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2,2018

[書摘] 傷歌行

48
多桑臨終,忽露懺悔相,她(阿珍)終明白懺悔常需以死亡為底才能召喚出來。


59
她(西娘)也不打算再說媳婦,畢竟她(受政治迫害鐘聲之妻)也是受害者,她不過是在已成局的人生裡試圖嚷嚷怨嘆幾聲命運望了。


64
鍾聲被屠殺後,詠美的眼睛長年因流淚過多而凹陷成枯井。在時間光陰的摧殘與生活競爭的肅殺和感情的揪心裡終於目盲,目盲於一切,背對自己的歷史。她的背後星辰如虛空之無盡,兒子問她,妳要去哪裡?
她說去領政府欠我們的一個公道。
說這句話時,她想起了母親。一個老母親想起一個更老的母親。
當年母親對著大海嘶喊一聲,海靈啊,媽祖啊,為何抓我所愛?
誰還母親一個公道,上蒼不能,大海不能,大地不能。大海的反射光讓母親眼睛受傷,大海且讓她哭瞎了雙眼。有兩種人最容易得白內障,一種是漁夫,一種是農人。她剛好是這兩種人,海水的光長期傷害她,水稻田的光也長期侵蝕她。窮人的光可以傷人,讓人了無光明。
65
多年後,戒嚴時期的政治案件終獲平反。詠美來到中山北路「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辦公室裡等待填單領錢時,她注意觀察著來此的家眷表情,當然,她看不見細微的心情,每個人只想趕緊拿了錢就走人。誰也不想撞開傷口,一點也不想讓亡夫亡父最後以「鈔票」換取,亡夫亡父的肖像被鈔票上的肖像無情地替換了。
66
領了一張支票後,詠美再也沒有到過那間奇怪的台北辦公室。島嶼也走到歷史傷口的彌合時間了。
詠美知道,把自己和丈夫隔開的不是歷史,而是際遇,理想的落差。她想在意這段血腥歷史的人,也許是要受過傷的人吧。否則歷史對許多人而言其實是不具意義的。


67
她(詠美)是村子第一個穿上西式白紗結婚禮服的女人。她從蕾絲的雕鏤花朵縫隙瞧見了她的新家,她知道她一生都將老死在此,且知道跨過車門,她的姓氏自此以夫為冠。
她日後墓碑將是:先妣鍾施詠美,男三大房立,女名如亡者都將消殞。
名字比思念長。


71
詠美不願意帶老大桂花北上,她覺得這對孩子是趟折磨的旅程。西娘(婆婆)卻持相反看法,她說任何一個孩子都想見父親最後一面,即使已經是一具屍體了,父親還是父親,父親的靈也還沒離去,他在等她們前去告別。殘酷是殘酷,但這就是生活,她要去看看父親是怎麼為別人而死的,是怎麼死在自己貫徹的理念下的,是如何莊嚴地赴死卻被了草處理的畫面,這樣她終生都會記得她有一位何等了不起的父親,這是她必須經歷的早熟過程,我們不能佯裝這事的不存在。讀過漢學和經書的西娘道理言之鑿鑿,其話是擲地有聲,詠美別說是反駁,她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75
桂花手裡抱著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洋娃娃,是鍾聲留日的朋友在她三歲生日時送的,是桂花唯一的寵物,都快少女了還整天抱著洋娃娃不放。但這回詠美不給她帶,說是小大人了還抱著洋娃娃,真丟臉。桂花暗暗哭了整日,是西娘說了話,伊只是個大囝仔啊,妳就饒過伊吧,別剝奪伊所愛。
別剝奪伊所愛。詠美想起這句話,心裡如針刺。西娘說妳不能與命運搏鬥,妳只能順應變化,命運的秘辛不在手掌心的掌紋,而在妳的心與看不見的地方。


76
她(詠美)在這個難熬的火車之旅裡,暗自地感謝著這個藝旦,感謝她讓自己的悲傷有所依靠,不至於太過強烈欲死,甚至有時還有種解脫之感。因為丈夫的愛是不完整的,丈夫的愛不是唯一的,這使得她有了點能力與藉口去自我偷生,偷點空氣,偷點縫隙。


78
神無法改變人的意志。


95
(傷痛嗜睡期)


96慈母淚痕
更名為鍾華的桂花國中畢業後以榜首考上台中女中,卻因父親一案而被排擠,詠美氣到心顫,整個人發抖,躺在床上心痛至任黑夜降臨。當晚她把女兒叫到面前說,妳還是叫桂花吧,阿母會永遠記得妳剛出生時整個院落的桂花香……別哭了,阿母會替妳安排出路,妳要勇敢,記得多桑生前跟妳講過的話嗎?只有妳自己堅強時,別人就拿不走妳的意志。
周日詠美上教堂時,將桂花被學校排擠的事告知了傳道人。美國教會傳道士願意幫桂花申請學校與護照……
桂花就這樣成了小留學生。
送行桂花是詠美一生裡的第二度重大傷痛,那種傷心悲痛無法言喻。讓十五足歲的女孩子一個人到美國讀書,妳真忍心?許多村婦都覺得詠美瘋了。支持她的反而是婆婆,西娘告訴她,親情是永遠的,距離不是阻隔,但學習只有這段時間,錯過難以重返,讓桂花去美國讀書也許是一種勇氣,一種智慧,母女情應該勇於暫時割捨。
99
詠美望著遠去的汽車,則遙想起那個搭火車的時光,她叮囑桂花無論看到什麼事都不哭的嚴肅下午。聽話的桂花,睜著好奇的滑溜雙眼,來到台北城,看見躺成如西部海岸線的父親,她沒有哭。
詠美知道往後的桂花在異鄉也不會哭,她的淚水已屬於前世,就像住在海邊的她一般,海水已看過太多死亡,太多傷心光陰的摧殘。
但桂花一度害怕火車,害怕火車通往的城市。
那裡潛藏著她最深的一道傷口,她小女孩的心裡強行被擱置了島嶼百年來的動盪與倦怠。所幸桂花和父親之間似乎綁著條愛的電擊,只要一扯動思念,整個神經就會被震動,奇特的是這個愛的震動卻足以免於她被人間藩籬所帶來的絕望傷害。因為她知道父親是為理想而死,為信念而亡的,死亡比愛強大,於是連父女之愛都不足掛齒,愛不是微不足道,而是超越了愛的執著本身,這就是力量。當然能夠這樣想,如此地釋懷。已是時間過了許久之後。


105
她(花葉)從不想去記得任何一張陌生男子的臉孔。她當年立在人群高歌純粹是為了自己的歡愉,她喜歡那樣的場面,帶點激情似的秋天訣別。就像她和同學去收廢鐵罐,敲掉莊園大戶裡的鐵雕花窗,或者割馬草送給軍馬、縫千人針……,繡花裁縫打板編織,埋頭忙這些事,不是基於愛國心,也不是基於眷顧這些離家男子,她純粹為了自己存在的愉悅感,這種活著的感覺,熱騰騰地燃燒著少女花葉的心。……少女時的她活著時是如此地現世,結婚後,她卻如上了層膠,不再眼觀外界,活著純然只觀自己。這說到底,還是如出一轍,花葉是一個為自己而活的女人,她可以很溫柔也可以很無情,許多村人嘴上都這麼地說著。
106
花葉特別討厭虎妹(媳婦),那種在極地能夠剽悍營生者實則讓她害怕,她將那股對虎妹的畏懼轉成極度厭蔑。


115★
她(詠美)是個沒有經過馴化的感性女人,如果有機會受教育,她的感情結構足以撐起一個藝術家的美名。就像舒家虎妹,她天生的世故沒有經過馴化,如果有讀書,她的世故聰機足以讓她威風如成功企業家。但她們只是一個婦人,求生存的女人,她們都沒有什麼作為,只是活成一個成天張著活口,為明天憂心的女人


118
她(虎妹)深切知道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其命運是可以瞬間毀在旦夕。以至於十年後當她成為一個母親時,不論和夫家多麼的冤吵不合,她也沒有想到離開孩子。


127
要掙一口飯呷,絕對毋通夭死,她(虎妹)在水田除草時對著同是少女的女工們說。飢餓對虎妹而言意味著羞恥,不幸與空洞。虎妹體驗過飢餓後,她很明確地認為生命中所有的恐懼她都已經經歷完成,一個孩子最畏懼的應是母親的遺棄(那時還不懂死亡),然後是飢餓,再來是與陌生人相處和迷路。她都經歷了。陌生人就是阿叔的新女人,至於迷路,關於這一點她卻嗤之以鼻,迷路是因為有家的方向要前往,沒有家的人也沒有路可迷。也因此,虎妹在少女堆裡總是顯得特別大膽……


147
如果把世界的時鐘都收起來,當時間失去度量,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麼是否有許多的恐懼可以被消抿?


154
那年代媳婦常和婆婆一起懷孕,婆媳兩代同時懷孕,看誰生的囝仔又巧又水。健康已是她(虎妹)那一代人的最大渴望,女人見過太多死亡,聽過太多哭聲。多少流產的嬰兒,多少嬰靈魂埋荒田,女人在夜裡作惡夢,渾身冷汗。


158
虎妹站在鍾家稻埕望著自己從少女變成少婦之地,忙碌的子宮,孕育著恐懼。從子宮吐出的孩子有四個活下來,有多個無緣。……無緣的胚胎或者半成品嬰孩都被那時候的女人悄悄墳埋,來不及悲傷,子宮又入主了另一個想要霸佔肉宮殿的房客了。她們常流淚卻不懂什麼叫悲傷。她們常大笑卻不知什麼是快樂。她們常移動卻不知什麼是旅行。


160
(虎妹)錢可以買到尊敬,錢可以免除其在日常生活所受的苦,錢可以買她的開心。


170
死老爸路頭遠,死老母路頭斷。母親已死,人子告別家鄉自此成了永恆的再見,永恆的遠走高飛。路已斷了,反鄉路已斷了。在那場舒家阿依的葬禮上,許多北上求生者自此知道原鄉隨著母體焚燒成灰的那一刻是再也不復返了。他們之後零星回來的可能只是清明或者拾骨,到了後代就更不會對著一個甕的照片起相思之情了。於是,尖厝崙不僅早已是地圖難以找到之地,更是傷心離鄉者刻意抹煞的心靈地圖。最後成了舒家祖譜上消失的一個名字。當一個人的名字逐漸不再被提及時,他的世界也跟著消弭於無形。


210★
她(之靜)這一生,她不是自己人生的放映師,她一向不擅於倒帶。她過去能度過無數黑夜與傷心就是因為這個記憶倒帶能力的不足,她很少回首傷心往事,只顧著往前奔去。(去面臨即將繳回天庭的功德簿,她才凜凜一驚,這人世空過的部分太多了,她在關鍵時刻沒有說出「愛」這個莊嚴字詞,她太吝嗇施愛了,她只求現世安穩,但這人世何曾安穩?安穩竟是最大的虛妄,她為求安穩而捨棄許多內在的真正渴望,而命運何曾停止晃動心緒或者機緣?她晚年站在即將拆除的明治橋,美麗古典的明治橋竟無法留駐眼前,一如她發現安穩才是人世最大虛妄時,時間已經不給她往前了。晚年之靜才懂得回首,用僅有的剩餘時光,用盡所有可能的倒帶能力。)


213★
之靜失去孩子,就像母親如燕失去她。晃動她們命運板塊的都是離開她們的男人。
一個不被需要的人是痛苦的,也是沒有求生意志的。人都是被需要。每個人應該都有存在的力量。許多人間的求生力量是來自於被需要,她一度失去這種求生力量,因為她不被孩子需要,孩子被帶走,孩子遠離母親,母親遠離孩子,沒有比這種事更痛苦的。
她一直到被迫離開自己的孩子,才願意回望自己的母親如燕,可憐的母親,之靜想,這句話也好像在說自己似的。


229
花葉艱難地起了身,拿起化妝台擱著的一塊青綠色硯石,刻著廖花葉名字的石,寒著一張臉,握起冰冷如火燙。這石個性剛硬,遇寒也不流淚,多像她啊,絕不求饒,尤其在媳婦虎妹面前。她如是想著,但旋即悲哀又想,求不求饒到最後恐怕由不得自己,到時要是疼痛昏厥過去了,豈不任人宰割。她打算用鍾鼓留下來的石硯磨墨寫遺書,卻怎麼樣也找不到墨條,她頓然呆坐床沿,沒有墨的石硯也只是廢物,她覺得十分孤寂。這窗外的寒雨下了二十來日了,一點也沒要停下的微兆,她往土牆一摸,手紋濕透。


249
雖然她(虎妹)那麼想要盡一切力量去鄙夷眼前這個曾經虧待她甚多的女人(繼母),但她看見臨終之眼的恐懼時,她安靜了。彷彿往事化為許多身影,每一個人都被重疊在這片故事的身影下無法脫身了。虎妹終於明白能造成自己不幸的仇恨者其實意味著和自己有更深的連結,否則怎麼造成這樣的不幸?若不是因為那樣無法切割的連結,誰有辦法製造另一個他者的不幸?


258
虎妹對自己的身世很茫然,能往上推的連結體僅有三貴(父親),但三貴的歷史又不值一提,誰會提起一個賭徒,他若有榮光,也是恥辱與諷喻。……沒有人想知道她的父母親的歷史,當然她的父母親的父母親就更如同塵埃,彷彿不存在,彷彿舒家沒有祖先。貧窮讓人不想知道過去,貧窮不若大家族有榮光可述說,貧窮者只在意今天,過去苦楚,誰休再提。為此,虎妹很不能理解女兒的書寫,窮到要被鬼抓去的歷史,有何書寫之必要。她說這惡土連蒼蠅都不願停駐,貧窮者沒有祖先。
妳聽過落魄貴族,妳有聽過落魄鬼族?
虎妹無史,她只有自家與現世。
258
他們知道尋根只是一種慰藉,那根那源頭,其實早已和自己了無關係了。


266
時間如刀,刀現傷痕。受苦女眷已無淚,淚已石化。


270
男子有殤,女子有傷,島嶼有慯。


278
詠美站在岸上朝大船揮手,她新婚未久實在不能耽擱在外過久,鍾聲理解她想要送別老師,一如她理解他在日本有個願為他赴死的女人。但男人以為的理解其實僅僅碰觸到女人的表面,而女人的理解卻往往一下子就戳到男人的核心。偶爾,昏睡的詠美也會夢見鍾聲,好年輕的他,不曾衰老,她遂不想夢見他,她覺得皺紋爬滿臉上的女人不宜再見時間停格的夫婿,即使在夢裡。然而高中的日本老師在腦海的模樣也停格在還算年輕的年紀,但她夢裡見他卻顯得毫不羞澀。或許純是精神上的愛慕吧,詠美給了自己一個堂皇的理由。


287
她(詠雪)想長期金錢匱乏會腐蝕人心與該有的氣度,她自己過去的養家是忽然有錢的,遂金錢還未馴化野心,會不知錢的妙用與大用,甚且會苦毒一個比他還貧窮低階的弱者,因為如此可彰顯一種佔有的傲慢與獲得的快樂。不若雨樹這個孩子的外省養家是幾代人都未受飢荒之苦,孩子的母親劉媽媽還是讀過上海西式學堂的,看她把孩子教養得多有禮貌啊,她忽然明白這種幾代未受飢荒之苦的人家就是突然貧窮了,內裡和樣子也都還維持著人的基本尊嚴與氣節,一如鍾家的西娘。


299
她(舒霞)發現人要不懼時間,才能向前行去。……
……她以為流言永遠存在,這和妳的解釋一點也沒有關係。


333
海上迷霧裡,只見漁舟緩緩送回了她們子孫兩。呷菜阿嬤對她(鍾琴)說水是人間甘露,和神龜、大蛇神、白象、如意樹、珠寶瓔珞、七珍八寶等值,供菩薩水是很重要的。乖阿琴啊,阿嬤跟汝講,有一天我們要去攪拌大海。
攪拌大海?鍾琴聽得新奇。
對,妳知道天下的眾神對阿修羅無休止的戰爭厭煩,遂將此情況秉告毘濕奴,毘濕奴要眾天神和阿修羅結盟,一起去攪拌大海。大海經過眾天神和阿修羅的攪拌後,藏在海底深處的珠寶琉璃瓔珞和草藥甘露就會浮出水面,大蛇神聽了就自動化為攪拌繩,天神與阿修羅將某座山化為攪拌的棍子,這時祂們飛到已化身成巨大海龜的毘濕奴背上,合力轉動著大蛇神的蛇頭與蛇尾,來來回回,終於讓大海的珍寶浮現,珍寶在千道光芒下化為牛奶與酥油,阿修羅們喝了這些珍寶化成的甘露,自此就休兵不戰。
鍾琴望著說故事的呷菜阿嬤語氣那麼堅定,眼神那麼嚮往,彷彿已生在天堂。
可惜鍾琴一生沒喝過可以讓心平靜的幸福甘露,她以為出家就是幸福甘露,但她晚年才明白自己只是外相出了家,內裡啊,還是在家啊。


353
她(虎妹)常想為什麼要發明時間?每一天撕下的日曆如頭皮屑增生,時間除了增添恐懼,是沒有意義的東西。對孤獨者而言,時間更是邪惡,是致病之疾。散著毀滅性的鄉愁,時間流逝常使人的心靈遭受絕望的重重一擊,因而眼神常佈滿哀傷。過年,日漸成了折磨虎妹的儀式,成了她的感傷來源,以及她對兒女的怨懟。每天撕下大張日曆能作什麼?時間被拿來墊在桌上吐骨頭、果皮、殘渣,然後一包,時間被彈入垃圾桶。


376
雖然妳(劉媽媽/劉中校前妻)不喜歡妳的母親,但妳愛她。喜歡有後天的成分摻雜,愛則沒有,天性的愛,想到會無緣無故流淚的這種愛,就像母親,就像上海。


384
妳(鍾桂花)成為島嶼最早的一批女渡海者,但妳的渡海是單程旅程,只去不返,很堅決的單程,像老家阿珍阿嬤少女時遇見的神風特攻隊。
單程旅程,猶如妳從不主動回憶往事。一個女孩無父無母且無母語,妳的艱苦無法補償,所幸還有十字架,還有溫暖的教會可棲息。
不要回憶,一切不留,妳總是對前來訪妳的故鄉人這麼說著。但說這句話時,妳總心虛地想起離鄉前夕那藍如深海的天空,那片永恆的大藍。


385
神父對妳(桂花)說過一個故事,《舊約》裡有個國王晚年作了一個夢,他召來城裡的聰明人為他解夢圓夢,否則將處死他們。其中一個聰明人說:「請陛下告訴後我你作了什麼夢,好讓我們盡力為您圓解出來。」國王說,我忘了我做過什麼夢,但肯定有做一個夢,你們的職責就是將我的夢講出來,講出這夢意味著什麼?「連你都不知道,別人怎麼能講得出來?」這可憐說出真相的人卻被國王處決在斷頭臺。妳聽著感到悲哀的淒涼。妳相信生命不需要向別人交代,關於妳的告解妳只對上主告解,妳喜歡這樣的神秘時光。


404
那你還在乎什麼?那你還在乎什麼?她(舒菲亞)停了幾分鐘吐出一種艱難的疑問。不在乎愛情的情人還能給予你什麼?如果我們無法對話了,我們還能擁有愛情嗎?沈默還有力量嗎?


434
(義孝在獄中寫給之靜的信)
我的靜:
如果,你問我移動的滋味,我將如何言說,一個嚮往移動卻被強迫滯留的人。
我是被上了腳鍊的天使。
我的愛在哪,我的人就在哪。這是少年時代我本來所以為的,那時我連蹺課去基隆港邊看國民軍隊下岸都很激情,我想我就是太過容易激動了,這激動把我的手殺向另一個人,沾滿宿命的血腥。
現在我想說的是愛如果使人的眼界目盲,那愛的依存是什麼?那是何等侷限之愛。我們的愛有時盡,但卻是各自擁有的時空,偶爾交會也是靈光一閃。這樣的愛情令人慌。我知道我不配談愛說情。
但這是我的最後一封信,我知道妳要求去。
妳的求去將是我生命的第二次絕境。
一直覺得男生可以比女生來得純粹,俐落。女人有太多的陰幽面和條件式的想望依戀。妳的求去就是條件,妳和我談條件,妳太小看我了,我絕對不要孩子跟妳走,讓孩子有了繼父,這對還活著的我是一種羞辱,我不讓妳這樣羞辱我,何況我愛妳。妳的愛就因為我的雙手沾滿血腥而消失,妳的愛太有條件了,妳是個不帶種的女人(但或許妳比我還帶種)。
女生的純粹常常是不得不然地自欺欺人,並非真的對愛情磊落,女人的愛情條件不比男人少。
對我而言,靜止比移動更艱難,不愛比愛還要艱困。
                       ……義孝


446
當哀樂無法碇住妳(鍾小娜)不斷傾斜的飛揚雙腳。
碇:系船的石墩。下碇:停船。起碇:開船


447
清晨妳(小娜)從佛寺回家。有一隻夏日的蒼蠅飛過,且死亡。牠也是一件獨一無二的作品。當妳無力表達生命這一切時,蒼蠅成了一種見證。以父之名,在夏日微風的窗台,種上幾盆植物。夏日就端然穿越了春天,來到了眼前。妳在日記上寫生活沒有值得寫下來的,但也一切都值得寫下來。百年一日,一日百年。


470
一九九三
婦女團體聲援鄧如雯,她因長期遭受家庭暴力,最後殺夫。末了她竟讓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有家庭暴力防治法及民法保護令的國家。……
一開始報紙僅以小篇幅報導,社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悲慘婦女不堪長期受暴而殺夫的尋常案件,因此未對此案予以關注。在婦女團體等社會團體聲援上訴,要求仿照美國羅瑞娜閹夫案,因而讓鄧如雯有機會受精神鑑定,三軍總醫院精神科出具鄧女案發時精神極度耗弱的鑑定證明,法官認定符合精神耗弱條件,改判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這一年世界婦女高峰會議在台北舉行,社會開始正視家庭暴力問題。


477
一九八一
她是受人矚目的變性人。男性的身體裡藏有一個女人的心。
他愛洋娃娃,愛口紅,愛高跟鞋,但不幸的是他不是女人,他得去當兵,這簡直羊入虎口,屢遭學長的集體性侵。怪胎、異類、娘娘腔、人妖、不男不女……她的身上有太多被言語和身體羞辱的印記。但她要向上帝在「他」身上開的玩笑抗議,她要索回失落的女身,找回這個失落的女身,「他」必須消失,消失那個部位,消失那個粗獷,重新找回她的女性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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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表姊跟我說過他/她們被稱為「半男女」(潮洲話發音)。我不確定這個詞是否有歧視性。但家人肯定沒有歧視意思,只是為了方便說明,陳述一個狀態。


505
一九二九
……人稱她(葉陶)鱸鰻查某,她總是笑,她知道這是土話裡的女英雄,大家都叫她葉陶兄呢,多氣派啊。雖然老伴常吃掉她的名氣,但她明白女性的光芒總是照射得十分緩慢,況且她本不為人間名望的光芒而來,她是為黑暗而來。在其六十五年的人生走到盡頭時,她知道婦女與農民革命之路漫長,然未竟之路,後代女性會接下去的。


506
一九二八
一對英國籍的傳教士蘭大衛與梅監霧夫婦愛福爾摩沙,他們將生命貢獻在此,竟成了彰化的先生公與先生媽。梅監霧的愛,讓我提筆時都手顫,這樣的愛巨大,為了一個陌生人竟至割膚救人。這一年,一個就讀埤子墘公學校的十三歲學生周金耀罹患了腿部潰傷,傷口發爛已延至一台餘尺,有併發骨膜骨髓炎的致命危險,加上周生家境不好,長期身體虛弱,已無法再從中割其皮肉填補傷口了。人稱蘭夫人的梅監霧於是捐出她的皮肉,由醫生老公蘭大衛割下右大腿上的四片肉,移補至周生身上。這愛這樣大,他們是傳教士但卻做到佛教所言之「同體大悲 無緣大愛」之無分別心。
蘭醫館最後成了今日的彰化基督教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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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der。終於習慣片段拼貼的書寫方式。
短歌行與傷歌行說的都是同一群人,鍾、舒、廖(張)家的故事,時代背景從日劇時代到現代。短歌行為男聲;傷歌行寫女子。
男人故事偏向帶我閱讀歷史事件;換到女子視角時,歷史時空背景模糊,寫的是人,較深得我心。

可我還是覺得太囉說了="=


timetide1973發表於 樂多17:52回應(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