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5,2009
未完的終戰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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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的終戰日,之後……
一早醒來,意識到1945年的今天,8月15日,終戰日。
終戰未來
對日本人而言,戰爭終結;敗戰後開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家國整頓與療癒性的儀式。已經真正跨越終戰日、走過歷史創傷,日本「年中行事」記今日為「終戰記念日」,以及「お盆」(盂蘭盆會;夏日祭祖),今天也是「暑中見舞」(夏季休業)連休日的其中一天,街道上的店鋪八成以上不營業,有點冷清,但安詳平靜不寂寞。

各行各業貼起「夏季休業」公告。終戰日也是休業期間的一天。
對曾是日本殖民地的人民而言,戰爭終結;一些亞洲國家,各自走向獨立的建國之路。獨立,意味著家國重新整頓,療癒性的儀式也有了實質的內涵。但,對台灣人而言,戰爭似乎尚未終結,家國無法好好整頓,被日本人捨棄的台灣兵們停留在歷史傷痕裡,無法參與集體療癒,而更多的台灣人及其後一代,則半推半就地帶捲進了另一場戰爭。
二二八的戰事漸漸被剷息之外,有研究者認為,「國共內戰早就結束了」,但也許政治層次與社會層次有不同的詮釋,正如某位詩人曾言,台灣人被迫穿著「草鞋」,繼續為中華民國打著「國共內戰」,這句話談的是社會層次,卻也包含了政治層次。對台灣人而言,終戰日的確未來。記憶被消滅,創傷未療癒;更重要的是,「集體意識」被改變了,亦即民族性被拆解重構,文化的所思所見被移轉,呈現出的「意識」,美其名是民族的多樣而形成多元,事實上是支離破碎。
再過一個月後,我的日語學校課程結束。近一年的日語學校生活,細細回想,可說稍稍見識了亞洲國家的年輕人們以何種姿態,聚集生活在戰前的殖民母國,日本。
韓國人與台灣腔日語
記得今年四月初,新學期新班級,ㄇ字形位子坐了一個月後,大家漸漸適應新舊同學的相處模式。老師預告下週的新座位時,引來一位年輕韓國女生抗議:「先生!我不想換那樣的位置!和台灣人坐的話,日語一定會變成『台灣腔』,我要跟韓國人坐!」(但她韓國腔其實超重!)班上的台灣人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她,每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台灣話:「啥貨?咱攏毋驚變韓國腔啊!怹teh驚變台灣腔?!翻桌啦!!」香港人也跟著我們不爽,但沒人用日文回抗反擊。
其實,韓國人也是自卑的民族,否則不會常聽到他們這種「先發制人」的口氣。此前,與另一位韓國女生聊天時,聽她提及來日前,也和某些韓國學生一樣被親友責難:「別的國家不去,去日本(敵國)幹嘛?」但她來了,且有更多韓國人來到日本,和中國人一樣是不打算回去的。我的幾次經驗是,中國人常罵日本人多笨、處處在說中國人多行;然後拼了老命想盡辦法來日,因為在日本隨便打工都比在中國好過。而韓國人和中國人不同的是,他們要留在日本,「直到有一天證明他們贏過日本人」。這句話至少有二位韓國男生這麼跟我說。
但,我相信也只有韓國人做得到。有時我總「不忍」描繪在日本的台灣留學生。台灣人的自卑,在內心深處藏得更底層,已經什麼事都不痛不癢。
一位考上一橋大學經濟系的韓國先輩回來日語學校分享經驗談:「當時我那班只有我一個韓國人,實在很羨慕漢字能力很強的台灣人,所以我抱著『一定要贏過台灣人』的心理努力學著漢字。」而,另一位目標也是一橋的隔壁班韓國人說,去年還在初級班的他,抱著「為什麼初級班的人不能?」的心態參加演講比賽,結果他以「在日韓國人」相關的主題,贏得了全校演講比賽的冠軍;他正是跟我表明不回韓國、要以有一天勢必贏過日本人的決心在日本生活下去的其中一人。他們的眼神充滿令身為台灣人的我,欽慕的自信。
但話說回那個「台灣腔」。後來有個小插曲,前奏要先說的是,一位才來不久的新生告訴我,她聽說我和Uichi在日語學校裡小小「有名」,原因是,日語學校裡一半以上是台灣人,但只有我們兩個課後「都講台語」。這種「有名」的理由,聽起來還蠻悲哀的。插曲的副歌是,其實班上的韓國人常搞不清楚台灣人講的是「中國話」還是「台灣話」。有一次,另一個韓國人留在教室聽我跟老師報告研究計劃相關的內容後,特地跑來問我,「妳剛剛是說,在台灣講台灣話有時候會被『另眼相看』嗎?那你們平常在教室講的是台灣話嗎?上次妳教我的問候語是台灣話嗎?……」偶而,他會跟我說幾句別人教他的中文,問我那是不是台灣話。我還是很認真地為他解釋,但心裡總想,這些問題,其實台灣人自己一點興趣都沒有啊!
「愛台灣」和「中華民國國旗」

「黃金週」烤肉。超愛台灣的年輕日本人們(前方及右後者為清田夫婦)。
然後,五月的黃金週,許多外國學生到日語導師家附近的大公園烤肉。老師特別介紹一對「超愛台灣」、和我們年紀相仿的清田夫婦給我們認識(他們是日本社會少見的「冠妻姓」夫婦,先生是配音員,妻子是作曲家)。他們說,現在許多年輕的日本人對台灣很有興趣,而他們先是看了小林善紀的《台灣論》後愛上台灣,更因為愛台灣的烏龍茶而來台北玩了幾趟;現在則一直期待著《海角七號》在日本上映。令我驚訝的還有,他們說,他們這一代的日本人,因為讀到教科書裡寫著戰前日本人侵略台灣、做盡壞事的歷史,總在心裡埋下「自卑」的陰影。我安慰他們:戰前日本人的確對台灣人做了很多不人道的事,但也為台灣做了不少好事,鐵道、水道、學校、建築等,把台灣推向近代化的軌道裡。他們「目睭金金」地對我們說:「是啊!有機會請你們多把這些故事告訴日本人,否則我們這一代的人的『自卑』無法消除。」
啊!日本人自己也說自己很「自卑」啊?那,亞洲國家到底剩誰沒有自卑呢?

日本語學校教室裡,小學六年級生用的世界地圖與中華民國國旗。
我們的日語導師也因教了很多台灣學生後,這幾年讀了許多台灣史。肉烤到一半,她私下問我們,對教室裡貼著的「中華民國國旗」有何看法?(因為日本的「世界地圖」裡沒有中華民國,而台灣隸屬中國。因此,上一屆有位據說「很愛台灣」的台灣少女把國旗貼在教室裡的地圖上方。)我們還在思考如何回答時,老師補充說:「若覺得不舒服,拿下來沒關係喔。」這個問題的確太難回答,但老師似乎心裡有數的疑問,令人感動。後來,我們也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與老師及那對夫妻討論「台灣」與「中華民國」的難解習題。
亞洲留學生的世界觀
日語學校很多學生都是20歲上下的年輕人。我和跟一群準備考大學的年輕人學語言,的確心情上會跟著青春起來。但,代溝總免不了,倒是課堂上討論國族問題、交換世界意見時也變得非常有趣。
那天,日語老師提起美國大選在即、歐巴馬今天的演說如何如何。班上的台灣人先是有點嗤之以鼻地啐啐唸:「美國總統選舉關我什麼屁事?」但隨即地,坐我旁邊的18歲韓國男生小聲地帶點諷刺說:「美國總統是全世界的總統!」那位韓國年輕人曾跟我們聊起,如果有一天他更有錢了,他要去衝撞資本主義、要去搗亂美國云云。這難道不都是政治嗎?這也一點都不是恐怖主義的想法,但,更多要來日本升學的台灣學生連資本主義的名詞搞不清楚,更遑論他是抱著什麼夢想來到日本?其實,渾渾噩噩。
另外,班上有位19歲的香港男生S特別可愛。平時瘋瘋顛顛的他,常帶給班上歡笑,被韓國同學大力噓聲時也沒有脾氣,樂天而平易近人。本以為他終日唬爛玩世不恭,原來,他在日本完全靠自己每日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但上課時總精神奕奕。問他將來是否回香港,他才娓娓道來:「香港已經快不見了,我回去幹嘛?英國人出賣了香港人,偷改了條約,聰明的香港人很早就移民出去,在『大限』將至前才想到要移民的香港人,早就無計可施。而你們台灣人說實在的很笨,香港說是五十年可以不變,那是做給你們看的,現在香港的失業率是前所未有的高,連平常不工作的『港女』都得找工作、卻不一定找得到了。等到真的統一了,香港和台灣就一起消失。……」
說得好正經,聽得我對他刮目相看。但,香港人真的都有周星馳的一面,動作誇張卻惹人喜歡,漸漸地會感覺香港人在變得太快的社會裡,用他們無厘頭的方式留住記憶,有時令像我這種沉重的台灣人很是嚮往。舉兩個無聊的例子來說,這位樂天的香港人S,有時候會來叫我唱台語歌給他聽,叫我教他說幾句台語。但當我叫他也教我幾句廣東話時,他一方面已經要教我了,一方面總不忘自嘲地補一句:「不要學啊!廣東話很髒的啊!」
另一例,從小留學英國的香港人T帶粵語版的《唐伯虎點秋香》來家裡一起看,這部電影我們小時候已經看了很多次中文配音版,T邊吃飯邊跟我們解釋中文翻譯完全失了味,說裡頭一半以上的話都很「髒」,但也才是最好笑的地方。
有趣裡存在著矛盾。說他們用無厘頭的方式留住記憶,某方面來說,也漸漸地,沒有了記憶。
總之,上課時,老師問起聯合國、環境議題,回答的都是韓國人,問起北韓問題與美日關係,樂天的香港S總會在大家都無法回答時,說出了正確答案。台灣留學生的樣子,實在令人難以形容。但,或許可舉此例來想像:

日本小學生在讀的《小學生的時事問題》教科書目次。
我們的教科書之一是《小學生的時事問題》,這是日本小學生在讀的書,裡頭有25章,包括產業、貿易、能源、石油、交通、經濟、少子高齡化、資訊社會、自然環境、文化、行政、立法、司法、財政、地方自治、國際紛爭、安全保障、科學技術、鄰國、國際化等問題。台灣人拿到這本書,第一反應總脫口而出:「日本小學生讀這麼難的東西啊?」
1945年8月15日,亞洲的幾個國家告別了殖民統治,並各自開啟自我與集體重構的旅程,時至今日,每個國家的新一代偶然在一座城市裡聚集,除了不曾是日本屬地的香港,其複雜性不亞於台灣或韓國之外,韓國人與日本人的面貌還是清晰可見其特徵,台灣也許因為戰後至今,旅程裡少了什麼活化劑,而呈現著模糊。
我的經驗也許都是個案吧。終戰過後,時過境遷。而這些瑣事,似乎意味著某些少數的亞洲外國人在東京,各自以一種自卑與自我保護的方式生存著;並隱隱然地浮湧著鬆動的認同危機。而,亞洲的各種政治性的、商業性的、文化性的「戰爭」,才正要攀升。
2009年8月15日,終戰記念日,於東京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