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us Mingus Mingus

BBC Legend 這張Sanderling 與BBC Northern Symphony Orchestra首度錄音的馬勒第四(Manchester BBC Studio 1978錄音), 讓我從去年等到現在, 終於台灣也引進了。

開頭的Don Giovanni 序曲十分符合印象中的Sanderling, 從慢板序奏轉入Allegro時, Sanderling 維持著幾近一致的拍子, 讓其中的轉折一氣呵成, 不顯突兀。不像許多貪點刺激的指揮, 不但一刀兩斷, 還將這兩段落誇張地拉高其戲劇對比。

至於重頭戲的Mahler 4, 連續幾個午夜, 已經聽了五次左右。昨天甚至將它拆開來聽, 先聽慢板與第四樂章的「天堂之歌」, 再倒回第二與第一樂章。沒想到如此洗牌結果, 反倒聽到了Sanderling的手法的奧妙之處。雖然同為猶太裔, 他不像Bernstein, 尤其在Landler 舞曲樂章裏強調民族的Klezmer 味, 或神經質玩弄速度與動態 (當然, 適量用在馬勒交響曲上, stylistics 上而言並無不可)。他不選擇過慢的沉溺速度, 卻在結構鋪陳的層層剝解上, 處理的更為細膩; 樂團的音色的變化也超出了一般英國團的限制。當然, 在我自己的期待中, 還是不免想像, 如果是跟子弟兵BSO 的話, 不知又會開出什麼樣的局。

慢板真的是Sanderling的一大特異功能, 他不用肉麻粘膩的弦樂迷醉你, 而是平平無奇地入場, 維持住一定的脈動, 尊嚴而純粹, 且峰迴路轉, 迂迴暗示, 帶你走上後頭埋伏的最強奏爆點, 而且在那一點上, 低音部仍然固若金湯, 不動如山。高招的是, 這樣的穩住pulse的設計, 讓timpani 激昂高潮後面的抒情弦樂coda, 不致成為不知所云的反高潮。同時也讓此樂章結尾的氛圍, 與最後樂章一致, 氣血相通, 隨即推開天堂之門, 引我們進入。

希望除了之前Mahler 第九與這次的四號, 透過archive 的挖掘, 我們還能聽到Sanderling更多其他的馬勒交響曲。

唯一感慨的是, 聽過如此的馬勒, 許多版本用的「雕蟲小技」, 一下便相形失色了。

聽了近兩個禮拜的巴洛克, 突然手上握到這一張Mahler, 還真有那麼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Kurt Sanderling所留下的馬勒第九, 至少共有四次, 與子弟兵BSO的最早(1979年), 第二是1982年為Manchester廣播放送錄製的BBC愛樂版, 再來是1987年與剛剛來台的NDR Symphony Orchestra (En Larmes廠, 廢盤), 最後是1992年 Philharmonia Orchestra (Erato)。

先談音質的部份,BBS Legends的音源品質通常是參差不齊, 但是, 除了在我的系統上高低兩端不盡完美之外, 這個1982年版算是相當優秀不加料的轉錄(由著名的Tony Faulker抓刀)。音樂部份, 幾點獨特之處在於: 第一, 前後呼應的必然性(inevitability), 在難搞的第一樂章中有著大大小小的高潮點, 有些指揮特別會強調刺激的爆點, 但Sanderling 所掌握的是全體的行進感與邏輯, 高低起伏還是充滿張力, 但絕不破壞曲子的平衡。第二是, 與其他指揮相當不同比重的focus, 其搭一些指揮在前頭就將力氣用盡, 情緒爆衝, Sanderling 將重心往後移到第三與第四樂章, 以弦樂為中心的finale自然是他的重頭好戲, 從頭到尾, 綿延不斷的是一股dignified 的正氣。如果這是一種「告別」(farewell), Sanderling 決不感傷, 而是讓日久自見人心。Sanderling 的Landler舞曲並不是怪誕的死神之舞, Rondo-Burleske 一波波的連動攻勢, 細膩的漸強漸快之加溫加速, landscape的轉移, 才是他準備給「告別」樂章之前的壯美序奏。

Philharmonia Orchestra的版, 我只有一度聽過, 更又極致發揮了他的壓抑美學, 這個BBC Phil 馬勒第九介於BSO錄音室的工整冷靜, 與愛樂版的高壓氛圍之間, 屬於Sanderling 此曲中, 相當「自然與即興」的詮釋。

我聽過的三個Sanderling 馬勒第九, 雖詮釋音色上都有出入, 卻都帶給我清明剛正, 恢宏格局的感動。

近來諸事纏身, 不只是聽音樂, 生活的步調也都打亂了。今天要介紹的也只是一首5分49秒的斯拉夫舞曲。

大概沒人會把Kurt Sanderling認為是Dvorak的權威, 也沒人會覺得一首"地方舞曲"能夠與Bach, Beethoven的"精神內涵"相提並論。這兩週聽了五六次之後, 我倒覺得, 從這首弦樂主導的e minor的Starodávny舞曲可以「一砂一宇宙」地看到Sanderling藝術的一些門道。第一, 早自Leningrad時期, Sanderling對弦樂的規模感與多層次與為動態的掌控, 以及與其他聲部blending的平衡就已經發揮到一個境界, 即使還達不到他後期的吹毛求疵的算計。第二, 在相較節制的理型設計的「不變」裡頭, Sanderling相當依賴弦樂來做出表情與表現的細膩變化, 雖然各聲部還是明晰札實的。最後, 這個曲子的"non-authentic"的詮釋少了Slavic的波西米亞輕愁, 反而有種歷盡滄桑的漂泊感, 與恢宏壯美的格局。

私以為, 要了解Kurt Sanderling的藝術全貌, 不應被他在大廠DG, Phillips, Erato 等發行所限制, 甚至要進一步跨越他最核心的東德體系錄音(目前多數可以在國內買到), 再從一些小廠與現場錄音才能湊出更進階完整的面目, 清楚論斷他的藝術發展與軌跡。

HDN這個怪廠, 於2003年出了一套6cd的"Kurt Sanderling:The Soviet Years", 集中他早期在Moscow與Lenningrad的1940末至1950中期的蘇聯錄音, 包含許多之前完全沒見過的曲目, Rachmaninov第一號交響曲, Brahms與Prokofiev 第二號鋼琴協奏曲(Jacob Zak 擔任獨奏), Mozart 第35號, 41號交響曲, 甚至Bach, Honegger, Dvorak, Stravinsky 。這個系列補足了他在DG只留下Tchaikovsky no. 4, Rachmaninov no. 2, 與Beethoven no. 2, piano concerto 3等發行的缺口, 讓我們得以聽到早期Sanderling的處理手法與後來藝術之間的流變關係。

由於這個新楔子, 我要慢慢來寫這一套「錄音不佳」, 但足以讓我們觀照他的指揮藝術的源頭的珍貴音源。

他在1957年Lenningrad的Maly Theater現場所演出的Wagner「漂泊的荷蘭人」, 是二次大戰後蘇聯的首演; 1965年, Britten的War Requiem 在英國之外的首演, 也是由Sanderling與Dresden Philharmonie演出, 不知這些有沒有留下錄音? 還是真要等到有一朝大師真正離我們而去, 才會有人努力去挖掘埋沒在灰塵中的檔案?

我一定是中邪了, 都是Sanderling與BSO的Brahms第二號交響曲惹的禍。

在有限的聆樂經驗裏, 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對一張唱片, 會有如此兩極的反應。至今還是想不透, 為何同一個空間, 同一套器材, 同一個音量, 間隔兩個小時的listening sessions, 怎麼感覺完全是不同的音樂與評價。

本來已經決定, 要將Capriccio版的Brahms 第二列入只供粉絲收藏用的「問題作」。今晚第一次聽, 已是最近的第四次, 本來覺得已經可以確定已定調的結論。沒想到, 兩小時後, 心血來潮, 讓它重唱一遍, 卻好像原來罩入十里迷霧內的風景, 突然以新的面貌, 聚焦的輪廓對你說話。這個我所知除了Celibidache/Munchner (EMI)之外最慢的版本, 開始顯現出它的格局與架構。雖然我還是認為, Sanderling 此版絕對不是隨時都能欣賞領會的「首選版」, 但卻開始在聽其他版本之時, 不斷想起Sanderling的處理方式, 尤其是自從第一次開始, 即覺得驚艷的第二樂章, 與第五次才聽到重點的第一樂章發展部, 以及最後樂章的幾個爆點。

還是不知如何解釋這個現象, 我想暫且留下紀錄, 之後再來重新定位評估自己的觀點。

我不是企鵝的主筆, 也不是害怕有誠信問題的政治人物, 我只忠於我所聽到的, 不管中邪與否。

Brahms 第一號交響曲, 有別於Beethoven sonata 模式交響曲的「頭重腳輕」, 重頭戲是擺在最後樂章, 所以曾被Paul Bekker 戲稱為「終曲交響曲」, Sanderling 比我聽過的任何一個指揮, 都更深黯這個特點。

這個1990年數位版第一樂章是我聽過最低調的版(尤其是序奏開頭的弦樂與drumbeats), 許多指揮都在此想一舉衝出石破天驚的氣勢, 在Sanderling的棒下, 卻壓抑但堅毅地呈現這個序奏的主題, 要到呈現部才開始逐漸明朗化此主題與樂章型構間的關係, 並層層加重威凜的氣勢。在Sanderling的設計裡, Andante 與Allegretto 應視為一體, 夾在首尾兩個重量級樂章中的space of repose。Andante(個人Brahms 交響曲中最喜歡的慢板) 的弦樂部份的層次感與淡淡哀愁實在是Sanderling的絕活, 我不知此時的BSO的小提琴首席是誰, 他在此樂章最後與銅管的對話, 是我聽過最為「壯美」(sublime) 的一次演出。Allegretto 絕對不是Beethoven式的威猛Scherzo, 在比例份量, "過門"的效果, 與秀麗的氣質上, 都比較接近Schumann的intermezzo。

終曲呢? Sanderling把Brahms精心設計的結構層次表現的淋漓盡致, 這是Brahms的金字塔之頂端, 也是Sanderling設定的高潮。從樂章開頭introduction所建立的懸疑感與不定(兩次撥弦樂段的對照與氣氛的拿捏堪稱一絕), 撥雲見日的銅管chorale, 到長笛緩緩推開銅管的開展, 直到Sanderling最擅長的大片弦樂群領軍唱出此樂章的新主題。自此之後, 他才順勢釋出可怕的能量, 並將最高點設定在延長coda的部份, 銅管chorale的再現。

請特別注意, 從頭到尾BSO弦樂群與指揮意志的「人劍合一」, 及巨細靡遺的精湛表現力, 會讓許多「大師」及世界級樂團汗顏。

我希望能有時間比較七零年代的Sanderling/Dresden 版, 甚至1973年與Dresden的東京現場版(TDK), 不過光是一口氣聽這Capriccio版三次就已是目前體力的極限了, 一切要看以後的緣分了。

上個月,Sanderling與東德子弟兵Berliner Sinfonie-Orchester的Capriccio 布拉姆斯全集終於入手, 一直沒機會細聽。但是, 其壓抑的美學一以貫之( 「抑制の美学」, 野功芳氏語) 所描繪的準確度, 一直在心裡盤旋不去。

待我有機會細聽這套唱片後, 一定會好好介紹這套折磨人, 吊胃口, 「不到最後關頭, 不見分曉」的詭異Brahms。

不是才剛剛揮別 Kurt Sanderling, 咦? 這篇文又跟大師有關嗎? 其實, 內容裡沒有音樂, 根本與「人」無關, 只是一隻剛好英文也叫做Sanderling的三趾鷸 。把字拆開來看: sander 取其喜棲砂濱之地之意; ling 泛指可愛的小東西, 小生命。

音樂雖美, 自然裡種種生生不息的萬物百態, 更值得我們駐足關注。

1977年, Sanderling 65歲, 他毅然辭去Berlin Symphony Orchestra的首席指揮一職, 打算雲遊四海, 開始他的音樂事業的第三階段, 遊走於國際的客席指揮舞台。1980年起, 他尤其與英國的愛樂開始密切的合作, 還灌錄了Beethoven的交響曲全集。這套全集, 我尚未擁有, 請樂友們自行補充自己的看法。

2002年, 年屆90的他, 雖然身體依舊健朗, 卻毅然決然地決定走下伴隨他70年之久的指揮台, 見好就收。他選擇與Casals不同的路, 保留自己與音樂的最後尊嚴。

今天只介紹一張他在87歲, 與「Celibidache的樂團」的SWR Radio-Sifonieorchester Stuttgart所合作的Bruckner 第七號交響曲現場 (Hanssler)。Stuttgart 有先天良好的Bruckner 音色組合體質: 精準但有可塑性的弦樂, 溫暖而偏暗的銅管。弦樂群的「龐大與層次」一向是Sanderling的強項, 一開頭的弦樂築成的超長旋律線的歌詠, 帶領我們走入幽玄峗峻的山林之間, 穩健的控制, 一點都聽不出主舵指揮的是一位87歲的老翁。

速度的設定像他的Brahms 一樣偏慢, 但絕不像Celibidache那打太極的步調, 尤其就這兩位作曲家的narratives 特質和Sanderling 想讓聽者恣意地觀照沿路景致的設計而言, 留一些讓長的樂句可吐納的空間, 是正確的選擇。我還沒機會與Klemperer, Bohm 這兩個「經典版」作比較, 事實上, 我選擇暫且保留Sanderling極晚期這個extended meditation 所給我的, 耿直入世的「生之慾」感動。

這個系列暫時要告一段落, 日後如還有這位大師的好片入庫, 會隨時再聊。

大師今年96歲了, 不知現在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 安享他的最後時光?

Hans Pischner, 何許人矣? 這傢伙可有些來頭, 大鍵琴家/管風琴家兼音樂院教授, 不玩音樂的時候, 還擔任過東德文化部部長。1960年代, 他與Kurt Sanderling 在Eterna 廠灌錄了Bach的harpsichord concerti的大部分作品, 目前我只能找到這張只收了兩首BWV 1052與1053 的CCC版CD(Edel)。

Pischner的風格不像側標所說的「爆出了震懾天地的氣勢」 , 而是凝聚而不過厚重古板, 結構嚴正, 聲部獨立清晰的「即物主義」一派。Bach的這些協奏曲, 本來就只有弦樂伴奏; Sanderling梳理弦樂聲部的功力自然不在話下, 在銳利的穿透力道中透著水母身軀般透明的光, 這是近來從他多時期不同樂團錄音聽出的一點小心得。即使是同是大樂團風的巴洛克, 在Karajan 一些錄音中黏成一團的弦樂群(generalized monolithic mass string )與時而近抑揚格的heavy accent, 相對Sanderling 的工整, 明晰, 與不拖泥帶水的雄辯力, 完全是不同世界的聲音與藝術觀。

巴哈的阿波羅式的美, 就被銘刻在這些珍貴的唱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