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6,2010
「以父之名」:W.F. Bach 的波蘭風舞曲

身為巴哈家長男的Wilhelm Friedemann Bach,名氣要遠遜於次男的CPE、與唯一離開德國的老么 JC Bach。其中互相相長的兩大原因是:一來,作為物質條件「樂譜」流通並不多,大多數留下的作品早已失傳。二來,缺乏大宮廷有力的長期贊助者,造成音樂生涯的斷層。
比才氣,WF 比不過次男CPE 鬼才般的「多變風格」與創新語言。比影響,也比不過在曲式上直接影響Mozart 的JC Bach。WF 有點像刻板印象中的長男,負著壓力但努力不來時,常常決定要「懶散隨興作自己」。WF 的風格,於是遊走於父親的對位法資產(管風琴virtuoso與fugue 寫作),與一種新派的即興風之間(如自由章法的 Fantasia 形式)。
星星之火,無法燎原。在sonata form 的強勢主導後,零星聚合、不照起承轉合發展的創意,就被掃入歷史,成為一個小註腳。
現在的我,已不在乎主流音樂史的「大宇宙」,而是樂於周遊於「宇宙雖小,自成一格」的星群。WF Bach的12 首波蘭風舞曲(Polonaises),一方面採用調性爬樓梯的形式,擁抱J.S. Bach 老爸所用來教育自己的平均律,可說是對自己熟悉形式聲音的一種重新打造。另一方面卻又走向當時盛行的異地風情,與轉折突兀而片段的情感表達。
Naxos 的WF Bach 鍵盤作品第一集,找來了曾經擔任柯隆古樂團鍵盤手的 Robert Hill,古鋼琴也用了Keith Hill 復刻仿古的 Cristofori fortepiano。Hill 在德國與Amsterdam 受教育,也是哈佛大學Bach 專家兼Leipzig 巴哈檔案庫負責人的Christophe Wolff的高徒,對Bach 當代演奏風格的拿捏極為正統到位。在Hill 框架下的WF Bach,不再是平板無聊的過渡期音樂,而像是建築感雖不強,但感情飛馳、不缺血肉的「後平均律」流星雨。
February 2,2010
Harem:奧圖曼帝國的「大奧」週邊音樂

不過,另一個意義上的crossover中的「跨」,指的卻是跨文化、或跨種族嚴肅音樂的嘗試,畢竟「古典」並非西方自巴洛克以降、近四百年才存有的傳統。這個定義下的crossover,成為一些古樂團體的藝術實驗競技場與調色盤。其中最有名的應該是近年來西班牙gamba/viol 琴手兼指揮 Jordi Savall 在Alias Vox 的一些系列: 包括愛爾蘭Viol、土耳其Istanbul 多傳統音樂、以及最近的十字軍東征之聲等等。不過,除了他之外,這樣「時代切面」的多語多聲嘗試,在歐洲其實早已百花齊放,唱片上可聽得到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
這次要介紹的是,由 Ludi Musici 這個瑞士廠出品《Harem》:奧圖曼帝國的「大奧」與相關音樂(韻順代理)。土耳其與歐洲的兩大古典音樂傳統的交會,只從Mozart 的土耳其進行曲的眼光下來看,未免狹隘。這張2007年的唱片,早於Savall 之前,就交出一張讓土耳其傳統樂師與西方古典樂手共歌共舞的亮麗成績單。其解說雖不像是 Savall 一般厚重的磚頭書,卻也詳實地以彩頁與插圖盡訴奧圖曼帝國六百多年的榮光、衰落與文化藝術面向。
所謂的Harem,即為奧圖曼帝國的後宮,這些「大奧」裡的女伶們,需要文化音樂上的嚴格訓練,方得獲得一定的地位。後宮也因而成為土耳其傳統藝術音樂傳承的重要場域。這張CD 所集中的是18世紀的古典樂與奧圖曼音樂:前者包括由Concerto Köln 創辦者Werner Ehrhardt 帶領 L’Arte del Mondo,指揮 Mozart 只完成十幾首完整曲的歌劇 Zaide ,以及Mannheim 學派 Christian Cannabich的芭蕾 "Les Fêtes du Sérailles",後者則由奧圖曼音樂專家Mehmet Yeşilçay 率領當地的 PERA Ensemble 來統整精緻化的土耳其宮廷樂。
兩個傳統混雜對照著聽的時候,第一個發現到的是「東方色彩」上的挪用之驚奇。Cannabich 的芭蕾中出現嘗試搭上「東方」的打擊樂組時,那強烈的節奏與律動與異樣色彩,更能讓人聽到作曲家的靈感之起源。二是即興風的使用,指揮的角色不重,而是一種共生共鳴的共同創作,使得曲子開展出更「從歧路走進源頭」的一種火光電石的暢快感。Ud琴等撥弦樂器與西方弦樂器的交會,更是一絕。當然,通常不設指揮的 Concerto Köln ,或是本來就是共演即時過招的奧圖曼音樂家,經過多年共事的磨合,對於這樣「樂興之時」的give and take 一點都不陌生。
推薦給想嚐新嚐鮮的人,更推薦給對文化混血的「聲之物語」有強烈興趣的朋友。
January 30,2010
Tears for Fears 來台雜感

傳出Tears for Fears 五月來台的消息,這比前陣子知道 Bob Dylan 要來台更讓我興奮。後者的新聞與「文藝版」話題性較大,也會吸引一大票沒當成嬉皮的文青。我並非不喜歡Bob Dylan,我覺得可以直接從他諸多的唱片小品中得到滿足(如向鄉村樂致敬的 Nashville Skyline 專輯與Johnny Cash 的"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與the Band 合作的 the Basement Tapes 等),倒沒想到「夢想破滅」這回事,而是懷疑是否會是一場、懷舊勝過對「現在這個人」的表演折服的音容宛在。
回到Tears for Fears,青春原聲帶這老梗不說,說要衝去聽Tears for Fears 現場這件事,有些不上不下的小尷尬。比不上Bob Dylan 的文化標記大,卻是比 Europe 要知青一點,但又不比Guns N' Roses 那麼有態度、那麼屌。不知各位會跑去聽嗎?
我自己是想去聽的。最紅的 Songs from the Big Chair 當年背得滾瓜爛熟,還幫其他「知青wanna-be」的朋友瞎翻歌詞。我想我的反骨基因在當時就很強,後來反而更喜歡更灰、更慘白年少的首張專輯 Hurting,後來也愛上「亂播野種」的"Sowing the seeds of love",還有那首超黝黑Soul FU 女聲Oleta Adam 的 "Woman in Chains"。
拉雜了這麼多,其實只想與大家分享個青春的小秘密,這首 "Woman in Chains" 可是當時「過年聚賭」的必備歌啊!每次上牌桌就拼命想大聲哼唱:Woman in Chain~~我們贏錢~~我們贏錢~~
January 28,2010
以小搏大:「靠肩」的 Bach 大提琴組曲

聽過 Violoncello da Spalla 這種「靠肩」的大提琴嗎? (有圖有真相) 由比利時古樂團La Petite Bande 的指揮兼「小」提琴家 Sigiswald Kuijken 挑戰的六首 Bach 大提琴組曲(Accent 廠),最近剛引進台灣。
解說中提到,從字源上來看,代表低音域提琴總稱的 "violon"原來是指 "large viola"(大型 viol 樂器),所以"violoncello" 就是 「大 viol 樂器中的小型低音琴」,因此用「小型的」靠肩大提琴來演奏Bach "for Violoncello" 的組曲,並不像當今諸多此組曲改編成的長笛、中提琴或saxphone等版本 (可參照 Hubert 兄的網誌上不少的整理),有著異樣的音色,反而是較接近「原真」(authentic) 的作法。
尚未天下一統之前的古代大提琴,在巴哈的時代前後,至少有三種版本同時並存:橫著靠肩的da Spalla (spalla=shoulder 肩膀),背帶式直立琴,與現在相同、夾在腿間的直立琴。Bach 的這六首 "for violoncello" 的組曲並未清楚指示position,可能是為了較後期才出現的 da gamba ,也可能是為了da Spalla 而作(當時 Leipzig 製琴家J. C. Hoffmann 曾製作此樂器)。可惜只有少數狀況良好的琴流傳下來,目前較容易見到的,一把在Brussels 音樂博物館,一把則收在Leipzig 樂器博物館(去年遊德時有幸在Leipzig 看到了實物,與其他的Hoffmann 琴一同陳列)。
2003年, Sigiswald Kuijken 向他的團員兼製琴師Dmitry Badiarov 特別訂製了一把仿古的Violoncello da Spalla,隔年,在他60大壽時收到了最好的「一把」生日禮物。Kuijken 開始固定用這把琴來演奏巴哈為首的巴洛克音樂,並苦練這套曲目,也經歷了現場的磨練,才在2006、2007年底分兩次在比利時錄音室錄下全曲。
實際聽感如何呢? 相當有個性的樂器質感,聲響特質介於中提琴與傳統大提琴之間,沒有古 gamba 琴那麼柔和內向,也沾到一些小提琴的銳利與attack 感覺。 Sigiswald Kuijken 應該是第一位、同時挑戰過 Bach 小提琴(1983與1999/2000 年各一次) 與大提琴組曲的小提琴家。他的詮釋,具備古樂演奏「行雲流水」的流動特質,以及能量感持續的drive,有著類似中提琴粗沙暗啞的喉音,擦絃下弓也頗豪邁敏捷。這樣的嘗試,並非為新而新的novelty,而是能讓我們共同了解Bach 組曲的樣式與表現力,以及巴洛克音樂樂器家族中的多樣性與多重音色可能性的一扇大門。
( Youtube 上有兩段 Sigiswald Kuijken 拉奏此曲的影片,連結在此,先嚐為快。更有究極精神的人,還可以想辦法找出這位小提琴家兼製琴師的Badiarov 去年在發燒廠Ramee 發行的相同曲目另一版本,來個師徒大對決。)

January 26,2010
我的舒曼年(之一):湍流中的 pure serene

我的標準裡,好的Schumann 鋼琴演奏有三個重要的準則: 第一,慢曲中不宜過度夢幻,要有沉思冥想的「這個世界之外」(not of this world) 感覺。第二,踉蹌的節奏感要精準到位。第三,重複頑固音型部份需有類強迫症般的瘋狂。
不知為何,Kreisleriana op. 16 這組作品,在年輕時期並不得我心。這曲子在卡帶時期就很容易取得,常與《兒時情景》收錄一起,我雖有Horowitz 與 Argerich 兩個版,也不能說不常聽,然而印象較深的總是《兒時情景》。Schumann 情緒起伏巨大的鋼琴曲中,Fantasie op. 17 或《幻想小曲》的op. 12,我並不排斥;唯獨對這組op.16 無法有chemistry 的觸電感覺。
去年底我曾經預言,今年同為200週年紀念的浪漫鋼琴派Chopin 與 Schumann 的捉對廝殺,Schumann 恐怕會兵敗如山倒。一月份還沒過完,至少就有3 套的大廠Chopin 鋼琴大全集發行,還有波蘭蕭邦協會以Erard 與Pleyel 早期剛琴錄製的新發紀念盤。以發行數量與商業銷量、與古典界主流媒體的注目度來說,我看這場戰役勝負已定,只能企盼在品質上,Schumann 的絕版再發及有創意的全集能迎頭趕上。
最近等不及台灣代理進貨,從網路上找來這張今年初在英國甫上市的《Vlado Perlemuter 彈舒曼》(Vox 副廠的 Musical Concepts 出品),收錄的是1955年錄製的 Kreisleriana 與 Fantasie in C。事實上,這兩首曲目Perlemuter 晚年時在Nimbus 錄過,但由於同為Vox 版權的Mozart Sonatas 全集與Ravel 鋼琴音樂相當優異,讓我一併看好這次cd 首發的Schumann。Mono 的錄音稍有些可惜,有些段落還有母帶受損的痕跡,但Perlemuter 在中壯年時的詮釋上卻頗有過人之處。這應該是最近聽過最滿意的Kreisleriana,同時符合上列的Schumann 鋼琴三標準,且讓幽靜的Eusebius 高歌、讓躁動的 Florestan 散發適當的能量 。這位Ravel 與Cortot 的直屬學生從兩位大師身上,似乎學到了節奏肌理的明晰 、與浪漫派詩意的精粹。壟罩在來自Perlemuter 自身建築般的整體感、極簡的simplicity、與收放自如的 rubato,這首組曲吐納著清新的氣息,尤其是慢板裡絲毫不沈重的冥想與景深,讓人不禁想到 Keats 那首十四行詩所說的,透過某種詮釋方得呼吸到的 "pure serene"。
January 21,2010
夢幻的Richter Innsbruck 現場平均律

這次消息應該是真的吧,曾少量發行後絕版的Richter 平均律全曲Innsbruck 現場,將在日本2月底再現江湖。幾近黑暗的昏暗燈光已經佈置好,神秘傳奇的儀式已經喬好,就等著恭請入甕的君子。
修道院附設教堂的1973 年錄音,分別來自8月7日(BWV846-857)、8月10日(BWV858-869)、7月26日(BWV870-881)、7月28日 (BWV882-893)現場音樂會。據解說所言,速度的快慢與起表情伏比起另一個Salzburg sessions 版(第1冊1970年7月、第2冊1972年8月、9月以及1973年2月、3月) 要大得多,總長度也短了19分鐘。這次因為是在中國監製發行,同時附上中文解說,訂價 ¥4,610 (HMV 網站),不知會不會進貨台灣,Richter 的樂迷會不會大力捧場 ?
January 19,2010
午後冬陽下的 hot fudge ice cream

一陣冷天過後,暖熱的天氣回來了,午後的冬陽,直讓人想在草皮上打滾。
讓我想到Stan Getz 54'年《殿堂》現場,那首Al Cohn 寫的"Tasty Pudding"。Getz 宣告曲子時帶些瘦油花的嗓音,溫暖的 tenor sax 氣音,Bob Brookmeyer 的滑順伸縮號,抒情中帶有些許 sinister 危險味道的曲子。Creamy but smooth as hell 的感覺,叫人想邊曬太陽邊嗑 hot fudge Ice Cream。
那會是多麼悠閒、暖到心坎底的一個午後啊。
孤奇的 Nicola Matteis 與《四季》

人常被緣份追著跑,一個因引出一大串連蒂的果實。最近一直遇到「歐洲流浪到倫敦」的巴洛克作曲家,Abel 與J.C. Bach 從德國轉戰到英倫生根,今天則邂逅這位與Purcell 同時代、來自Naples 小提琴家/作曲家 Nicola Matteis, 他一生流離顛沛,據說從義大利、歐洲輾轉到倫敦的路程,是靠雙腳一路走到的 (除了坐船跨洋那一段吧)。不過,這位怪客在兩三年後才漸漸受到注意,也才將Naples 的小提琴風格傳入英國。
之前曾介紹過斑馬牌 (Zig-Zag) 的盒裝片,後來特別注意到這位法國女提琴手 Amandine Beyer 所拉的Rebel 奏鳴曲。這位樂手,與她的老師Chiara Banchini 一樣,相當努力開發17,18世紀仍藏於深海的音樂明珠。看了Youtube上頭的影片 (另一個網路試聽的好管道與購片過濾器),發現這位17世紀作曲家off-chin、將提琴靠胸前肋骨「低位拉法」,與使用的和聲也極為詭怪,有些像是藍調樂常用的魔鬼音程 。這張狂野不羈的小提琴新曲目,無論如何都想找來聽聽。Linn Records 的網站,也有曲子的部份試聽服務,有興趣的樂友不妨直接感受一番。
除了Mattei 的提琴作品之外,Amandine Beyer 前一陣子也在Zig-Zag 灌錄了主流大咖的《四季》,被歐洲各國樂評視為「二十一世紀四季」的新典範。一樣從Youtube 找來的〈冬季〉顯示,她與Gli Incogniti 這個法國團的版,明顯與Biondi 目前已為主流的Vivaldi 之優雅、流動、練達 (suave and galant) 風格做出區隔,採用的是在最近Baroque 演奏常見的一聲部單一樂器 (OVPP, one voice per part),lean and mean 的attack (慢板倒還保留了恬靜長旋律線的甜美)、奈米化重組的無窮動感覺樂句,樂譜也使用與通用版有所差異的曼徹斯特大學的手稿版。時間與音樂樣式的浪潮,好像又擠壓出世代交替的新斷層。

January 16,2010
Orlando 狂亂病毒

一個下午,從 Vivaldi 的 Orlando furioso (1727)、 到Handel 的Ademeto (1727)、再到Gluck 的Orphee et Eurydice (1774巴黎版),巴洛克後期歌劇的戲感與瘋狂、嫉妒與依戀等情緒,依序像病毒般狂燒蔓延。
Ariosto 的十六世紀史詩《狂亂的歐蘭朵》(Orlando Furioso),應該是巴洛克到前古典時期除了Orpheus 神話之外,最受歡迎的題材,從Lully, Rameau, Vivaldi, Handel, 到 Haydn 等大咖都端出過自己改良的菜色。Vivaldi 大幅改編原著的歌劇 ,1727年的版已經是第三度嘗試,其中多角關係的戀人與女巫師的抓對廝殺,與Mozart 《費加洛婚禮》、《女人皆如此》相較,更加混亂、更無法無天,Mozart 裡面的秩序恢復(restoration of order)、歡喜大結局相對顯得稚嫩 ( juvenile)。進入誘惑、魔法、遊戲後的世界,連設局的女巫師Alcina 或Angelica都無法控制。遊戲一開始,只能止於遊戲將止之處。
Orlando 是一個遊戲失序後,轉不回來的出軌靈魂,呼應了文藝復興運動以降,對於人性中瘋狂(madness)的病理學探究。也像極了八卦媒體社會版、或《藍色蜘蛛網》之類的肥皂劇當中,為愛失心瘋的角色原型。
Phillipe Jaroussky 所扮演的騎士Ruggiero 固然搶戲,還是敵不過第二幕結尾 的瘋狂場景。女低音所反串的聖騎士Orlando,被騙上了懸崖,被囚禁於洞穴之內,後來發現了被蠱惑背叛的事實,在此進入心神狂亂的狀態。第三幕裡,Orlando 完全爆發,精神錯亂像遊魂遊走,還把巫師Merlin 的雕像誤認為自己的情人。最後Orlando 雖恢復了理智,在拖著長尾巴的狂亂彗星席捲全劇之後,這個簡短突兀的牽強結尾顯然欠缺說服力。
Vivaldi 與 Handel 的最強項,其實不在他們的四季或水上音樂,甚至不是他們為了混口飯吃的所寫的聖樂或神劇 (Handel 曾經直接自白過),而是少人知曉流連、激情狂亂的巴洛克歌劇。
(下圖為 Gustave Doré 為史詩 Orlando Furioso 所作的插畫)

January 15,2010
Uncertainty
確實從心裡不見了的東西,有可能自己回來嗎?
這張Walter Klien的鋼琴芭樂曲,全數為家喻戶曉的鋼琴小品,Beethoven 與Debussy的〈月光〉、Schumann的夢幻曲、Chopin的離別曲、Liszt 的 Liebestraume no.3。像是家門口到車站的路,再也熟悉不過的風景。
聽著聽著,好客愛樂阿姨的那部平台鋼琴又回來了,許久未謀面、也可能一輩子不會有交集的朋友們的笑容又出現了。笑談中討好別人的自己,也凝視著自己。
已不再把浪漫的曲子浪漫看待,離家出走的景致,像是愛麗絲的紙牌、在音符之間鮮明地一片片浮現出來,完全熟悉、也全然陌生。
美,不是因為距離與記憶,而是某個moment 所震盪出來的連鎖波動。你跟那些moments 與波動不可劃分、一起流動,也不知會被帶到哪裡。就像最後一曲〈月光〉裡、秋風掃落葉的 Presto agitato,you are agitated by the whirling and swirling presto。
太篤定的說詞,常是說給別人聽、經不起考驗的大話醉語,心裡可能是另一套故事。人可以掌握的到底是什麼? 可能只有 uncertainty。
這張Walter Klien的鋼琴芭樂曲,全數為家喻戶曉的鋼琴小品,Beethoven 與Debussy的〈月光〉、Schumann的夢幻曲、Chopin的離別曲、Liszt 的 Liebestraume no.3。像是家門口到車站的路,再也熟悉不過的風景。
聽著聽著,好客愛樂阿姨的那部平台鋼琴又回來了,許久未謀面、也可能一輩子不會有交集的朋友們的笑容又出現了。笑談中討好別人的自己,也凝視著自己。
已不再把浪漫的曲子浪漫看待,離家出走的景致,像是愛麗絲的紙牌、在音符之間鮮明地一片片浮現出來,完全熟悉、也全然陌生。
美,不是因為距離與記憶,而是某個moment 所震盪出來的連鎖波動。你跟那些moments 與波動不可劃分、一起流動,也不知會被帶到哪裡。就像最後一曲〈月光〉裡、秋風掃落葉的 Presto agitato,you are agitated by the whirling and swirling presto。
太篤定的說詞,常是說給別人聽、經不起考驗的大話醉語,心裡可能是另一套故事。人可以掌握的到底是什麼? 可能只有 uncertainty。

January 13,2010
Otmar Suitner 辭世 (1922-2010)

看到這則訊息時我相當驚訝,因為去年到德國一遊之時,看到即將在十一月《波昂舒曼音樂節》上映的Suitner 紀錄片《Nach der Musik》(英譯:A Father's Music,2007年,105分) 消息,還深覺扼腕。(上圖為電影宣傳照,Youtube 有預告片以及疑似其中片段可看,Suitner 指揮柏林國立管弦樂團 Beethoven 第五號最終樂章的完整演出。)
電影是由他曾經無法常見面的私生兒子Igor Heitzmann 所拍攝,內容是講他與分隔東西柏林兩個女人、兩個家庭的種種情事,其中有許多家族成員的訪談,並回顧Suitner 音樂生涯的「樂興之時」。上映及巡迴參展後,於2007 與2008年間,獲得世界各地影展(Leipzig, Lisbon, Tel Aviv, 韓國) 獎項無數,可惜沒有到台灣上演過。
去年其實有不少他的唱片想在這裡介紹, 尤其是他風馳勁速的Grieg 管弦樂唱片令我十分驚豔,只是苦無時間下筆。
先列出個人覺得代表性的CD discography (絕大部分為Berlin Classics/edel 或Denon 發行),其餘慢慢作精華的巡禮吧。
1. Beethoven: Complete Symphonies (Denon,卡帶時期的最愛之一)
2. Otmar Suitner: Legendary Recordings (Edel Box set,10cd,趕緊補貨吧,風雲)
3. Dvorak and Brahms: Complete Symphonies
(雖然有朋友警告過我,在日本Disk Union試聽Brahms之後,仍毅然決然入手)
4. Bruckner: Symphony no. 7
5. Grieg: 管弦樂曲集
6. Mozart: 歌劇魔笛全曲(RCA-BMG)
7. Wagner: 羅恩格林(只有選曲版,我認為是此劇錄音史最大的遺憾)
8. Humperdinck: 糖果屋全曲 (個人認為錄音詮釋皆稱完美 [我很少用這個字眼],Suitner 的巔峰之作)
他晚年為帕金生症所苦,一走或許是個解脫。在這就用《糖果屋》的歡樂美聲、happy ending,送大師一路好走。人生已落幕,人終曲不散。
唉,這下舊東德派的老指揮凋零殆盡,只剩下高齡的Masur 與Kurt Sanderling 兩人了。

比較的痛苦與樂趣

生活的事,我放下了許多執著,也逐漸欣賞她的寬容包納的人生觀。
在音樂上、以及其他還會執著的事上的比較計較,是我痛苦與樂趣的來源。如果在最執著的事上,能更放鬆放空,或許能換來更大的寬心與幸福?
人生苦短,你是傾向趣味、還是安逸?
這兩張圖,我都叫它「apprange」。

January 12,2010
我的Chopin年:真實的「缺陷」 vs.美麗的「錯誤」

如果蕭邦當時的鋼琴樂器的氣質與發聲特質是這樣的話,由唱片史所建立的Paderewski, Cortot, Rubinstein, Richter, Pollini, Argerich 等彈法風格與Chopin (甚至整個浪漫派鋼琴曲) 主流印象,事實上是建立在一個天大的誤會之上?
Chopin 作品用古鋼琴(pianoforte)來演奏,並非是錄音史上的創舉。這次的唱片是Raumklang 的《Leipzig樂器博物館原始樂器系列》 第二彈,曲目包括夜曲與Mazurka 選輯。其中的立論點基於Chopin 於1835年造訪Leipzig, 與Wieck, Mendelssohn 與Schumann交流,在音樂沙龍時演出可能使用彈奏的樂器。
Zvi Meniker 這位古鋼琴家/研究者是一個絕多數愛樂者都沒聽過的名字,目前是Leipzig Mendelssohn 音樂院的教授。他在唱片解說裡提出幾個論點來支持他為何使用這部 Trondlin pianoforte 的理由:
1) 我們所習慣的現代鋼琴與聲響,是1860年中期至後期才在音樂史中出現的產物。而Mendelssohn 死於1847年,Chopin 死於1849年,Schumann 1853年即停止鋼琴曲的創作。換句話說,他們在死前壓根兒沒聽過像 Steinway concert grand,採用金屬響板、高音亮麗、低音下沉雄渾「大腹」的聲音與表現特質。
2) Trondlin 這部琴在當時的歐洲,如 Vienna, Poland, Russia 等音樂聖地地都獲得相當的接受度與好評,可當作 Érard, Pleyel 古鋼琴之外的一種選擇 。
3) 蕭邦的華美繁複的伴奏音型在現代鋼琴上,常需要抑制才不會過度干擾到主旋律的行進。但以聲響較快消退、琴槌外覆較薄的古鋼琴演奏時,可以不混濁地按譜自然彈奏,保持聲部間的平衡。
4) Chopin 大量的連奏線(slurs) 與特別在譜記上仔細講究的踏瓣使用(pedaling),更適合pianoforte的特色。
為何究極聽Bach 管風琴,至少要聽過他同時代的Silbermann琴的錄音? 雖然不需獨尊一門,但是它能帶我們趨近Bach 所習慣或意圖的音色、規模、與音栓變化的獨特性。機械式風琴與電動式/電腦中控、反應迅速的新琴,有著全然不同的風味。
就像藍調歌手 Muddy Water 當時使用的吉他雖然插電,但有真空管amp與50年代 Bassman design之類溫暖但粗曠的特殊聲音印記,而非 digital amplification與電腦混音的結果。Chopin 創作靈感及所彈奏的鋼琴,也不是20世紀初開始,才全球化的Steinway。
原始樂器、performance practice與考據,不見得是音樂的全部。但是,你所喜歡的大聲、激昂、對比反差強烈且 full-body 的蕭邦 ,到底是誰,到底屬於哪一個世紀? 喜歡Chopin 20世紀的演奏樣式不是原罪,但是否可能接受些挑戰,不劃地自限地禁錮在自己熟悉的聲音?
Chopin年,倒不一定只能聽原始樂器(也至少還有一部2007年被發現,Chopin 於1848年最後擁有的Pleyel 古鋼琴),而是可以重新去瞭解其音樂的曲式、特殊音色與情緒觸感、以及21世紀的新典範可能,而不是活在了無新意的重發片或大堆頭全集的世界裡。反洗腦,重新抹掉腦中蕭邦的集體印象,重新評價思考「已熟悉的」舊樣式,或許是一種痛苦但需要的學習。
真實,如果不符合集體的腦中印記,是否要被「20世紀主流演奏慣例」之霸權所抹滅? 錯誤,如果是美麗的,我們便寧願活在被它洗腦的Matrix 世界?
January 10,2010
北書以骨勝,南書以韻勝:Abel 兩吃

不管時間順序為何,隨著18世紀音樂的古樂復興,與J.C. Bach這位倫敦室友音樂漸受重視的相伴效用,以及gamba 琴曲目的市場需求,Abel 的gamba 琴曲目近幾年受到樂界不小的注目。畢竟Bach 無伴奏能玩的把戲,已經被cello與古樂gamba 大師玩得差不多了,樂迷們進一步會好奇,廣泛的巴洛克時期應該還有許多同質優異的作品才是。
我所知的Abel gamba 琴獨奏曲目錄音,1990年代起有Denon的Wieland Kuijken 與CPO的Rainer Zipperling 錄過,可惜數量上只是點綴的一兩首。去年底靠著網購進了Glossa 這張《Abel: Drexel手抄稿全集》(手抄稿來源是Abel的知交兼gamba手 Thomas Gainsborough,上圖封面的畫,也是他幫Abel 畫的畫像局部),幾乎將Abel 的此類獨奏曲目全數收盡,共28首。後來又發現Hyperion也請來德國女提琴家Susanne Heinrich 灌錄了相近的曲子,收24首。這兩張「完整版」,都是近兩三年的發行,也都有相當美聲的錄音,來襯托gamba 的內省氣質。
Abel 與他的老師 Bach 的無伴奏比來如何呢? 在18世紀末葉,細膩敏感的gamba已經是強弩之末,重要性與能見度都已讓位給音量給大,聲底更飽滿,更適合沙龍或音樂廳的 violincello。風格來看,Abel 揚棄了對位的複音音樂, 強調旋律的美感、即興味、與行進的琶音和弦與 modality。Abel 不是Bach,也不需要像 Bach,反正已是末路狂花的gamba,就讓她說她想說的話、輕盈自由地飛翔吧。形式上不叫作「組曲」(suite),也不需硬把Allemande、Gavotte、Gigue 等舞曲全數綁架進來,就讓其中的各樣花兒自行獨立生長。
Hyperion 與Glossa 廠的兩張Abel 獨奏,走的是不同的路徑:前者的女gamba家Sussane Heinrich,先後是Zipperling與 Kuijken 的學生,走的是雄強詰辯的德式風味,重的是骨架上的清晰,運弓音色皆較飽滿;後者的義大利獨奏家 Paolo Pandolfo 是Savall的學生,也曾是Hesperion XX的團員,之前就聽過他的法國作曲家 Forqueray 的gamba 曲目,屬於點到為止、飄渺優雅一派,落弓也較輕柔,也更注重韻律上的靈活頓點。
北書以骨勝,南書以韻勝。兩位gamba 琴手,各自展現了Abel 既非巴洛克、亦不屬於正史觀點的古典主義一派,自成一家、形式上悠遊的「現代」魅力。
Gamba 琴粗細不等、靈巧飛舞的線條,揮灑時而憂鬱、時而明麗的光線,讓斗室間洋溢著向日葵般的生氣。

January 8,2010
濕冷夜半的短歌

這張罕見「綠標」的 Berlin Classics 唱片 "Cavatina" (Musik für Flöte und Harfe),是去年在二手唱片行無意間看到的,由於一直在注意Tast 這位曾任柏林喜歌劇院長笛首席,一看到又是Berlin Classics 中較少見flute 與harp 的合作,二話不說就迎進了家門。
除了Rossini的行板與變奏( Andante con variazioni)與Ibert 的幕間小曲(Entr'acte) 之外,有許多沒見過的作曲家:Furstenau (Dresden 宮廷樂師), Bozza (法國印象派影響之作)Lauber (中世紀舞曲改編曲) , Bochsa (法國豎琴家),Badings(20世紀初荷蘭作曲家,專輯標題曲Cavatina 即為他所作)等,音樂性都非常優異,不會晦澀、也不會過度簡單無趣。最主要是Tast 優異的歌唱性與說書性格, 總能把故事說得引人入勝:該孤高抽象的、該空山靈雨的、該翩翩起舞的,都不會失了準頭。
女豎琴家Hanstedt 與Tast 同樣出身於Leipzig,於1977年成為 Berlin Symphony Orchestra的首席。演藝活動集中於舊東柏林這兩位音樂家意氣相投,縝密的合作真是天衣無縫,沒有火氣,像是極品的冰淇淋,吃不到一點的雜質雜味。
同一組合與Haenchen/ CPE Chamber Orchestra合作的Mozart 長笛豎琴協奏曲,是最近聽到版本中,最為同調細膩的感動詮釋。我強烈懷疑這組duo 可能是夫妻或(舊)情人,可惜在網路上找不到佐證。
小品的唱片何其多,但要有創意,又有豐富不絕樂思、獨到味道角度、百聽不膩的作品,數量其實甚少。外行聽得到熱鬧,內行又聽淂到門道,這是小品短歌藝術的最高理想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