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8,2016

非100% 主義

看了昨天的音樂會評論,你可能誤以為我對 Khatia 藝術按的, 是百分百的讚。

Buniatishivili 昨晚的安可曲:Debussy 月光, 及 Prokofiev Prokofiev 第 7 號奏鳴曲 Precipitato 觸技曲樂章。一寂靜一狂想, 配的極好,靜的極靜,動的無窮狂野,是她表現武器的大強項,但同時顯示了她現今階段的罩門。

她需要更全面的表現光譜, 在「靜柔」和「無窮動」之間,更多的中間動態,和感情類型深淺的變化。

像展覽會之畫、或Petrushka, 這樣浪漫、幻想風、換景頻繁的曲子, 最適合她「順勢」破格創造式的路線。大浪漫、現代主義前期,是她的好球帶強項。

強格律的德奧、乃至蕭邦、舒曼, 則需要找出另外的手法武器。

matwu1發表於 樂多02:42回應(0)引用(0)-Off the Beaten Path

March 17,2016

Buniatishvili 03/16 獨奏會

Khatia Buniatishivili 鋼琴獨奏會感想。結論直下。

因緊接連著Liszt 匈牙利狂想曲(她應該多吸幾口氣再下鍵的), Petruchka 第一樂章有些應接不暇、紊亂, 但後面的演出幾乎是生吞活剝把曲子吞下又反芻分解吐出的, 比唱片更飛狂即興, 因此也有小閃失小平衡問題。

但是現場不冒險是要拿來幹麼!不順著瞬間的衝動奮不顧身, 叫觀眾回家聽聽唱片就好, 尤其是這等展技曲目, 瘋狂、壓抑、暴力的木偶諸舞。

熟稔管弦樂芭蕾原曲的人, 對 puppet master Khatia 從黑幕底下啪啪扯線信手捻來的場景、動機、節奏的活現還魂, 忍不住要或驚呼或微笑。

Liszt 按下不表, 上半場的《展覽會之畫》讓我想到的兩個連動的關鍵字是:純鋼琴式的、輓歌式的(purely pianistic, elegiac)。
先跳到結尾基輔大門,我們受到 Ravel 管弦改編版洗腦之毒太深, 常忘了這是一整部懷故人、遣悲懷的曲子, 也忘了鑼鼓喧天、金鐘齊鳴 ceremonial triumph 的暴衝, 是抵觸曲子串聯邏輯、意境塊編與大設計的。Khatia 在此處給了一波波高潮的必然性, 卻非常清醒地痛楚,感受到燈火闌珊處、才消失不久的那人, 不捨思念中, 有釋然和解放。

另外, 鋼琴式的詮釋重點,不被管弦色彩的五色所炫惑。也非以聲音「逼真畫作」的直描 (representation), 而是直現 (presentation)勿忘影中人的萬華鏡影才是重點。這點鋼琴家是非常成功的。

整曲 (其實全場演出)Khatia 幾乎全控制在p, pp的弱度為基底, 扁平化(smear and flatten)旋律與低吟的動態。如此一來, 個別畫作的主題全映出了傷逝、已逝不返、卻殘影不息不滅的:古堡、侏儒、剛孵出的新生命、市集喧囂、古墓的陰陽短交會, 乃至「應該只是串場 」by-the-way、但在這詮釋中每次都層次視角不同的「漫步」。

像搖曳燭火般, 我們, 都只活在別人的記憶走馬畫面裏, 閃現在別人投注、觀你如觀畫的凝視裏。

附錄一、音樂會寸前隨想:

Khatia 的獨奏會, 就是台北今晚!排出的曲目超技曲重砲連擊,根本是狂妄曬青春等級的。

Mussorgsky :Pictures at An Exihition
穆索斯基:展覽會之畫
Liszt:Trois études de concert No.2 La leggierezza
李斯特:三首演奏會用練習曲「輕巧」
Liszt: Transcendental Étude No. 5 in B flat “Feux follets”
李斯特:降B大調超技練習曲「鬼火」
Liszt: Grandes études de Paganini No. 3 in G-sharp minor , La campanella
李斯特: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第三號「鐘」
Liszt/Horowitz: Hungarian Rhapsodie No.2
李斯特/霍洛維茲: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
Stravinsky: „Trois mouvements de Petrouchka"
史特拉汶斯基:彼得路西卡

聽她的Liszt 悲傷的船歌、Mussorgsky 展覽會之畫, 可知 Buniatishivili 不只是火熱狂飆, 也能靜下婉婉訴說, 弱音的動態與色彩感分明。

特別想知道她現場的 Petrushka 三樂章 , 跟前文裏這張已極有獨到觀點的錄音相較, 會表現出怎麼樣的差異。

生命需要燃料, 我深愛這般只有現場才有的、「不知會發生什麼」、「共此時」的悸動。

附錄二、02/16 CD 短評:

崩壞女孩的 Petrushka 來了!木偶們都著魔起乩,舉手尖叫跳入海啦。

不是說阿姬落伍了,而是每個時代的「女性主義表現」「女人的鋼琴意象」隨時在改變。包裝、舞台 presence、和藝術風格皆然。純看形象,Argerich 像長直髮優雅、靈氣小叛逆的 Joni Mitchell,非常地 60, 70年代。Buniatishivili 卻是短捲髮露肉,燒起燎原火、破壞鎚球的 Miley Cyrus 。儼然兩種 bad girl 的型。

這個「陰性的」《Petrushka 三樂章》好凶、好無常、好後龐克。這是一個粉碎X丸(balls-wrecking, nuts-cracking)的版本,讓 Pollini 變得像草食男,縮偎在 1971年的相框裏。

matwu1發表於 樂多02:55回應(2)引用(0)--Pianophile

March 16,2016

N 響初體驗

今年一月中,趁出差空檔,隨興趕一場 N 響的音樂會,重點在於指揮 Sokhiev。身兼柏林德意志交響管弦樂團、法國 Toulouse 國立交響首席指揮、意氣風發的他,在 Naive 廠的一些戰馬級大編制管弦樂曲(Mussorgsky, Tchaikovsky, Rachmaninov) 的大結構捕捉,我有很深的印象。看到是他處理 Berlioz 這般大曲,一方面也想一聽日本管弦樂團的現今水準,於是趕往位於渋谷、每年年末紅白歌唱大賽都會在螢光幕上看到的NHK Hall。

Brahms 雙重協奏曲好久沒聽了,這次兩位獨奏家都是來自維也納愛樂提琴部首席的高手,超技與細膩兼具。兩把樂器的質感好到不行,伴隨著音樂廳非常凝聚的 projection、標準中道的堂音,真是享受( 不像在國家音樂廳一直擔心著聲音的稀釋壓抑)。這樣的 Brahms 詮釋,情長綿延,但不沾黏過度的鬱抑沈重,反倒盡現了 Brahms 有多麼珍視結構的透視、伴奏的平衡,以及兩把弦樂器自發與交織的空間。

主戲大曲《幻想交響曲》,讓我特別印象深刻的有兩點:一、日本優秀樂團的嚴密度,聲部內與聲部間的 ensemble work 極為精準密合,幾乎沒有大閃失。特別突出的,是木管群的秀麗融合,和銅管群的飽滿精實,個別獨奏也有比國內更高的水準。硬要挑是 solos 少了些 abandon 與自發,但你也可說這是「不獨出頭」的和式美學展現。換來的是沒有贅肉、骨幹細膩分明的 Berlioz 五個樂章的設計與對照。

二、指揮Sokhiev 的大手掌控,必須與日本樂團「頑固的」精密機器合拍。得到的結果,卻不是互相牽制的妥協,而是讓人嘖奇精妙的 symbiosis。Sokhiev 並不是太誇示 show-off 的指揮,四、五樂章的浪漫狂響於是恰到好處,有適當的外放狠勁,卻 hold 住一種爆發邊緣的內蘊能量。

唯一的弱點,應該是慢板的田園悠遠感不足,長樂念「慢延」的承接延續也稍嫌鬆散。這一點不禁讓我懷念起多年前 Boulez 與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的現場,那種不過傷感,卻完全能融入體感浪漫主義的「隻身一人,沉思於共感的自然」 (solitary man's deep thoughts in affected nature) 之音畫。

當今音樂家、樂團的技術層面水準絕對比過去高上許多。然而,不知是否跟這數位時代的不耐、不擅等待有關,在音樂會中,聽到長思考感人的慢板的機會,越來越少。去年 Rosel 和 Faust 的獨奏會,是少數的例外。

Friday, January 15, 2016 7:00p.m.
NHK Hall
Tugan Sokhiev, conductor

Volkhard Steude, violin
Péter Somodari, cello
Brahms / Double Concerto for Violin and Cello a minor op.102

Berlioz / Symphonie fantastique op.14


matwu1發表於 樂多01:39回應(0)引用(0)--Orchestral

March 14,2016

面對

藝術,逼迫我們面對自己,無從躲藏。

近來指揮 Abbado, Masur, Boulez, Harnoncourt 相繼辭世。舊時代大師凋零無幾, 多褒少貶中, 我始終懷疑:「說東道西的人當中, 真正好好聽過他們唱片遺音的(特別是80年代以降),到底有多少?」

我的喜好很主觀,聽過他們有限的那些現場、大部分的唱片,剛好是適合我思我感的。但這不代表我100% 贊同全愛他們留下的一切。

Abbado 的三次貝多芬交響曲錄音,遠不及我聽到的他最後與柏林愛樂巡迴芝加哥的那個現場,最後在DG、跟子弟兵 Orchesta Mozart 的Schumann 第二、和莫札特七首交響曲,卻又開出圓融有情之新境界。Masur有些舊錄音,的確太嚴肅,但跟紐愛的一些錄音(如 Brahms 四首交響曲),有後期的爐火純青、歸真和彈性。Harnoncourt 以古樂前鋒留名,其實我偏愛的是他的一些聲樂和歌劇(如 Haydn 的《四季》、《基督最後七言》, Mozart 的《後宮誘逃》等 )和德奧交響曲(舒曼、布拉姆斯、還有最近的莫札特最後三首)。

我們對任何人事物的喜愛,不可能是100% 的。每次按的讚,是「傾向上的讚」,而非「絕對的,毫無保留的讚」,如果你是個有獨立見解思考的人。

愛,推動世間的許多美好,但同是可怕的武器。如果我們不能從100%的挺或貶的迷思解放出來,容許愛或恨的「不全然」,強要痛壓人在底的法西斯,便不會絕跡。

別再因你所愛,而去恨、過度攻擊酸語「不愛你愛」的人。Agree to disagree,存異求同。被1980末90年代時間點切斷的黑膠迷, 偶爾該聽聽屬於這時代的優秀音樂家;新樂迷多去感受歷史錄音軌跡留下的歧異風格之美。勿任敵我情緒或懷舊取代面對與判斷, 主宰你對音樂、對其他樂迷的態度。

面對藝術,寬心誠實。

matwu1發表於 樂多00:57回應(0)引用(0)Classical

March 9,2016

CPE 冥誕有感


三月八號的今天,是 CPE BACH 302 歲冥誕。

九年以來,走過一長段與 CPE Bach 的旅程,對於曾得自CPE Bach 輸血的 Haydn, Mozart, Beethoven 的古典語彙,因旅行的後見,得到截然不同的看法。我聽古典主義作品,總是一半聽著 CPE 主義遺音的 "what might have been"。

站在 CPE 的錶面時間流來復視西方音樂史,對於「古典主義= 正反二元發展辯證」這個不可逆的歷史碑基,不免會想像「如果德奧文法跟隨的是CPE Bach 這條路徑,『古典』音樂史會往哪裏走去、分叉?」

當然,20世紀以降的音樂,以及異傳統的世界音樂仍將會拆解「二元sonata form」的神主牌。我卻不免一直想著,得勢的如非衝突對立「強發展築構」的貝多芬的父權形象,而是單細胞一元、相對「即變」 variation、rondo、fantasy form 的CPE Bach,沿這條理路走下來的浪漫將是哪種?現在的古典音樂的理性與感性,會是怎樣面貌?

分析自己,CPE 沒有被真正傳承,對於我這個旅人是件好事。如此一來,他才能一直保持一個邊緣遊走滑走的離心張力,維持某整「當代性」,拉出一個永遠有餘裕的保留地 (holdout space)。

matwu1發表於 樂多01:40回應(0)引用(0)--Just CPE

March 6,2016

Motel 6


著迷於Spirit 樂團 "The Family that Plays Together" 這張唱片封面,down and out、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on the road 流浪感覺。

音樂有些地方太過沈溺、舊腐棉被味,雖不討厭或懷疑這長篇連詩創作之誠懇。比起過度套招公式化的工業唱片,粗礫的搖滾更耐玩味。

對Motel 6 有特殊的感情。之前在美國公路旅行(road trip) 的時候,還不是可網路輕鬆比價訂房,或隨指可見網上評論、照片的年代,幾乎隨處可見的 Motel 6 提供一種「一致」的安全感:小破落但尚舒適的、不上不下,反差地全然安逸的體感。

記得一年路上突來大風雪,想趕也無法趕路,只想快快找到一家廉價旅館過夜。飛馳的公路上,讓人心急,過了幾哩,白花花的遠處兀然出現 Motel 6 的藍底招牌。急下highway,心中祈念旅館還有剩 vacancy。

「還有一間單人房,在後面最遠邊。」女性黑人的服務員壓著低沉嗓音說。我得救了。在風雪交加的小喧噪裡,疲累的我癱在彈簧施力不均的床上,睡得死沉如石。

更大的奇蹟發生在隔天早晨。我起身望見窗外,大雪積滿外面的灌木叢空地,陽光大剌剌地橫披在整片寧靜的雪景,整個世界不再轉動。那是我從未感到的,一種「醒來再醒來」「在此世又不在此世」的原醒 (wide awake)。

matwu1發表於 樂多01:45回應(0)引用(0)Life as we know it

February 18,2016

水上音樂


聽古典音樂久一點的朋友,一定有些曲目會下意識地、無差別地狂收。每次聽這個曲子演奏,不同的場所、心情,伴隨不一樣的人事物,就會顫動起不同的記憶。

對我而言,Handel 的《水上音樂》便是其中之一。 記得高中剛聽起古典音樂,同是對現代詩懷抱濃烈興趣的嫩青時期。對此曲的狂戀,起初無關音樂。比起音符,當時的我,對文字意象射程更具敏感度。

Water music,在當時,就從寫了同標題詩作的楊牧開始,供我不斷騎馳聯想幻想。我的腦中,交叉放映著 Handel、楊牧寫的片段、想像的、沒被寫出詩的片段斷句,音樂消溶成畫面,詩幻化成音符,在大河上上下下浮沈。

到了2012年夏天,造訪英國倫敦。傍晚先去Thames River 附近遛達,看水了好一陣,胡思亂想,但被磨尖的件件理路及困惑,跟斜陽映照的水面一樣,清楚不過。剛好又過去國立海事博物館的展覽會,聽到音樂學院古樂團 TrinityLaban Baroque Orchestra 的《水上音樂》現場演奏。受時差影響下,人樂合一,身體忽輕呼重的漂浮,似如沉到海底千哩,悶重昏沉,耳邊皆是深水的氣泡聲。

「水上」音樂,頓時變成「水下無見底」的迷幻音樂了。

matwu1發表於 樂多21:51回應(0)引用(0)A tale of 2 cities

February 15,2016

馬勒.Reset

世間有太多的苦難,和永遠洗不掉、捻不走的雜碎物。

好像開始懂了點馬勒。馬勒雖然瑣碎,但被龐大但有序的配器造構扎綁住,不顯凌亂。比起世間的紛擾凌亂, 他遠遠遠不夠亂、不夠沈重。

這是我為何喜歡 Boulez 的馬勒詮釋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他清除淨化了這些雜碎礫片。他直接張開掌心讓你看, 其實不只材料,連綁住曲子的結構邏輯,同被髒污雜念之流侵蝕入骨。樂團「巨大重量感+清澈 texture」的精妙組塊,軍樂、Landler、牛鈴、翼號的配置,森林的、街頭的,攜手在「進擊的建築」裏共舞、時浮時沈。

然而,流毒纏身的大小縫隙, 隱隱透出光芒溫暖, 這是不沈溺、但也不過度沈澱,靜看一切的馬勒。



matwu1發表於 樂多20:49回應(0)引用(0)--Orchestral

剛與弱


奇妙異數的一張蕭邦鋼琴協奏曲。

獨奏家 Leonskaja 打破既定性別印象,既陰猶陽,兩立無背反。遊走於剛強血熱的主導力,與幽微分層、活息的弱音體之間。她受到Richter 影響甚鉅,但不代表她的藝術「像Richter」。Leonskaja 習得的是一種表現調度的強幅度,強烈主張,裡面的有機組構卻是隨呼吸般細膩、隨意志堅強。其一。

一直打亂我想專注在鋼琴思緒、對這兩首曲子無比熟門熟路的指揮 Ashkenazy。伴奏,分庭抗禮,撐起了曲子的一大片天。豐沛立體細膩的管弦像,管弦配器書寫之「問題」輕如雲煙。刻板認為 Ashkenazy 欠缺存在感的人,該聽聽一號第三樂章,或第二號首樂章的管弦樂導奏。此其二。

捷克愛樂的文潤管樂群,近襯著風情千變的弦樂,對話非常高調,寧靜地強韌(quietly imposing)。其三。

三個要素、三種浪漫,「堅持己見」的來來去去,煙塵碎語,使得這張錄音可反覆玩賞,不只是「另一套Chopin 剛協」。

matwu1發表於 樂多18:51回應(0)引用(0)--Pianophile

February 3,2016

錄音,之外


我的心裡,總是住著好幾個人。近來沈溺讚嘆於一些後2010s 錄音的美聲之中,心裡出現另個聲音,物理現象的「爆棚」優勢,是絕對的、不可或缺的,或不能另行定義的嗎?

像是 Saint-Saens 的《管風琴》交響曲這樣浪漫大編制曲子的錄音裏,如去年提過的Slatkin/Lyon 國家管弦樂團唱片(Naxos),還有比利時的 Liege 愛樂管弦樂團版 (Cypres),挾著優異的現代錄音優勢,此曲的配器、聲部對話、細節和能量感,方能不被遮蔽打折地輕鬆入耳。

然而,在物理上「聲音重現的完整」之外,音樂表現的「爆發力」與結構本身感動力佔據了天平的另一側。

時間拉回到 60 年前,Cluytens 的和法國樂團的諸多 1950 年代錄音,在「美學」這塊場域上發光發熱。有如 Cluytens 與音樂院協會弦樂團這個1955 年在巴黎 mono 錄音,是個通透不過的「非詮釋」。聲音傳真度的「問題」,被轉移到「管弦樂團的血統和發聲」與「事件」的另外平面。特別值得注目的是,Cluytens 在Wagner 或俄國曲目上施展的激昂熱力,在法國曲目上,相對地直白。

第一樂章,指揮與樂團同執共弓,誠懇地一思一絲地,耐心打開 landscape ,聽者不會特別意識到「光是聲音」這個層次,Cluytens 帶你直接鑽入Saint-Saens 的樂念渦漩編髮裏。

Adagio,弦樂群的奢華略簡(錄音與樂團聲部的配置上),速度持中,完整推浮出這個樂章的誠懇尊貴,以及,弦樂層層對位的感覺血肉。一、二樂章到此為止,從 Adagio 到 Allegro,再回到 (poco) adagio 拱門三段體的必然性,被充分彰顯。畢竟,此交響曲四樂章的設計,其實是1,2=前半部,3,4 =後半部的結構。

第三樂章,Cluytens 開始加速,但仍是採用較為直筆斷然的句法,保留了Saint-Saens 配器的精緻度,也緊抓住邁向結尾必然性的 drive。這讓過渡到四樂章的 flow 變得一體無縫。第四樂章受到錄音動態的壓抑,未能完整重現Cluytens 直驅到光輝尾聲的聲音交疊與力道。但是,Cluytens 對於曲子結構的完整視野,並沒受到錄音的影響。

所以,錄音的完美或愉悅,只是聆樂創作樂趣的一部分。錄音傑出,但音樂本質貧血的唱片,處處皆是。遇到精彩的藝術巧手,從「殘舊古錄音」得到的情緒感動,並不會損毀打折。

不論古今,錄音亦暫可擱置,觀聽讓神經「魅惑馳走」的藝術力,才是「爆棚」的真諦啊。

當「我」,因為音樂、因為藝術,而產生映照出各式「更多一件的我」,才是這個我奮力要追逐的。

matwu1發表於 樂多17:37回應(0)引用(0)--Orchestral

半面


德國近代作曲家 Hans Otte 的音樂聲響藝術, 佔據著一種絕對半面主義 (absolute halfism)。

Halfism 非意味著半調子, 你聽這套《聲之書》鋼琴曲集(1979-82), 得要沈住氣, 不宜先入為主, 也勿急著下標籤。

你聽了part I & II, 可能會斷稱他是 Arvo Part 之類的新性靈主義 (卻旋律殘缺剩不全, 唯剩堅進不回頭的類動機?),或承襲了 Reich, Glass 之類的樂念行進邏輯(但又去缺了強迫症般的段落重複?)。

一路走到到了 Part VI 或 VIII,你又會被 Otte 的半音不協和主義的之頑固死硬所困惑。一腳踩在 Cage 對沈默和聲音間的氣韻轉折(後現代; 機遇主義), 另手抱著古老的 Gregorian 教會調式, 再一腳又靈動地點踩管風琴延續聲的腳踏板。

週日晚通常是我的感性時光, 今晚被懷抱在《聲之書》的半感性裏久久不能自己。一般被視為最精華的「古典到浪漫時期」, 和其中衍生的戲劇修辭堆積學,像雪融盡沒發生過 、沒事一樣,本來無一物。Merely silently progressing, nothing else。

總佔了用了一半, 感覺好像誰都不是、沒有自己。美國前衛主義, 碰上老和聲老調性原則, Satie 力拼的聲音非存在感,鍵盤廢掉一半幾乎不靠低音,等等點點點。其實呢,每個誰誰什麼都是、都在,你我他不分。

這些半臉群聚來去,載配上一個絕對穩定的脈衝和詩尺,就是除了Otte 「他自己」之外, 誰都沒法給我的「聲音點入、點出、消散」的靜慰。

matwu1發表於 樂多15:39回應(0)引用(0)--Pianophile

前世今生


EMI 時期, 那套繼 NAT 後的法國鋼琴系貝多芬奏鳴曲全集+ Mozart 鋼琴協奏曲若干(20, 21,23, 25, 27號)+ Faure 夜曲,Chopin 第一號剛協等,這些遺跡是 Eric Heidsieck 的年輕意發的「前世」。

在法國 Cassiopee 廠, 日本Victor廠 的 Mozart 奏鳴曲全集 + 協奏曲, 乃至 King RECORDS 發行 80末至90中期宇和島傳奇現場系列, 是他隨心所欲好逾矩、自斷筋脈的「今生」。

matwu1發表於 樂多15:36回應(0)引用(0)--Pianophile

January 7,2016

Void

Pierre Boulez 走了。

腳下開了個洞,直身墜入可怕的、想酗酒的、莫名其妙的爆腦憤怒,沒有任何一位音樂家的離世,帶給我同等的心靈動搖,與世界崩解(world-shattering) 的實感。不會再有。

Abbado 過世時,走掉的是我的年少青春。這次 Boulez 的離開,卻一氣把我初入中年、核心值的「定型期」( formation years) 連根拔起。

21 世紀轉折交替之際,聽過他與 CSO 十場以上音樂會,管弦或交響,協奏或聲樂,Bartok, Berlioz, Stravinsky, Debussy, Ravel, Mahler, 他自己的作品。著魔於他所有的創作,特有聲響癖的鋼琴奏鳴曲、Notations 系列、摺皺綿連 ( Pli selon Pli) 等。收集他為其他當代作曲家植皮的精密手術磁帶:恩師 Messiaen, Ligeti, Webern, Varese, Xenakis。 他是我的尼采,我的 Frank Zappa,我的馬拉美。

Boulez 表皮不動地,靈魂不移地,摧毀了一個個我自認爲熟識的世界。沒有吞下叫布列茲的血紅藥丸,我便無法像 Neo 滑進兔洞,大覺醒看清 Matrix 的實相。

他用來形容恩師 Messiaen 的一句話,同可套用在他自己身上:"a master of whom one knows, with an inexplicable sense of certainty, that it is he and only he who is going to reveal you to yourself”. 能「對你揭露/揭示你自己」之人,如同鏡子般的人,聽來容易卻很難達成。你跟頗受爭議的 Boulez,其樂其思,是什樣的關係,透露出你是怎麼樣的人,你的藝術觀、人生觀。

matwu1發表於 樂多02:22回應(0)引用(0)Classical

December 22,2015

混沌之聲

《田園之悅樂》(Les Plasirs champêtres,2006),目前所知唯一一張「純 J-F Rebel 管弦組曲集」唱片。其他收入他的名曲《四大元素》(Les Élémens)的版本,都配上其他作曲家的曲子。

成立於1981年的ARION 古樂團來自加拿大 Montreal,在法國古樂小提琴手Daniel Cuiller 的指揮下,質地和分句清新脫俗,表現充滿了張力但不神經緊張,也避免掉某些 1990年代前英國古樂團的軟緩節奏感,或呆板音色等問題。

他們的 Rebel 組曲,回歸了反Lully 古典悲樂的法國1720 前後「默芭蕾」時代,追求的不是速度狂亂的分烈(因此Goebel/MAK 或是柏林古樂團較tense,aggressive 的德國主義另有替代選項),轉而盡情發散更純淨、煥發、官能的永悅感,以及三層連動翻轉的「舞蹈-心理劇-音悅之戲」。

以《四大元素》為例,ARION 樂團所演奏的第一樂章 "Chaos",依附了作曲家的提示,是以和聲之混暗不明來表現四元素之混雜,但是四元素終究會各自獨立分出的,不協和音終會「分久必和」的。換句話說,此演奏的第一樂章,不會聽來完全是現代音樂之驚撼,而是包納入組曲整體和聲與設計的一部分。chaos 最初這個驚嘆號 sound cluster 的不和諧,在樂章中隨其反覆而逐漸削減的,且與其他樂章的關係是「對照」原則,而非徹底決裂。Rebel 說:「低音部是地,高低起伏聲線的長笛群是流水呢喃之聲,空氣是短笛群之持續顫音。活力四射的小提琴群是火。」。這個版本對此四大元素的分與合,天棧地道之明隱連結,展現地特為靈活巧妙。


matwu1發表於 樂多23:53回應(0)引用(0)-Off the Beaten Path

December 20,2015

再會了,硬漢



居然已經是16 年前了,芝加哥的一個凍夜,我參加了這場 Masur 帶領紐約愛樂的巡演。

在世紀交繼的那時,習慣了超技霸氣的芝加哥樂團的我,對屢傳不合的這對怨偶,並沒帶太大期待。當時CSO subscriber、享受著巴倫波英與布列茲共治盛世的樂迷子民們,都會這麼想吧。

進了場一看到節目單,更像肚子挨了敵人一記,上面竟印著「紐約愛樂之第一萬兩千九百八十一場音樂會」,這表明是來芝加哥主場場地耍老大踢館的!!

隨著 Beethoven 命運交響曲的起伏,心頭一驚,這客隊的實力不容小覷。沒錯,紐約愛樂的確沒有 CSO 的黃金音色、堅若磐石的齊聲行進,巨人般威猛銅管群。紐愛這個大熔爐,是熔而不融的。雖不能像驚人的法國團般「群獨齊放」,只但紐約愛樂首席「不合群」的獨奏力,自有種眾星雲集的整體魅力。紐愛這支軍隊的無二特質,是此場音樂會可聽的精彩之一。

但是這場音樂會的靈魂,卻是主帥 Masur。沒有他的強大 leadership,紐愛這匹野馬便會脫韁離途。更重要的是,他為紐愛披上直樸洗練的人文氣質。時時介於「脫軌與理型形式」之間的快感,貫穿了整場音樂會。

這兩首第五交響曲,根本是 Masur 閉著眼睛、打斷三條腿都能不費力指完的拿手曲子。Beethoven 的第五,絕對地框整在 Masur 的方圓之間。第一到第四樂章的一體感,像是一巨口長氣,讓人同時體驗了Beethoven 的「古典與浪漫」雙極平行的震撼。

接下來的 Shostakovich 的第五,似巨人的進擊,一波波無情攻勢。鐵幕中沉浮過的 Masur,對 Shostakovich 「虛張聲勢」與「精神勝利之可笑」的 irony,再瞭解不過。然而 Masur 並不屑只著墨於蕭式的嗆酸味,這部作品像是Cervantes的《吉軻德先生》般虛虛實實,訕笑反英雄的另一面,同樣呵護著人本尊貴的最後一絲熱情。這樣的蕭五,才能完整地包覆「身為人類」的喜劇撞悲劇棋局。

今晚聽到 Masur 在紐約州過世的消息,這個1999年音樂會的記憶片段、總和,全回來了,混雜上我寫網誌「東德洗禮」對 Masur 在 Leipzig, LPO 時期的眾多啟示,難以一文概盡。

去他制式的「 RIP,一路好走」。倒好紅酒,任記憶洗牌,端出 Masur 與Leipzig 布商樂團的《莊嚴彌撒》Sanctus 樂章,按下 Play。再會了,gentle giant,文柔的硬漢!

matwu1發表於 樂多03:10回應(0)引用(0)--Orchest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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