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5,2009
我的孟德爾頌年(之二): 眾人皆醉我獨醒

歌曲集與對談先按下不表。先來介紹這張Mendelssohn鋼琴獨奏, 鋼琴家是之前介紹Haydn keyboard concerti (Naxos)的獨奏者, 漢堡出身的Sebastian Knauer。Hamburg 是Mendelssohn家族立基之地, 也是以Mendelsshon 出生地為傲的城市。Knauer 在解說中為Mendelssohn的音樂地位的重新定位, 也與此地緣關係有關。
Knauer的音樂語言毋寧是「德法匈混血」的, 融合了德國的嚴謹正派與法國指法上的spotlit precision,與法國鋼琴家 Phillipe Entremont 的師承當然有關, 與其個人健康陽光的基本體質也有關; 一半匈牙利血統的他, 也曾受教於匈牙利鋼琴學派較為溫和與歌唱性強的Schiff 與Sandor。從Naxos的Haydn, Berlin Classics 前幾張的Schubert, Chopin 與Mozart, 到現在這張Mendelssohn 200年的紀念專輯, 延續了一種反浪漫的精神: 一來, 不以病態畸弱的風格來詮釋泛浪漫派的樂曲。二來, 也打破浪漫傳統看輕孟氏且定位Mendelssohn="lightness"的範疇, 亦即, Romanticism 不見得只有以典型Chopin, Schumann, Liszt 為標準的狹隘「燥鬱風格」(maniac and/or depressive style), 也容得下清醒但思索的(sober but pensive) 沉靜力量。
刻板的視野裏, 浪漫派的天才們都是玩世不恭的病患, 醉漢, 或瘋子, 獨自醒著的Mendelssohn 却不符合重度憂鬱壓抑的意象樣式。健康, 何罪之有? 更何況二分法的斷定是有其限制的, Mendelssohn 並非完全缺乏陰影, 就像Schubert 與Brahms 當中也有陽光怡人的曲子與層次。
從Knauer 寧靜真摯的Schubert 即興曲, 我們聽不到宿命的陰影(Schnabel), 或纖細敏感的Schubert 印象(Lupu)。或許對於Schubert, Schumann, Liszt, 我們已被其19世紀以降, 浪漫化的傳記傳說嚴重洗腦, 導致我們只看到我們「想要看到」的愁苦與浮誇。腦袋與耳朵已裝不下其他的聲音。
Knauer 的Mendelssohn 也選擇了清醒 (sobriety), 不採取眩人耳目, 亂人心緒的手法。 有如晨鐘暮鼓, 我們看到了lightness的新的定位, lightness 並非膚淺, 而是相對「沉重的, 非要如此的」自戀執念。走出了一般的浪漫偏好: 沉重=深刻, 浪漫=過剩氾濫的情感。在無言歌選曲之中, 不帶陰柔矯飾的沙龍味, 我們可以感知「無言但同樣精緻親密」的樂念粒子。在 g-minor Klavierstuck 或者Andante and Rondo capriccioso 的炫技部分當中, 又可以看到明亮疾逝的爽朗快意。
專輯的名稱為Pure Mendelssohn, 不知是否也試圖彰顯Mendelssohn 的「純粹」與另闢浪漫派歧路的新意?
April 18,2009
An elegance that smiles with sadness

不大能理解的是, 為何只要是德法義等「大國」之外的歐洲古典樂, 就自動被降級為次級作品? 我們多以異國風情的心態看待, 偶而在Beethoven, Debussy, Vivaldi 之外, 當作出軌的情婦, 逢場做戲一般? 如果可以接受蕭邦的一些簡單旋律與和聲組合而成的Valse 或Mazurka, 而買了無數的版本, 為何吝惜對 Albeniz, Granado, Mompou等人的同類作品, 「施捨」一些小小的關愛眼神?
我不贊成狹義的世界主義, 也不覺得像聯合國般的席次代表制「平等原則」, 適合用在音樂身上。只是, 音樂的樣式應該不應以「勝者為王」的單一觀點標準判別高下。橘子與蘋果, 如何作比較呢?
今天難得有個清閒的夜晚, 聽了一整夜的西班牙鋼琴樂, 尤其是Albeniz。表面上受到傳統民謠與舞曲影響的曲子, 仔細聽來, 卻滿室馨香, 融合了高貴與可親的奇異混血。在標題中掛著「西班牙」曲子, 除了上次介紹的Suite Espanola 之外, 還有今晚聽的「西班牙舞曲」(Danza espanolas, op. 37)。接著又翻出的Turina 的 「西班牙民間故事」(Contes d'Espagne) 與「古西班牙的回憶」(Souvenirs de l'Ancienne ESpagne) 等曲子, 串成一片我的西班牙之夜。
非管絃化的單純鋼琴曲, 似乎讓我跳離聲響效果的感官層次, 更能直接融入「既俗氣又尊貴」, 「既西班牙又universal」「既跳著舞, 又無比憂靜」「既沙龍又內省冥思」的 paradoxical aura。無須Bach, Chopin, Debussy 的前奏曲, 也可以感同身受「小宇宙」的美與存在感。
我並沒有遺忘掉 C.P.E. Bach , 只是越搞越大鍋, 有些消化不良。還是慢慢來, 細細體會, 再來著墨的好。
April 11,2009
Albeniz 的西班牙陽光與幽暗

以份量或樂思的多樣色彩而言, Albeniz 的〈伊貝利亞〉( Iberia) 或Granado 的〈哥雅之畫 〉(Goyescas), 固然是可與Debussy 前奏曲媲美的扛鼎之作, 最近較為常聽的反而是兩者以西班牙為標題的兩卷作品。或許Granado的〈西班牙舞曲〉要更負盛名, 我想先來介紹前者的〈西班牙組曲〉(Suite Espanola), 尤其因為最近聽了Esteban Sanchez 的精采演繹(3cd, Brilliant)。這位西班牙裔鋼琴家受教於Cortot, 1978年後從國際演奏生涯中急流勇退, 一直隱居故鄉 Orellana la Vieja。

1 格拉納達
2 加泰隆尼亞
3 塞維爾
4 加第斯
5 亞斯圖利亞
6 阿拉岡
7 卡斯提亞
8 古巴
一般樂迷最熟悉的應該是de Larrocha 的演出, 雖說她的平穩, 抒情, 夾帶著錄音的優勢, 是較為適合入門的版本;但 Sanchez 的熱力(例如 Austurias 觸技曲般的處理) , 以及揭開如平靜海面下的暗潮與力道拉扯(ABA 三段式的起伏對照), 我覺得更能掀開這些曲子「沙龍風面紗」後, 由舞曲與夜曲交替的幽暗奇調。
灌錄於西班牙Barcelona, 1968-74年的Ensayo 廠音源實在毫無魅力, 期待發燒點錄音的朋友可就此打住。願意犧牲掉一些音效上享受的人的回報是, 兼具陽光與憂鬱, 色彩與心理層次的 Albeniz 。
最近還有兩張Naxos的泛西班牙鋼琴曲待消化中, 似乎很適合天候漸漸轉熱的這個週末聆聽。
March 1,2009
Pianorama--電影走馬燈

於是想到這張瑞典鋼琴家(兼電影配樂家) Roland Pontinen 所調製的電影配樂私房獨奏。其中以Rota最優秀的Fellini 配樂之一 "Amacord" 開場 , Pontinen 還親自編曲加上即興, 聽時除了不斷想起電影的場景, 也可感受到鋼琴說書人自身主觀情緒的介入。Chopin 入選了許多, 包括Polanski 《鋼琴師》中那首救己一命, 感人至深的c sharp minor 夜曲。另外的highlights 還有, 在"Bagdag Cafe" 中足實反諷的Bach平均律第一首前奏曲, Ligeti 在"Eyes Wide Shut" 中點描的迷離聲象, Fellini 用的Debussy 前奏曲與〈月光〉, 以及同胞瑞典電影大師Bergman所厚愛的Chopin 的前奏曲與馬祖卡。 Pontinen帶著冷調的懷舊味道, 不像一些集煽情為能事的跨界電影音樂, 相當適合需要沉澱, 冷冷的夜晚。與鋼琴家風格相應合的BIS的錄音, 忠實, 透明, 開闊, 帶著適度殘響。
當初買下這張算是impulsive purchase的專輯, 一半有些打賭的味道, 一半也覺得, 不放明星沙龍照, 採用Fellini 電影場景為封面的唱片, 不至於太過離譜。這張CD, 時常在無聊空白的午後, 或這樣的索寂晚上, 彷如一部老電影的膠捲在烏黑的機器上翻轉, 唱個不停。
Repeat 第二次又落到Bach 的前奏曲, 該是同寂靜入夢的時候了。
February 8,2009
音樂會記事預告
在 download 全盛、烽火燎原的時代, Jean-Efflam Bavouzet 是我極少數願意花大錢, 將他Chandos的Debussy 獨奏鋼琴全集(共4cd, 高價版)全梭下來的法國鋼琴家。自從這錄音絕佳系列的第一彈入手, 領略到他去除沙龍化, 「光的對比藝術」之後, 就持續期待他的全系列發行。
師兄包括 Beroff, Collard, Rouvier的這位鋼琴家將在這個月底抵台, 與NSO 合作兩首法國鋼琴協奏曲: 一首是已經聽到熟爛的Ravel G major, 另一首是他師父Sancan 的珍奇作品(台灣應該是首演吧)。
下半場的曲目是Berlioz的幻想交響曲, 這首曲子我聽過兩次現場(Eschenbach與Boulez, 樂團皆為CSO, 「食不知味」與「食髓知味」的兩大極端), 也經歷過瘋狂收集的階段, 可說是人不痴狂枉少年的一種紀念物。
聽完concert 後, 我會整理出心得, 並大略比較唱片與現場風格上的異同。 屆時也歡迎共臨盛會的鋼琴/管絃樂迷們來聊聊你們的觀察與看法。
師兄包括 Beroff, Collard, Rouvier的這位鋼琴家將在這個月底抵台, 與NSO 合作兩首法國鋼琴協奏曲: 一首是已經聽到熟爛的Ravel G major, 另一首是他師父Sancan 的珍奇作品(台灣應該是首演吧)。
下半場的曲目是Berlioz的幻想交響曲, 這首曲子我聽過兩次現場(Eschenbach與Boulez, 樂團皆為CSO, 「食不知味」與「食髓知味」的兩大極端), 也經歷過瘋狂收集的階段, 可說是人不痴狂枉少年的一種紀念物。
聽完concert 後, 我會整理出心得, 並大略比較唱片與現場風格上的異同。 屆時也歡迎共臨盛會的鋼琴/管絃樂迷們來聊聊你們的觀察與看法。
December 30,2008
癒療系的Haydn 鍵盤協奏曲

某方面口味越來越素淡的我, 徹底被這三首協奏曲怔服。Mozart 協奏曲有時太甜, 太花俏, 太「多話」; Beethoven 現在對我最具魅力的是最早完成, 最像Haydn的第二號。被主流浪漫主義的浮誇語彙, 與時而病態表現美學所洗過的腦, 在此清明了起來。像是下過雨後, 獨自騎著單車, 迎面拂來的第一抹春風一般。
請勿低估Cologne Chamber Orchestra的實力, 它可是經過創立者Abendroth與 Klemperer 調教過的老團。現任指揮Helmut Muller-Bruhl 已經帶了此團達44年之久, 不炆不火的平衡中流露著尊貴的氣度。來自Hamburg 的鋼琴家Sebestian Knauer 年紀雖未滿四十, 已經為Berlin Classics, Virgin, DG德國本部等廠牌灌錄不少專輯, 也帶領指揮過Hamburg Philharmonic 演出過全本Mozart 協奏曲。Haydn 成熟期, 最為喜悅的D major裏, 他的Vivace 快板充滿了鮮活的朝氣, 慢板卻又能有雲淡風輕的沉思(meditation), 匈牙利輪旋曲又在不搶拍的原則下, 帶出銳不可擋之運動感。
可能過於健康直觀(sober and healthy) 的音樂與詮釋, 不見容於這個情緒過剩的時代吧。
待我整理好心緒, 明年打算來寫些CPE Bach 的音樂與唱片。
先祝各位朋友2009年新年平安, 假期有暖暖的陽光!
December 18,2008
Oh brother Lupu, wherefore art thou?

據說, 要他與新聞工作者共處一室, 比要扒他一層皮還痛苦。
稍微查了一下, 他依然活躍於國際的音樂會殿堂之中:2002年前, 每年有將近80場音樂會。(所以也不算太過害羞啦) 。2005-06樂季中, 與Barenboim 在Chicago 與Carnegie Hall 有Mozart 雙鋼琴曲的演奏會; 2007年, 以慶祝指揮Colin Davis 80歲為名, 與New York Phil 合作了一系列Mozart 鋼琴協奏曲的音樂會。今年初, 在美國的獨奏會中, 也排出Beethoven sonatas no. 8, 9 , 10, 與Schubert 最後一首奏鳴曲, 讓人口水直流的曲目組合。
記得唯一一次聽他的音樂會, 是一個令人發抖打寒顫不止的冬夜(光是從停車地方, 走到音樂廳的兩個blocks, 就可能不支倒地的冷)。並不是全場獨奏會, 而是單單一首Mozart 第23號協奏曲。台上的他, 不茍言笑, 也不特別向觀眾致意。上了琴台之後, 便直率地隨著這首陽光普照的快板直奔而去, 像煙火一般, 「一瞬之光」的感覺 (或許一半也要怪Mozart) 。也像質優的巧克力, 雖在鼻中口中芬香四溢, 可惜一口就沒了。一直很遺憾沒能參加他的任何一場獨奏會。
我喜歡他的Schubert 即興曲唱片, 是我聽過神經最小條的纖細呈現, 其中另一個出色的地方, 在他擅用靜默的留白藝術。協奏曲錄音部分, 可惜除了Schumann與Grieg 那張片外, 其他的都稍有「自閉」傾向, 與指揮樂團搭不來。
他最成功的, 從內發光的(illuminated from within) Schubert與Brahms的唱片, 離現在至少有20年以上了。唉, 是唱片公司都只願找年輕貌美的新秀, 已不重視這些實力派的老將; 還是隱士般活在自己世界的Lupu已不再對錄音抱有任何興趣? 總之, 我還是暗自祈禱, 有朝一日手上可以摸到Lupu的浪漫派獨奏唱片。
November 26,2008
Baldassarre Galuppi的六個變奏

之二: 音樂學者的Glenn Gould 常比鋼琴家的Glenn Gould 更具天才的洞察力。他沒彈過Galuppi, 但他表明過對「二元對立」, 「長篇音樂論文」之奏鳴曲式霸權的反擊, 少人注目的前古典時期(pre-classical)的音樂, 提供了不同樣式的典範供人思考。
之三: 2008這一年既是我的東德年, 也是巴洛克與洛可可年。Sony的Galuppi keyboard sonatas新出土錄音, 讓我對他奏鳴曲式中 「慢板--急板」的新意, 產生各式不同的聯想。慢板通常是「如歌美聲的」簡樸造型, 其美麗與哀愁的結合, 讓人對這位Marcello 門徒與威尼斯教會樂長在「非喜劇」與「非宗教」作品的沉思樂念(尤其上百首鍵盤曲), 更為好奇神往。

之五: 處理Galuppi, 與處理海頓, D. Scarlartti 的鍵盤音樂似乎有共通的難搞之處, 忌浮誇, 也忌例行公事的平鋪直述。須以polyphonic 線條的自然流動感, 與精練雅緻的氣度取勝。
之六: Galuppi, Clementi, 與Beethoven 都是兩樂章短奏鳴曲式的詩意建築師, juxtaposition的精密對照手法(非對立), 時而比「正--反--合」的三段式辯證來得高竿, 這是最近「隨興」聽Bachetti, Howard Shelly, Zechlin 這三位鋼琴家, 所得到的啟示。以音樂的文法影響來看, 從幻想風單細胞的D. Scarlatti開始分裂, 到Galuppi, 到Clementi, 早期Beethoven等二到三細胞的結構, 這是有別於D.Scarlatti 同時代的Bach為始, 到CPE.Bach--Haydn這一支較為嚴謹曲式的族譜延伸。
October 15,2008
Venezia 的俄國鋼琴家Chopin 系列

其中最引起我興趣的倒不是上面的大牌, 而是下列兩組獨奏曲, Zhukov 1983年的24 Preludes, 與Ashkenazy 早年Melodia 的首度Etudes錄音(1959, 1960, mono), 後者我收了韓國版, 以Ashkenazy 這個充滿能量與abandon的精湛演出(整體感的清新, 氣勢與韻味明顯勝過Pollini的DG名演), 我想再收這個俄國版做個比較。
September 11,2008
Pires的蕭邦新作

與Pollini 集中於op. 三十號左右的選曲有別, 收錄的全數為Chopin op. 58以後的後期作品, 包括第3號奏鳴曲, 兩首夜曲, Mazurkas 與Valses 選曲, 加上大提琴奏鳴曲, 日本預計九月底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