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6

漫遊歌之版圖 -- 我對世界音樂的一些想法

 【 漫遊歌之版圖 -- 我對世界音樂的一些想法 】
   
   資料來源 : 台灣日報副刊   2001. 08.29 , 09.03
   作  者 : 何 穎 怡
       
    
【 楔 子 】
   
七月十九日,我在伊斯坦堡,剛剛參觀完Topkapi皇宮內的考古博物館。步出博物館,沿著碎石路下山,突然間,路邊一堵石牆內傳出有意思的聲音──節奏是土耳其蘇菲信仰(Sufi)的苦行僧迴旋舞(whirling dervish)、吶喊式的唱腔有點自由爵士,還有澳洲原住民的吹管樂器didgeridoo。嗯,跨時空的玄幻音樂(trance music)結合。演出的是土耳其的實驗樂團Mercan Dede。
  
didgeridoo是澳洲原住民特有的吹管樂器,以尤加利樹的樹枝製成,內部由白蟻自然蛀空,外面飾以各種雕紋與圖騰象徵。對澳洲原住民而言,didgeridoo是神聖的樂器,只有行過割禮的男人才能吹奏,還必須經過族內長老挑選、舉行嚴格儀式後才能開始學習。學習者必須仔細聆聽森林萬籟與神靈之聲,用最尊敬的態度以didgeridoo模仿自然蟲鳴與動物聲響。由於它的聲音低沈迷幻,頗受當代樂手歡迎,近年來成為玄幻舞曲的配器要角。對於白人樂手與女人無視澳洲原住民禁忌,隨意吹奏didgeridoo,曾在澳洲原住民部落激起論戰。
  
苦行僧迴旋舞則是土耳其蘇菲信仰梅夫拉那(Mevlana)教派重要的儀式舞蹈,象徵了人與阿拉的神聖結合。舞者身穿象徵壽衣的白色長袍、外罩象徵墳墓的黑色袍子、頭戴代表墓碑的紅色長筒高帽。舞蹈時,舞者右手心朝上,承受上天的祝福,左手心下垂,將上天的祝福灌注於大地,然後以左腳跟為重心不斷旋轉身體,臻至與上天狂喜結合的狀態。苦行僧迴旋舞現已成為吸引觀光客的「國粹」,不僅坊間有許多當代融合式的苦行僧迴旋舞電子音樂,觀光餐廳也以迴旋舞表演為號召,與肚皮舞、民俗舞蹈並列為「土耳其之夜」的重頭戲。
  
兩個毫不相干的國度,它們的神聖音樂跨越時空做了結合。堅持純粹主義的音樂愛好者,大概會嗤之為「打著世界音樂之名的商業剝削」。我則好奇澳洲原住民或梅夫拉那信徒如何想。他們會互相指控剝削?還是會訝異老祖宗的音樂飛越地球,居然在異地找到靈魂契合者?

【 何謂 世界音樂 】
  
六月底時,我譯寫的《漫遊歌之版圖》舉行新書發表會。這是台灣第一本世界音樂工具書,介紹了五十多國、一百多位藝人、九百張世界音樂經典作品,附錄是我編寫的三萬字世界音樂辭典,介紹重要樂種與樂器。
   
發表會上,一位長期關注世界音樂發展的記者問了一個尖銳問題,他說如果傳統民族音樂是一個極端,新世紀舞曲音樂是另一個極端,我所譯寫推介的九百張作品落在光譜的哪裡呢?
   
他的問題切中今日世界音樂的爭議。如果傳統苦行僧迴旋舞音樂是世界音樂,而電子舞曲化的苦行僧迴旋舞也是世界音樂,到底,世界音樂是什麼?它是音樂文化的多元交流,藉此鬆動西方音樂學的獨霸地位?還是它是商業機制的榨取與剝削,套一句這位記者曾為文批判的──淪為「異國風味的觀光旅遊業」?
  
爬梳其間的辯論,還是要回到世界音樂的定義變遷。
  
世界音樂(World Music)一詞最早為民族音樂學者使用,涵蓋所有的現存音樂形式,特別強調觀察音樂與人類社會行為的關係,並與西方狹隘的音樂學有所區分。在這個定義下,民族音樂學者所謂的「世界音樂」包括代代口傳的民謠,以及非西方國家社會的藝術音樂。
  
一九八七年,許多獨立唱片公司出版了許多非西方藝人的錄音作品,發現這些作品在唱片行面臨不知如何上架與分類的困難,遂共同協議採用「世界音樂」一詞來推廣與包裝。從此,「世界音樂」一詞的定義開始擴張與變得紛雜。包括:
   
‧(一)非西方文化國家,因科技進步、廣播與唱片製作蓬勃成長,而直接刺激產生的一種本土的、現代化的都會流行音樂。
‧(二)西化的產品,是非西方的傳統音樂與西方的搖滾、爵士元素相結合。
‧(三)西方唱片公司包裝促銷的「第三世界現象」,藉此吸引具有世界地球村觀念的年輕人。(作者注:此段「世界音樂」定義引自Bloomsbury Guide to Human Thought,1993。)
  
針對上述分歧的定義,或許我們可以將

‧定義(一)視為當代樂手對傳統素材的消化再創造,
‧定義(二)則反映了西方主流文化與邊陲文化的相互驚艷與學習。
‧至於定義(三)才是今日喜愛世界音樂者最憂心的商業操弄現象,它讓融合爵士、民謠、舞曲、電子音樂的大雜燴作品充斥市場,以蜻蜓點水的異國風味吸引主流文化的窺視與觀光,公式化的創作取代了世界音樂原本的多元性,導致原本強調文化主體性的世界音樂失去了生存喘息空間。
  
但也有人抱持樂觀想法。商業系統把世界音樂的餅做大了,欣賞人口增加,總有聽者會慢慢入門,進入「真正」的世界音樂領域。其次,具地區文化特色的嚴肅作品也較有可能搭上商業便車,打入國際市場。想當年,英國Enigma合唱團用電腦取樣混音合成台灣阿美族郭氏夫婦的「飲酒歡聚歌」,雄踞電子舞曲與暢銷排行榜。這或許是一種剝削,但不也讓阿美族複音二部自由對位的音樂廣為世人所知;更重要的,它讓台灣聽眾重新認識原住民音樂之美,而郭氏夫婦得以陸續灌錄許多唱片。
   
   
【 世界音樂裡的文化世界 】

涉獵世界音樂越久,我便越樂觀。覺得喜歡研究後殖民論述的人,可以在世界音樂裡找到文化變遷的軌跡,進而重新思考「文化侵略」的定義;而只愛聽音樂的人,也可以享受到異於西洋流行音樂的聲音,豐富自己的聆賞世界。

拿過去幾年唱片市場的變化來說,便可明顯感覺到聽眾的耳朵多元化了。前幾年,台灣的世界音樂市場受到愛爾蘭新世紀歌手恩雅(Enya)大紅大紫的影響,佔架的作品多半是克爾特(Celtic)歌謠,間雜一些法國香頌。但是這幾年口味明顯開放,不僅非洲、東歐音樂陸續進駐,德國大導溫德斯前進古巴拍攝的音樂記錄片《樂士浮生錄》更在此間藝術電影院連續數個月上映,連帶的,不但片中的古巴老樂手所出版的一系列《記憶哈瓦那》唱片成為台灣唱片市場嬌客,更帶動此間聽眾親近拉丁美洲音樂的新風潮,許多早年經典錄音紛紛上市。

而今年五月在台北大安森林公園舉辦的第二屆「世界音樂節」,邀請了澳洲、比利時、西非洲、西班牙、蒙古等地樂手,來台與客家「交工樂團」、原住民「飛魚雲豹音樂工團」對話,閉幕那天的大串演吸引了五千名觀眾,台上台下打成一片。不僅比利時的凱薩琳.迪拉薩、蒙古的烏仁娜將她們的新專輯交由台灣做全球首發,「交工樂團」與「飛魚雲豹音樂工團」的在地創作、在地革命的理念也傳達出去。

類似「交工樂團」與「飛魚雲豹音樂工團」這類本土自覺的創作,正是世界音樂最珍貴的資產。從非洲到歐洲、拉丁美洲與亞洲,我們看到樂手從傳統取材、勇敢接受新元素,高唱他所處土地的種種,透過歌聲與世人對話。發展於南非洲的iscathamiya音樂以美妙的男子和聲征服世界,但它也同時訴說種族隔離的一頁哀傷史;發展於阿爾及利亞的rai樂征服歐美各地舞廳,但它源自貧民窟女歌手對社會困境的抒發,而後才轉變成伊斯蘭青年對傳統的反叛;希臘的貧民窟藍調rembetika勾勒了民族的遷移,也哀傷訴說巴爾幹半島的烽火連連;拉丁美洲的新歌謠運動(Nueva Cancion)與Tropicalismo運動更是大膽喊出「吉他是機關槍,歌聲是子彈」,他們的歌聲見證了左派熱情的一度勃發與冷戰時代的肅殺氛圍。

而文化變遷或許是世界音樂最迷人的研究課題。光以西非洲而言,二十世紀初至今發展出來的世界音樂類型便至少有high-life、Afro-beat、mblalax等,它們以傳統音樂為本,融合西方音樂元素,創造出屬於西非洲的本土化、都會化流行樂。乍看之下,我們會認為這些西非洲的世界音樂是典型的殖民產物,因為high-life所融合的加力騷(calypso)、Afro-beat所吸納的爵士元素,或者mblalax所採用的放克(funk)音樂情味,不是西方產物,就是透過殖民勢力引入的拉丁美洲音樂元素。但如果我們進一步研究音樂的播遷,卻不難發現這些所謂的西方音樂,源頭其實來自非洲,是當年非洲黑奴輸出,在各地播種的音樂結果。

又譬如,節奏藍調(R & B)直接影響搖滾樂的生成,也是今日流行音樂的主榦。它的源頭來自美式藍調,而後者又蛻變自早年黑奴的勞動歌,民族音樂學者Tolia Nikiprowetzky甚至認為西非洲代代相傳的史官音樂(griot)是今日藍調音樂的始祖。

再者,今日青少年趨之若騖、狂掃各地舞廳的嘻哈(hip-hop)音樂,它表現了美國黑人在文字音韻上的天分,也傳達出強勢文化裡的弱勢族裔觀點。但是我們追溯嘻哈音樂的源頭,卻看到牙買加雷鬼音樂(reggae)的強大影響力,如果再追溯雷鬼音樂的生成,會發現除了牙買加草根音樂mento外,它也受rock-steady影響,而rock-steady的源頭是ska,ska卻又是節奏切分處理過的節奏藍調。

因此,異文化之間的複雜交互影響,似乎不能以「侵略」兩字簡單帶過。過分的政治正確,往往會讓我們忽略了音樂超越語言與疆界,在音樂的融合變遷過程裡,弱勢的未必就是弱勢,而邊陲與主流的融合未必就是被收編。
   

【 交換土地所有權狀 】

我一直很喜歡澳洲原住民的夢世紀(dreamtime)故事。

澳洲原住民信仰裡,始祖先用泥土捏塑了成千上萬的人,每個人代表一種圖騰,做某個圖騰夢的人(譬如夢見小袋鼠),他就是屬於那個圖騰的成員,和其他做小袋鼠夢的人來自共同祖先。澳洲原住民深信每個圖騰的始祖在漫遊全國時,沿途撒下語言和音符,織成「夢的途徑」(Dreaming tracks或songlines,有人稱之為歌之版圖),始祖用歌把世界唱出來,這叫做「夢世紀」。澳洲原住民相信這種方式創造出來的世界毫無缺點,因此他們常常出去漫遊,踏著始祖的歌之版圖,唱出始祖的歌,一字不更改,即是再創始祖所創造的世界。他也是夢歌的主人(songman),根據歌中描述的地理標誌,夢歌擁有者可以清晰指出哪些地方是他的土地,因為那是他的圖騰祖先唱出來的土地。換言之,「夢歌」就是澳洲原住民的土地所有權狀,他不能販賣所有的土地,卻可以用交換歌的方式,換取行經他人土地的權利,擴張自己的「歌之版圖」。

這就回答了發表會上另一個記者的問題,為什麼我翻譯的「世界音樂聆聽指南」要取名《漫遊歌之版圖》?因為如果我們撇開文化侵略、商業操弄等憂慮不談,音樂的交融或許就像交換土地所有權狀,讓我們得以一窺別人的始祖以歌聲創造的世界是何種美麗模樣、他們的後代子孫又是用什麼樣的音樂創造力重建始祖先的世界。而如果我們聽了實在喜歡,或許我們願意用自己的歌與他們唱和。

澳洲的dedgeridoo與土耳其的苦行僧迴旋舞冶於一爐,或許也可做如是觀。

Posted by yam_bigear1 at 樂多Roodo! │22:24 │回應(0)引用(0)音樂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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