教音樂, 沒有嚇人的神怒威嚇, 沒有亞當與夏娃受放逐後的沉重負荷, 只帶出了生與愛之喜悅, 與介於天堂與地獄之間的「人間味」。

NSO 客座指揮Herbig 的老師, Abendroth 這位東德系指揮, 在1956年過世時, 東德官方給予國葬的待遇。日本一直沒有忽視這位大師, 這次交予宇野功芳監製, 以真空管器材炮製的「Abendroth 的藝術」, 預計發行精選五張, 每張要價1500日圓, 於8 月27號問世。

曲目與台灣曾進口Edel 的7cd套裝有多數重複 (樂團為Leipzig 廣播交響樂團, 或Berlin 廣播交響樂團), 有興趣的樂友請參考下列清單:

1. Haydn symphonies No. 88 & 97, Handel concerto op. 3
2. Mozart symphony No. 41, Divertimento K. 205, serenade K. 286
3. Beethoven symphony No. 9
4. Brahms symphony No. 1 & 3
5. Tchaikovsky symphony No. 6

相對於Sanderling Hanssler盤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Kegel1971年的布魯克納第七( 罕見 Ode Classics 美國盤) 則是開放, 恢弘, 直言無諱的光明磊落的演出。

並不是完全的一味的單刀直入, 當然也有歇腳的綠洲, 慢板中可見他寧靜致遠地輕輕「走過」每個樂句。無意堆砌製造高潮, 不煽動情緒, 這是我聽過, 最雲淡風清的布魯克納慢板。

此曲中Scherzo 的處理, 事實上並不容易。能量的釋放感在此是一個關鍵; 但速度的設定太快, 力道太猛, 樂章後面的會變成反高潮。Kegel 看似平平的穩重, 事實上維持住漂亮的pulsation與離心力。雖說他把「高潮」留到最後樂章, 一樣地不在開頭就急著提示雨欲來的氣氛, 仍是不疾不徐地穩住節拍與表現的幅度。直到樂章的後1/4處, 才開始趨向勝利的凱歌。一些指揮在這會突然加速, 使用彈性速度來取得戲劇的效果, 但Kegel 只願意用逐漸放出適度的正面能量來取勝(而非加速--煞車--加速式的把戲), 而最終的結局卻充滿了closure 的必然性。

這不是一個哲思式的, 或戲劇式的演繹, Kegel選擇了即物主義, 只帶出堅毅與剛正不阿的布魯克納魅力。

如果要究極式研究Karl Suske 這位小提琴家的藝術的話, 除了獨奏與室內樂之外, 可再找Leipzig幾個樂團管絃樂錄音的小提琴片段solo。雖說加上指揮不定的因素, 但還是可聽聽他與樂團的配合度與他所刻劃或受影響的種種風格。

他擔任Leipzig Gewandhaus Orchestra 首席時間相當長, 從1977年一直到2001年, 換句話說, 這段時間內的管絃樂錄音, 可能都有他無意留下的solo 跡光片語。

New Bach Collegium Musicum Leipzig 和 Bachorchester des Gewandhausorchesters Leipzig 這兩個團裏面也內含許多線索, 如 Bach 的"另外"改編版小提琴協奏曲(reconstruction from BWV 1056), Handel 的Concerto Grosso op. 6等...以及之前Hubert 兄在友誌介紹過的 Koch 的布蘭登堡協奏曲裏(好像是二號與三號) 也可見他的蹤跡。

夠瘋狂的話, Suske在1991-2000年間還是Bayreuth Festival Orchestra的第一首席, 有此時期樂團的華格納錄音, 也可給超極粉絲級的樂迷參考。

日本人十分重視這位老德派的師匠, 也常請他客座NHK交響的首席。

好了, 藏寶圖畫好了, 雖說簡陋, 有心的樂迷們, let the treasure-hunting begin!

巴哈無伴奏, 在傳統的詮釋裏, 是肉身與自然及形上的對話, 如同一種禱詞。

Suske這個歷時六年才完成的80年代全集, 流利, 端正, 無添加無謂的凌厲或斷奏之accent , 因此自然淡泊。Suske的快板, 句法剛正, 不一味追趕速度; 慢板時有凝固時間的漫步感。希望可用Bach連結庭園造景、雕刻建築、現代舞蹈、電影戲劇、日本歌舞伎表演、冰上芭蕾的人, 並不需要Suske的版。我心目中的巴哈不該過度使用戲劇原則, 擾動你的心神。結響凝而不滯，此風骨之力也。

我想會有人覺得這樣的典式過於低調, 嚴整, 某些段落缺乏流動。我的直覺說, 喜歡這樣「不多加詮釋的詮釋」的人應該並不多。

可能是聽了他的Bach 協奏曲後, 對於這樣的樸質風格已有準備。 這次聽無伴奏時, 沒有樂團的支持, Suske更進入某種communion的狀態, 我們就像是無意聽到「不足為外人道」的私語。

聽協奏曲時, 你是聽樂團, 聽指揮, 獨奏家, 還是曲子本身?

聽多主流唱片的一個問題在於, 造成我們對協奏曲曲目的迷思或癮。大部分不是過度強化獨奏與樂團及指揮意志與樂念的對抗(A against B), 就是讓指揮與樂團淪為幫明星獨奏者伴奏墊底的僕人(A above B)。但我們只有這些選擇嗎? Karl Suske 加 Masur/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這個組合, 灌錄的Bach 和Beethoven violin concerti, 就提供了我們第三條路徑的可能: A = B 。

1977年至2001年間, Karl Suske 一直擔任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的首席, 這個團本就以合奏的整齊俐落, 音色的相近平衡著稱。身為首席的Karl Suske與樂團在這些曲子裡, 有如魚得水的和諧, 獨奏家與樂團的音色走向一致, 蛻化為樂團的一部分身, 若即若離。比起你一般熟悉的版本, 或許少了競爭味道的刺激或獨奏的個人show-off, 但是能讓人感受和鳴與「協奏」的同色近膚感。

我必須要指出, 或許這個典範不代表這些曲目的絕對詮釋, 也不是所有的協奏曲都一定適合這種approach。但至少用在古典時期與之前的協奏曲, 也包括Mendelssohn的小提琴協奏曲, 應都有一新耳目的啟示。

另外, 以cd 聽來, 錄於1977-78年的 Bach 的協奏曲, 稍嫌嚴謹凝重了些, 同是去浪漫化, 去過剩的個人主義的作法, 有時我會希望聽到些許好的古樂派中含光的愉悅與彈性的Bach。也許也是後期與樂團的合作默契更為成熟精練, 1990年的貝多芬裏的Suske 就多了點自在與leg room。錄音也是以後者較為傲岸, 音樂廳的堂音迷人自然。

最後, 我有個小小的希望, blog 的讀者不要盡信我的文字。把我的想法, 當作是當今品味之外緣的一種實驗, 一種選擇 。就像高竿的企鵝指南讀者樂迷, 應該是可以自己找出某個樂評的個人品味, 觀照出其框架與主觀傾向, 再依照自己的preference 去對這些意見作加減乘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