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07
無仝階段,猶原堅定ê kún-chūn(海翁台語文學獎新詩正獎感言)
一、歷史疑問,語言追問
舊年年初tī南鯤鯓台語文學營始業式,頒發「第十四屆榮後台灣詩人獎」kap「第一屆海翁台語文學獎」,當時我iā tī台頂,領ê是新詩類評審獎。得tio̍h榮後台灣詩人獎ê
會記同時得tio̍h小說kap新詩正獎ê王貞文tī代表得獎人發表感言ê時,我tī台後聽kah心海kún-ká koh目sái kâm目墘。1989年抗議嚴控言論自由ê鄭南榕kap追隨ê草根運動者詹益樺兩人ê自焚事件,深刻tī王貞文ê心靈,伊ê小說〈自由時代〉記錄ê是hō·烈士感觸ê人,án-choáⁿ堅強活lo̍h來面對新時代ê變動。Ia̍h王貞文ê詩流瀉tio̍h鄭自財壯烈流亡ê氣氛,滿溢tio̍h其妻黃晴美ê淳樸剛毅、堅守ê溫柔。
我tiāⁿ teh想,歷史究竟hō·殖民地人民siáⁿ款ê教訓?Tòe殖民制度而來ê「國語政策」到底án-choáⁿ高招,hō·在地語言消逝kah無聲無說(sòe),koh hō·受殖人民lóng無感無覺mā無怨無chheh?長期關注島嶼ê歷史kap語言發展,ná chhiau-chhōe ná思考chiah-ê問題ê時,kàu尾未免會âu-chau(懊惱)想beh問,咱ná會m̄-taⁿ驚koh會閃避去看顧原來ê家己?Toh一個時間點,咱漸漸變作某一寡時代賦hō·咱ê某種既定模樣,致使咱開始無kah-ì家己、甚至討厭家己?
二、「我們的」嘉年華會得chit-ê獎我感覺意外。我認為家己ê詩ia̍h無夠好,應當有khah濟民間工作者、台文創作者寫kah愈入裡,只是無機會hông發掘。M̄-koh得chit-ê獎,我iā無hiah意外。這m̄是狂辭,顛倒是1款悲傷感嘆。因為寫台語詩ê少年人tō是chiah少,而且會愈來愈少,tng續leh書寫ê人大概mā kap我仝款時常tú-tio̍h無ta-oâ (無奈、力不從心)ê困境。
總是會想kah真無自信,chit-ê獎ê榮耀有gōa高?因為咱提bōe-tio̍h「聯合報文學獎」、「中時文學獎」……hit款「大獎」。甚至kài歹開嘴,m̄知án-choáⁿ參人分享chit份喜悅kap榮耀「我得海翁台語文學獎neh!」,真驚人應講「Ēⁿ,he是sím-mi̍h碗糕?『海翁』koh是siáⁿ?」簡單ê設問背後有真濟價值觀等咱重新議量批判。甚至咱chiok驚怕別人koh認為這是「台文界」家己辦h³家己ê「嘉年華會」,是hit寡痟癲ê福佬沙文主義者慣性ê自我安慰。
到底siáⁿ是「我們的」(咱ê)?咱濟濟人敢m̄是自細漢mā講chit-ê語言?án-choáⁿ變作「我們」(咱)一小撮人teh sńg ê戲齣kap規則?咱lóng深愛土地、iā koh三不五時teh講chit寡「鄉音」,m̄-koh某1寡「台文界」ê人實在真像「害群之馬」真正kài奇怪!?逐不時我tī心內是koh矛盾koh自我「kún-chūn」(掙扎) bōe離,Hit-hō敏感有時嚴重kah像身軀焯火。不而過,言說kap書寫母語無應該變作「信仰」,無應該被看作1款只服säi民族主義ê痟狂,伊ài成作生活、慣勢、成作siōng最基本ê教養,甚至根本m̄免tio̍h意識beh反抗sím-mi̍h霸權才刻意強調,ài變kah chiah-nih自然而然、無需要特別舉辦sím-mi̍h tio̍h「框」起來ê獎項,he才是終其尾ê理想。
三、落雨彼日、洗、點菸
讀研究所了後,我ê詩量減kài濟,除了˜願koh像大學時代總是chíⁿ-chíⁿ澀澀teh「為賦新詞」,尤其受母語意識啟蒙,我tö漸漸無beh寫華語詩。不過chit遍得獎ê三首lóng有副標應當是tú好。
〈落雨彼日〉是替二二八罹難者寄未亡人ê批信,後來我ê朋友易叡kā譜曲koh錄作歌。二二八是真濟人認識台灣ê鎖匙,ia̍h我是ùi台灣文學了解台灣歷史,koh因緣際會親身訪問過受難者,phah驚kap衝擊chiok大,後來勉勵家己逐年tio̍h替二二八寫1首詩。除了還原時代語言,特別ài beh chhiau-chhōe愈濟人m̄知ê故事作題裁;濟濟受難者家屬一生恬靜iā m̄-bat控訴,siōng向望ê kan-taⁿ是怹經歷ê苦難m̄-thang koh發生,怹有koh khah濟動人ê親情、愛情kap友誼無hông看tio̍h。所以我想beh重新營造1款準講出世m̄對時,mā有愛意深重ê氣氛,感染khah濟少年人主動看顧自身土地ê過往。
〈洗〉寫hō·西拉雅族liâm-mi̍h「無去」ê女祭司--尪姨。台灣至少有六百萬人是平埔後代soah因為漢化siuⁿ深自認是漢人,我tiāⁿ teh想講án-choáⁿ用台語書寫消失ê平埔族。寫真濟平埔族詩ê思嫻kä我邀詩,我才tī甘為霖牧師(William Campbell,1841-1921)伊1903年出版ê《荷據下的福爾摩莎》看tio̍h西拉雅祭典ê古早記錄,tö想beh去追憶腐iā飄渺ê尪姨,m̄-koh咱不該忽略ê koh有濟濟霸權入侵壓迫島嶼,消失ê mā m̄-taⁿ是尪姨nîa。
〈點菸〉寫hō· siōng愛ê親人,我初一hit-tang離世ê阿公。我極憂悶ê時lóng會夢tio̍h伊。Hit日夢中伊khû tī後院恬恬無話,伊ê面像khàm一têng戒bōe掉ê「菸gām」tō若我對伊ê數念。詩nih ê情景是徏去伊長眠ê山頂,透lām星光kap暗風,陪伊bok菸kàu天光。準tī異地讀冊ê我有sím-mi̍h鄉愁,siōng深ê召喚應該是來tùi goán阿公阿嬤來。Kíam-chhái(或許)是án-ne,我tiāⁿ-tiāⁿ若teh看史料、kā日本時代台灣人ê舊照片金金siòng,總有1款beh óa迷戀ê情感。
Chit三首詩差不多概含我寫詩ê性命。故事背後kui龐ê歷史、族群記持,以及發自親情ê土地認同所交織出ê複雜課題,nóa(揉)作一款重量,若我koh寫會出詩,向望未來lóng會tàng用我siōng熟悉ê母語來khîⁿ持。
四、用「歌詩」互相「褊狹」取暖
「如果我有什麼褊狹/反而是對於立足的土地/愛得不夠深沉」,這是我敬愛ê詩人吳晟ê詩〈角度〉最後一段文字。我iä不時感覺家己「褊狹」,無siáⁿ tòe會tio̍h所謂全球化,致使有chiap-chiap無固定ê週期我有kài濟「kún-chün」,「自我掙扎」。真具體ê感受是tī 2005年幾個朋友鬥陣完成賴和音樂專輯《河》,我tī內面寫兩首以賴和小說作腳本ê歌詞,參與專輯製作ê幾個深夜,我tiāⁿ-tiāⁿ處tī 1種時空錯置ê歷史kap語言相纏ê「kún-chün」情境nih,chiok久bōe得抽身。
總是,逐個階段ê「kún-chūn」lóng形成1寡力量,ho·我憂悶了後koh thang繼續堅定意志勇敢向前。台灣有家己(各語族)ê詩歌傳統kap美學標準,ia̍h福佬話內面tö有真濟無仝時空、而且有豐富ê「音樂性」ê召喚,我kah-ì ê文夏或者伍佰lóng有怹流行ê時代koh bōe衝突tī創作ê深刻。咱應該寫khah濟「歌詩」,koh「詩歌」除了傳唱kap共鳴,我感覺台灣應該有khah濟音樂創作者像愛爾蘭ê U2樂團仝款,對家己文化ê有自覺kap屬於怹少年ê世界觀,無驚無敵盡展才情,kā如詩ê情歌kap政治作khah適切ê連結隱喻,hō·詩歌不斷流行koh thang保持深度hông直直傳唱。
Tī面對根本無法度推翻ê重重強權ê時,人濟人少ê各族lóng是弱勢,應當互相對歌互相燒暖,準咱koh hông看作chiah-nih「褊狹」,iā-tio̍h koh拼勢釘根所立足ê土地。這是chit-ê階段我對家己ê期待。Kiám-chhái koh有愈濟kún-chūn teh等我,我想我已經bōe驚惶,感謝濟濟台文運動前輩、感謝海翁台語文學雜誌、感謝一直以來猶原hiah-nih勇敢ê島嶼。
2006/08/03,台譯
華文版收tī《第三屆海翁台語文學獎作品集》,台灣海翁台語文教育協會,2006.07
台文版刊tī《海翁台語文學雜誌》第57期,200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