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4,2009
【我的31歲】查某人的願望
嗯,知識份子賴和在將邁入31歲時,因「治警事件」首次入獄,20多天後以不起訴處分,出獄,而後繼續從事反抗運動與台灣文化運動。草根工作者詹益樺在31歲就悟出「我願與上帝同在,不願屈服在豬槽下,鬥陣吃饙,作為一個快樂的豬。」的哲理,而後即追隨鄭南榕以自焚方式宣誓「台灣獨立」的理念與精神。1981年5月,不畏美麗島事件大逮捕、林宅血案後的肅殺氣氛,31歲的陳文成攜妻和幼兒,返台探親、訪舊和學術演講。7月2日,被警備總部人員從家中帶走,音信全無,次日清晨,被發現陳屍台大校園。此事件和林宅血案,並稱為80年代初葉兩大政治事件。
還有許許多多的台灣青年的31歲,已將全部的青春奉獻給島嶼。
也即將31歲的我,很多很多想寫、想做的事。暫時寫下的是這篇:
查某人的願望
我阿媽(A-má)31歲時,已成為阿公的妻子多年,為他生下好幾個孩子。精確一點來說,阿媽31歲前陸續生5個,31歲後再陸續生5個。我爸和細漢姑出生時,聽說都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大姑和二姑接生的。
我媽31歲時,我8歲,她才漸漸習慣叫她的「乾家」(ta-ke),就是我阿媽,叫「媽--a」(ma--a)。但,同是阿媽媳婦的大姆(大伯母)叫阿媽叫「阿母」(A-bó),二姆叫阿媽「卡將」(khà-tsiàng);聽說,曾是阿祖的媳婦的阿媽則叫阿祖「阿娘」。可能有人想問,那她們怎麼叫「乾官」(公公)呢?阿媽的叫法是「阿爹」;大姆的叫法是「阿爸」;二姆的叫法是「多桑」、我媽的叫法是「爸--a」。
而我,2009年7月23日之後,正式邁向31歲,短期內還不會有所謂的「婆婆」,也還沒認真想以後要叫我「乾家」什麼,但,其實近年為了跟我媽「sai-nai」(撒嬌),我都叫她「阿母」(A-bú);和大姆的叫法有點不同。
「阿娘」、「阿母」、「卡將」、「媽--a」?我常想這些「查某人」是怎麼「選擇」或「被選擇」對於父祖輩的稱謂?但其實這個問題,我還真是沒問我阿母(她「阿母」是客家人,她「阿爸」是阿美族):嫁去原住民部落或客家庄,要怎麼稱呼「乾家官」(公婆)啊?
將邁入31歲的我的生命,和阿媽、阿母比起來,應該可以算是具現代感的查某人吧。雖然,直到我阿媽還「知人」(還認得人)前,我都不敢跟她說我要念博士,否則她應該會帶著那個「豬毋肥、肥去狗」的哀怨去天上找我阿公。但,將邁入31歲的我,說真的一點都不現代。至少,聽到字正腔圓的「國語」時會過敏;至少現在講日語時,台語腔還是很重;至少,每天還是抓著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的尾巴不放;耙著那些文獻史料,恨不得生做葉陶(楊逵怹某)的時代、恨不得生做黃晴美(黃文雄怹小妹)的時代。葉陶的31歲在反「阿本仔」,黃晴美的31歲在反「顧面桶」。我的31歲,連反抗一個語言霸權都很無力。
「毋識字」的我阿媽,年輕時沒把她那個時代的國語(日語)學好,一輩子做苦工;她晚年說著「蛇郎君」故事時,只剩我一個查某孫願意陪聽。「識字」的我阿母,年輕時曾否認自己是「番仔」的後代,不會說阿美族語也不會說客語,但講北京話時客家腔和原住民腔很重。而現今,大姆的越南媳婦還聽不懂她的台語,二姆則正在學她孫仔的北京話。
我家的「查某人」知足而認命,卻總不免令人感到幾絲荒涼。更寂寞的是,你看,上面的「母語」竟是如此破碎,僅僅成了孤單的語彙與斷裂的註腳。
我將31歲了,預計會在阿媽的殖民母國待個5年以上,可能會在日本結婚,也可能在這裡生囝。我的囡仔一定跟怹阿祖一樣、跟怹阿媽一樣,跟怹阿母我一樣,從小到大習慣講台語。我的囡仔會覺得很幸運能當我的囡仔,伊會學很多母語和外語;然後,完成我可能無法完成的工作:幫我上一代和我這一代被整個黨國機器與共犯結構們所扣上的福佬沙文主義的帽子脫掉,然後重新找回我阿媽時代的語言運動結合左翼實踐的優良傳統,再重構他媽這一代講的台語的進步性、現代性,以及最基本的存在價值。
我將31歲了,我識字,識阿媽31歲時的國字、識阿母31歲時的國字,更識她們兩代一直講著的語言、卻沒有機會習得的「文字」。我的31歲,北京話的霸權還沒被打破,但至少,我不曾讓我學不好日語的阿媽還要學我的北京話,也更不會讓我阿母順應我的年輕而跟我講北京話。我31歲了,即便是緊緊抓住上幾代的記憶不放,即便還很愛天真地唱著〈純情青春夢〉:「毋是阮毋肯等,時代已經無仝,查某人嘛有家治的願望。」;但總算知影家己有幾兩重,無法成為葉陶,無法成為黃晴美;只好一邊安靜撿拾著阿媽的蛇郎君和阿母的後山母語,然後一邊唱著〈惜別的海岸〉:
「不平靜的海湧聲,像阮不平靜的心情……啊,離別的情景浮在眼前,雖然一切攏是環境來造成,對你的感情也是無變,我也永遠,期待著,咱的幸福的前程。」
啊,即將邁入31歲的我,終究不會忘記小時候常唱的歌,那是江蕙的〈惜別的海岸〉。而不平靜地海湧聲竟猶如此清晰,那是阿媽在說「蛇郎君」時穿插的許多疊文:
「食食白米飯、汫汫(tsiánn-tsiánn)菜頭湯、鹹鹹鴨母蛋……」。那是蛇郎君最愛、卻被陷害的姑娘,化身作樹枝孤鳥之後的,不平之鳴。
於是,我就這樣細數著、細數著。而在那個細數、告別著阿媽與阿母青春的漫漫歲月裡,我找到身為查某人也可以有的願望。我彷彿預見阮囝31歲的時,因自信的以他流利的母語談著他的專業與生活,以他優雅的母語訴說他的「母親」的故事;他不會因為講母語而被指為「台客」,反而被海內外更多年輕人們崇拜、迷戀著。但萬一,真正不幸,伊彼代的台灣人無人聽有伊的語言、無欲講伊的語言;萬一……閣有一遍屠殺、閣欲一遍「變天」、有人夯槍拄伊,我知影我的囝,伊袂驚惶、袂投降;伊會徛挺挺、下性命用伊的語言講,我是「台灣人」(Tâi-uân-lâng)。
「阿娘」、「阿母」、「卡將」、「媽--a」?我常想這些「查某人」是怎麼「選擇」或「被選擇」對於父祖輩的稱謂?但其實這個問題,我還真是沒問我阿母(她「阿母」是客家人,她「阿爸」是阿美族):嫁去原住民部落或客家庄,要怎麼稱呼「乾家官」(公婆)啊?
將邁入31歲的我的生命,和阿媽、阿母比起來,應該可以算是具現代感的查某人吧。雖然,直到我阿媽還「知人」(還認得人)前,我都不敢跟她說我要念博士,否則她應該會帶著那個「豬毋肥、肥去狗」的哀怨去天上找我阿公。但,將邁入31歲的我,說真的一點都不現代。至少,聽到字正腔圓的「國語」時會過敏;至少現在講日語時,台語腔還是很重;至少,每天還是抓著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的尾巴不放;耙著那些文獻史料,恨不得生做葉陶(楊逵怹某)的時代、恨不得生做黃晴美(黃文雄怹小妹)的時代。葉陶的31歲在反「阿本仔」,黃晴美的31歲在反「顧面桶」。我的31歲,連反抗一個語言霸權都很無力。
「毋識字」的我阿媽,年輕時沒把她那個時代的國語(日語)學好,一輩子做苦工;她晚年說著「蛇郎君」故事時,只剩我一個查某孫願意陪聽。「識字」的我阿母,年輕時曾否認自己是「番仔」的後代,不會說阿美族語也不會說客語,但講北京話時客家腔和原住民腔很重。而現今,大姆的越南媳婦還聽不懂她的台語,二姆則正在學她孫仔的北京話。
我家的「查某人」知足而認命,卻總不免令人感到幾絲荒涼。更寂寞的是,你看,上面的「母語」竟是如此破碎,僅僅成了孤單的語彙與斷裂的註腳。
我將31歲了,預計會在阿媽的殖民母國待個5年以上,可能會在日本結婚,也可能在這裡生囝。我的囡仔一定跟怹阿祖一樣、跟怹阿媽一樣,跟怹阿母我一樣,從小到大習慣講台語。我的囡仔會覺得很幸運能當我的囡仔,伊會學很多母語和外語;然後,完成我可能無法完成的工作:幫我上一代和我這一代被整個黨國機器與共犯結構們所扣上的福佬沙文主義的帽子脫掉,然後重新找回我阿媽時代的語言運動結合左翼實踐的優良傳統,再重構他媽這一代講的台語的進步性、現代性,以及最基本的存在價值。
我將31歲了,我識字,識阿媽31歲時的國字、識阿母31歲時的國字,更識她們兩代一直講著的語言、卻沒有機會習得的「文字」。我的31歲,北京話的霸權還沒被打破,但至少,我不曾讓我學不好日語的阿媽還要學我的北京話,也更不會讓我阿母順應我的年輕而跟我講北京話。我31歲了,即便是緊緊抓住上幾代的記憶不放,即便還很愛天真地唱著〈純情青春夢〉:「毋是阮毋肯等,時代已經無仝,查某人嘛有家治的願望。」;但總算知影家己有幾兩重,無法成為葉陶,無法成為黃晴美;只好一邊安靜撿拾著阿媽的蛇郎君和阿母的後山母語,然後一邊唱著〈惜別的海岸〉:
「不平靜的海湧聲,像阮不平靜的心情……啊,離別的情景浮在眼前,雖然一切攏是環境來造成,對你的感情也是無變,我也永遠,期待著,咱的幸福的前程。」
啊,即將邁入31歲的我,終究不會忘記小時候常唱的歌,那是江蕙的〈惜別的海岸〉。而不平靜地海湧聲竟猶如此清晰,那是阿媽在說「蛇郎君」時穿插的許多疊文:
「食食白米飯、汫汫(tsiánn-tsiánn)菜頭湯、鹹鹹鴨母蛋……」。那是蛇郎君最愛、卻被陷害的姑娘,化身作樹枝孤鳥之後的,不平之鳴。
於是,我就這樣細數著、細數著。而在那個細數、告別著阿媽與阿母青春的漫漫歲月裡,我找到身為查某人也可以有的願望。我彷彿預見阮囝31歲的時,因自信的以他流利的母語談著他的專業與生活,以他優雅的母語訴說他的「母親」的故事;他不會因為講母語而被指為「台客」,反而被海內外更多年輕人們崇拜、迷戀著。但萬一,真正不幸,伊彼代的台灣人無人聽有伊的語言、無欲講伊的語言;萬一……閣有一遍屠殺、閣欲一遍「變天」、有人夯槍拄伊,我知影我的囝,伊袂驚惶、袂投降;伊會徛挺挺、下性命用伊的語言講,我是「台灣人」(Tâi-uân-lâ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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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sui喔
kap妳e關懷一致
女性、語言、書寫......
kap妳e關懷一致
女性、語言、書寫......
Posted by 10
at June 25,2009 01:13

下一代好像是個更辛苦的時代
但這其實意味著:我們要靠自己來。
我喜歡你對語言重構的遠景 那使我更注意到語言與主體位置的關連性。只是啊,在語言內部是否也有同樣需要對抗的女性問題。(又為什麼語言對於男性不會發生問題?)但是,我又不想再次突出我們都知道的兩性的對抗。也許再與華語對立之外,我們不得不注意,下一代(或此時)是更加紛雜的語言時代,那麼更多雙向交流會比重蹈覆轍來得好。我說的雙向,不只是不同語言之間,還有男女之別。這樣美親所關懷的女性‧語言‧書寫,才會更具基進意涵吧。
很久不見,想寄給你的東西,也不知道何時能給你。倒是你又給了我新的刺激,這樣好像不太公平。
Posted by akun
at June 25,2009 14:51
謝謝10,
嗯,我希望我能做的,不僅僅只能關懷而已。....
阿焜:
好久不見呀:)換你要寄喜帖來給我了嗎?哈。
我把地址寄到你信箱給你了,呵。
我不知道我給了你什麼刺激,
但很想知道你的博士論文研究些什麼哩。
Posted by Bichhin
at June 25,2009 21:26
這是正港的三代台灣女人的故事乎~,我母親受日本教育,但絕口不說滿大人提筆不寫中文,記事記帳全是日文,但我們家女兒全是受中國思想文化毒害, 慘矣
Posted by 海潮之聲
at June 27,2009 07:03
To海潮之聲(老師?)^^
嗯,我覺得,父祖輩的時代已經過去無法挽回,很遺憾。但兒女全是受中國思想文化毒害,還是有救的啦。而,父母責任重大啊!
想當初我也曾為了實踐中國思想去考插大,念中文系,在大三時才有台灣意識哩。
Posted by Bichhin
at June 28,2009 00:13
最近好嗎?
很想你
Posted by kimiau
at July 8,2009 10:55
Kimiau:
我也好想妳啊!!妳一切都好嗎?
最近超忙,來這裡九個月,
除了三月趕研究計劃,
昨天是第二次忙到天光才睏....
Posted by Bichhin
at July 10,2009 19:04
乾家.乾官..也有人寫作[大家][大官]
~~~~~~~~~~~~~~~~~~~~~~~~~~~~~
既然大家與你家己攏想大家
按內就轉來吧
哈哈
Posted by 販賣記憶與回憶
at July 21,2009 17:36
オー、蕃薯囡仔、「台湾の声」から、お大作を読みながら、我が島国百年来の航跡は走馬灯のように、閃いた。苦難の連続で先代達が歩んできた道を顧みながら、台日百年の絆をもっと強化するため、各々が今いる「場所」で、本当な島国史実を若い世代に伝え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若きわれらが命のかぎり、
ここに捧げて、おー、愛する母国よ、
共にもっと頑張りましょうね!
フレ、フレ、新生台湾!
Posted by 09TABIBITO
at July 31,2009 00:17
Posted by jacknt0601
at August 25,2009 02:05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Posted by Greenkit
at October 6,2009 11:43
Greenkit
謝謝貼上Frost那首詩 ‘The Road Not Taken’的原文,我也很喜歡。
Posted by Bichhin
at October 7,2009 1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