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us Mingus Mingus

不是要感月吟風，也不是在演七夜怪談，只是一時興起，聊聊關於爵士吉他手Joe Pass的一些斷想。

最初與Joe Pass的相遇, 是在自己的classic rock 時期, 在一家地下室唱片行隨手拿起了, 他有名的solo 專輯Virtuoso。當時管他飆的是插電的Fender還是木吉他, 無飆不樂。我一位練吉他的學弟, 在崇拜Led Zep之外, 在我的床頭音響聽到這專輯時也是瞠目結舌。更高, 更快, 更拔高拉向遠方, 卻又帶著搖滾樂吉他沒有的ease and verve, 那是當時對Joe Pass的第一印象。

後來因愛「鳥」及屋的緣故, 再買了Joe Pass 向Charlie Parker (Bird) 致意的專輯"I Remember Charlie Parker"。這回我卻失望了, 或許Bird 的sax 的棱角太露, 烙印的銘記太過深刻, 雖然Pass清風拂面的綿厚依舊, 我還是選擇了鳥, 捨棄了屋。

之後, 我只有斷斷續續在其他人的專輯中(主要是OJC 系列), 聽他安於「配角」的sideman 跨刀之作。直到在美國, 我有幸現場聽到Oscar Peterson 的長年搭檔 Herb Ellis的單人吉他秀之後, 我才突然懷念起Pass 源源不絕的unsentimental feelings。Herb Ellis寶刀未老, swing得厲害, 刷吉他(strutting) 的踉蹌感, 帶些藍調的酸楚讓人後味無窮。然而, Pass會唱歌又豐厚的低音部, chord 與 chord 之間的轉折留白, 或許較適合當初夏夜躍動的心情。

今天晚上, Pass 這位老鄉紳又在房間裡翩翩起舞, 但這回登場的是與Oscar Peterson 的雙人舞。有趣的是, Peterson 棄絕了他招牌的鋼琴, 這回選了個jazz 極少出現的詭異樂器clavichord, 演的居然都是Gershwin "Porgy and Bess" 中的微藍色歌曲。這兩樣樂器音色搭配雖然算同調, 卻是一種 eerie correspondence。奇怪的是, 如同Glenn Gould 的吸塵器哲學所描述一般, 當Peterson 的clavichord 不斷引起異質的, 巴洛克風的, 即興幻想曲的distracting 瞬間的同時, Pass 的輪廓與expressive free spirit 也變得清晰了起來。

橋，過了。原先居於後景的, 浮上前景。

透過帶著弧度的鏡片所看到的, 是真實之外, 另一個Pass的平行世界(parallel universe)。

後知後覺, 今天才得知爵士小喇叭手Freddie Hubbard 沒能撐到2009年, 於去年12月29日因心臟病過世。

一直對他有好的印象(特別是首度領軍的經典專輯 "Open Sesame"), 尤其拜幾年前Bluenote 199元大特價之賜, 讓我更進一步了解這位樂手的藝術。後遺症是, 聽多了他Bluenote 與Atlantic 時期作品, 70年代 fusion 味道過重的的CBS錄音就難以有深的感受。

音樂家與凡人一般不免一死, 時時會傳來這樣的消息, 特意去緬懷似乎顯得做作。我想, 特別的是, 他在一定expressive range之內,「明暗之間的searching」特質, 藝術上絕對可跟Chet Baker, Miles Davis, Lee Morgan 平起平坐。可惜他「話題傳奇」不夠, 活得比Morgan 久, 風格不及變色龍的Davis, 死的也沒Morgan 或Baker 傳奇(前者被他的女人一槍給斃了, 後者謎一樣地墬樓身亡), 像顆少人知曉、死去的遙遠行星。

聽音樂吧! 拿出這張最近RVG edition重發的"Here to Stay", 過去 Bluenote 廠常常壓著一些錄音沒發行, 這張專輯也是其中之一。錄音早於1962 便完成, 但1976年才與"Hub Cap"併成雙專輯合發, 80年中期才單獨發行。

第三軌標準曲目 "Body And Soul" 可見他不像Baker 或 Davis 在抒情慢曲裏刻意低調。不需將自己壓低到喃喃自語的程度, 直率洗鍊, 自明心志, 一樣動人。

強烈討厭Ella Fitzgerald的人, 幾乎沒有吧。如果有的話, 應該是基本不喜歡主流爵士的人。

可能有人欣賞她至少兩個半八度的音域裡, 只有暖暖炫陽, 找不到陰影。也有人把她不帶侵略性稜角(non-aggression), 爐火純青的技巧, 視為理所當然。Ella 對於我, 代表生命的美麗與能量, 但似乎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張1975年稍晚期的"Ella and Oscar", 打破我對她的一些刻板印象。雖說製作人依舊是Ella 的貴人Norman Granz, 但屬於Verve 唱片時期Songbooks系列裡, 「過為完美精緻」的lush and glamorous編曲已不見, 編制只剩下Oscar Peterson的鋼琴一部, 及唱片後半部才加入的Bass, Ray Brown。Oscar 的鋼琴, 一直是像一人樂隊般, 靈活左手stride 風的搖擺感回歸了Tin Pan Alley 的調調。與其說是伴奏, Peterson 絕對是勢均力敵的雙人舞舞伴。時而娓娓道來, 時而強勢的韻律變化, 逼迫歌手必須做出即時的回應(例如How long have this been going on此曲裏, 速度上「慢與快」間的瞬間拉扯與調整)。

我喜歡像這張晚期Ella 錄音室小編制作品中的親密感, 沒有氣勢滂礡的大樂團將她拱上浪頭, 脫下面對觀眾過度被情緒牽扯的public persona, , 較像落幕後漫無目的的自唱自白。

此時Ella 的飽滿full tone 已不見, 絲絨滑溜的高音已嫌緊了些, 以往的rock steady 低音部也不再金槍不倒, 獨特的肉感也略為消瘦乾癟。這不是被神話歌頌的「天鵝之歌」, 但卻讓我更實在感到Ella的體味, 與非故意顯現的脆弱感 (unintentional vulnerability)。

一切都是相對的吧, 早期Decca 時期的Lady Day也有招艷的陽光, Pablo 的一些錄音裡, Ella 也長出了陰霾。

尤其乾冷的今夜, 很適合來些whisky, 對影成三人。Ella 赤裸的聲音, 毫無遮蔽掩護地站在面前, 尤其當她唱起:

"Each star its own aurora borealis, suddenly you held me tight, I could see the Midnight Sun...."

人聲, 是肉身與體內的氣息作的。

我對人的聲音相當敏感, 常常覺得唱歌時的人, 像是裸身地站在他人面前一樣, 是件極尷尬的事。比起器樂而言, 我也對vocal的質地(texture)敏感, 眾人再多麼稱讚的聲音(如Schwarzkopf, Sutherland), 都可能引起我的生理上的不快。

當然, 人的好惡並非一成不變。過去喜歡的「轉骨轉沒過」的Chet Baker, 現在聽了會覺得肉麻,倒不是因為他的「漏風」或缺乏技巧。之前怪怪的Nina Simone, 卻能慢慢抓到她略帶陽性, 脆弱又"筆叉"的尾韻。

今天先來粗談Billie Holiday, 相對於Ella Fitzgerald如大地之母般, all-embracing的溫暖醇厚, 或白人女歌手Annie Ross 德式 cabaret singing 一般的潑辣與任性, Lady Day的本質是強酸(acidic) 又燒喉的。特別是50中期左右已損壞了喉嚨, 唱歌的容器裡, 總是好像含滯了許多淤痰; 唱出的音符沙啞氣虛, 少了些重量。

我不想隨便以晚期風格(late style) 這種虛幻神秘的標籤, 來形容這時期的Billie。她的slur 與低吟, 像是伴奏的管子solo之吐納延伸一般, 搖曳顫抖。像帶著強烈果酸的咖啡, 是種「逐漸養成的口味」(acquired taste), 需要沒有偏見的味蕾, 來享用其酸勁衝腦後的回甘。

許久沒聽Charles Mingus, 於是隨意拿出一張去年芝加哥Jazz Factory 搜括而來的戰利品, "Mingus in Wonderland"。 從唱盤中流瀉而出的音樂, 讓我一下掉進兔洞(rabbit hole)裡, 漫遊在熟稔的靈騷四溢的wonderland 裏。

這張Mingus 的紐約Nonagon Art Gallery 的1959年現場有十分活生的vibrancy, 彈跳的音符像浪頭一樣, 不間斷地迎面衝來。 個人比較喜歡的爵士標準曲目(standards)詮釋, 是像Mingus 的方式, 介於過於正統可預測的作法, 與過度不按章法的improvization之間, 一面朝向遠處的同時, 又恣意揮霍過去傳統的種種資產 (resources)。Mingus 幾個鐵漢柔情的standards 之經典改寫, 可見於Pre-Bird 專輯裡的"Take the A Train", East Coasting專輯裡的" Memories Of You", 與這張現場裡第二軌的慢曲 (ballad) "I Can't Get Started"。雖然John Handy 的 alto sax 的情緒掌握功不可沒, Mingus中段的bass solo韻律變化的轉折與豐厚更是扣人心弦。後半段兩者的交織對話, 我們可看到主導的還是Mingus, 緊緊揪住groove的動線。

音樂評論家 Larry Gushee 曾將Mingus音樂中的感染力形容為: 「某種魂遊象外般的投入與亢奮」 ("a kind of trance-like enthusiasm and excitement"), 個人覺得這是所有最高境界的爵士樂中, 都含有的特質。Duke Ellington, Mingus, Mal Waldron, Monk 都是能充分掌握這種魔法, 並灌入個人印記的煉金師。

聽歐陸爵士總是有層「隔」的, 覺得它太智性(intellectual), 少了草根的直接, 力道與爽度。最近, 稍有改善, 較能接受它的布爾喬亞的拘謹魅力, 發現它較為精緻, 與編曲上的味道。

Jazz in Paris這一系列平價CD, 是了解50年代法國爵士的魅力的百寶盒。

本來晚上的焦點, 是這張CD的前半, Zoot Sims/Henri Renaud在巴黎的演出(黑膠貴到不像話)。很快, 我的焦點轉而注意到後半部由同一位鋼琴家Henri Renaud領軍, 在52年巴黎俱樂部的大樂團現場。 1950年代這個時期, 法國的主流爵士還在消化美國爵士的衝擊, 也與美國當代最好的Bop樂手有密切的交流。這時的法式bop 的現代語言, 不比快, 也不比狠勁, swing感也還未消失殆盡, 還是維持了獨奏的漂亮音色與較抽離的都會氣質。

Mono的錄音, 有優秀的收音, 音響好一點的話, 在九軌可以考考自己的「英文」聽力, 看是樂手或聽眾, 在聊些什麼五四三, 甚至為何不用法文。

昨夜是在上面這片John Wright Trio (Prestige 日版) 充滿弱奏且有如被羽毛搔癢的鋼琴前兩軌中進入夢鄉。(這位低調且演出活動多集中於Chicago的爵士鋼琴大師, 今年三月份在當地還寶刀未老地擔綱一場向他致敬的音樂會。 )

今夜持續又藍又黑的Jazz 心情, 又聽了以下三片, 越夜音樂越發炙熱:

1. Konitz Meets Mulligan (Pacific Jazz): 這張補齊了Mulligan/Baker 在Pacific Jazz廠牌所發的Gerry Mulligan Quartet With Chet Baker 雙碟中未發的12軌。Lee Konitz 極度簡潔且抽象的alto sax, 為這個組合添加了蕭索的氣味。

2. Jazz Frontier/ Lou Blackburn (Toshiba-EMI 日版): 兩年前199特價撿到, 雖然完全沒聽過Lou Blackburn 這位長號手, 但有寺島靖國的背書, 第二次聽它, 好像抓住有別於"精緻後bop" 的野活力與粗曠美。

3. Live at Newport 1960 (Omega, 美版): 從Mulligan 現場開始, 也終於Mulligan現場, 在Newport 音樂節的三軌錄音, 比起七年前在Al Haig 俱樂部的錄音, 編制變成11管無鋼琴的大樂團, 少點頹廢, 多了點熱力與focus, 明顯是白晝的艷陽高照。以中板的Walkin' Shoes 開場, 繼以抒情細膩且有如標題氣氛的Sweet and Slow, 最後以藍調味十足的快板Blueport, 讓管群交替競奏, 畫下完美的句點。

爵士與古典音樂的「喫茶店」, 在日本從五零一直到六七零年代的盛行, 與硬派樂迷, 唱片音響文化, 與音樂傳播的成形有著絕大的關係。在日本也有許多專書討論此現象的歷史與現狀。

甚麼是「Jazz喫茶店」 ? 就是有如台灣師大附近Bluenote一樣的, 特別以Jazz音樂播放為主的bar, 客人通常可以以小紙條點播想要聽的曲子, 有些店家還會安排現場演奏的場次。

離題一下, 記得之前年輕在台南求學時, 也有家「飛揚音樂屋」, 牆上佈滿燈黃酒綠的搖滾團體logos的霓虹, 可以供人點播搖滾樂或黑膠或Music Video(那時大家管它叫MTV), 我許多關於流行搖滾樂的教育多是在那裏受教的, 不知抽了多少菸, 聽了多少 80s POP, Kiss, Queen, Yes, Pink Floyd, Jimi Hendrix。

從目前download, I-Pod 與御宅音樂文化盛行的21世紀看來, 「Jazz喫茶店」, 「古典喫茶店」 不免是難以置信的落伍的產物。 但在日本, 這樣固執堅持的"mania"文化, 還是暫時得以有一條謀生之道。

這次造訪的〈CANDY〉, 創立於1976年, 店名的靈感來自Lee Morgan 的少見單管編制Bluenote專輯〈CANDY〉, 位於東京近郊的千葉縣稻毛區, 離車站約五分鐘腳程。我是從日本最"大本"的爵士雜誌Swing Journal上, 寺島靖國的介紹, 得知這家店家的消息。JBL DD66000Everest 這對約六百萬日圓的喇叭, 加深了我「必見」的決心。

先列一下當日所聽或點播的音樂:

1. "Whisper Not", Lee Morgan, Bluenote (LP)
2. "Whisper Not", Keith Jarrett, ECM (CD)
3. EST Trio Live in Hamburg, Emarcy Germany (CD)
4. "PITHECANTHROPUS ERECTUS", Charles Mingus, Atlantic (LP)
5. "Oscar Peterson in Russia", Pablo (LP)
6. " I remember April", Clifford Brown/Max Roach, Emarcy (LP)
7. "A Portrait of Thelonius", Bud Powell, CBS (LP)

一想到這類的場所的老板, 聯想到的多半是頑固的老爹, 可是〈CANDY〉的老板卻是一位約莫五十的優雅女士, 林美葉子。她的一生故事記載在日文版Stereo Sound今年的夏季號的"唱片演奏家"專欄裡, 不久你將會在中文版裏可以讀到。

我點了杯Guinness, 便與她聊了起來, 她相當誠懇, 知無不盡地談爵士與自身的心路歷程。言談中可以聽出她對能不斷與自己過去切割, 創新藝術境界的樂手特別鍾情(Lee Morgan, John Coltrane, Max Roach, Steve Lacy, Anthony Braxton 等) 。對於音響與錄音, 她完全秉持"simple is best" 的原則, 對版位完全沒興趣, 對音樂及背後的歷史如行雲流水般的數家珍, 卻不讓人覺得有任何賣弄的浮誇或傲慢。雖坐擁LP之城, 卻不讓人有一種單單是收藏者(collector) 的感覺。另一位年紀輕輕的女客人, 據說是歐洲爵士的硬派粉絲, 只見她不發一言, 專注地猛聽從JBL 大音壓的音牆傳來的EST Trio 的前衛即興。

是的, 「Jazz喫茶店」就是這麼嚴肅聽音樂的地方, 嚴格一點的場所, 甚至有演奏中"務必"保持安靜的 "silence code"。

在現在的文化景觀裏, 聽音樂, 可以是垂手可得, 相當隨便的事。但是「認真」(日文稱「真面目」)的態度與文化, 或許需要適度被保存下來。

先聲明一點, 雖說早期版的聲音多半較好, 我算不上是首版CD的死硬派擁護者, 與許多黑膠相比, CD多佔不了甚麼便宜。但在遁入黑膠陣營遙遙無期的同時, 找到一些品質優異的CD唱片, 還是一件重要的事。

Pacific Jazz 的美版首版CD, 是我的最愛, 以CD的標準來講, 算是「不壓抑雜訊, 不特別講究解析, 但內蕊堅實, 有實存感」的no-gimmicks 典範。這些CD是交由舊Capitol發行, 壓片, 當然沒有IFPI的刻印, 甚至沒有AAD/ADD/DDD之類的標示, 正面的內側, 有Capitol Jax的印記。翻錄上, 許多這類的早期CD也揚棄動過些手腳, 不完美的stereo LP做法 , 以忠實的mono 母帶取代。光就這一點來看, CD的重播, 是有可能比黑膠更原汁原味的。

現在即使在日本, 已過了收這些片子的最好時機, 一兩年前應該是最便宜也好找的高峰。 即便有些小漲, 二手價也還維持在1000日圓上下; 只是, 隨著網路的發達, 越來越多人知道某些舊版片的好處與身價, 越來越少人會丟出來。

今天先來介紹Art Pepper (藝術‧胡椒)的The Artistry of Pepper。沒有美形男Chet Baker如Glenn Gould般的大眾魅力, 但Art Pepper絕對是白人Alto Sax界的一位酷派大師。我特意略過他嗑藥與肥皂劇般的「傳奇傳記」的本事, 取而代之要強調的是, 雖說「西岸爵士樂」只是一個不準確的標籤, 但這一派的長處都可以在Art Pepper的唱片中聽到: 溫潤奶油般的平衡音色, 編曲(而非單純的即興與爆衝)上的精心設計, 可淺出亦可深入的簡潔音樂語言。事實上, 在Art Pepper 擔當Stan Kenton大樂團主力樂手的專輯裡, 就已經可以清楚地聞到這些特質。 Kenton在編曲上與音樂萬花筒般色彩上的精彩絕活, 得要等到以後, 再來多寫了。

The Artistry of Pepper 頗能代表Pacific Jazz這個廠牌的原味, 像是高超的法式糕點 (patisserie)藝術, 喜不喜歡, 就要看您的味蕾決定了。

Mingus 下定決心要寫些關於美國西岸爵士大廠Pacific Jazz 的首版CD 唱片介紹。

我知道沒甚麼Jazz的觀眾在這, 不過, 還是想寫些好的爵士樂留作走過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