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1,2005

【語言】講袂出嘴的話:寫予清文阿姨

chheng-bun a-i
一踏入會場,見到伊纖瘦的身軀在報到處忙著應對,能再見到伊,當然覺得歡喜,但隨即感到心疼,心疼的不只是伊的體力,還有這看起來熱鬧,在大環境中其實很是寂寞的頒獎場合,沒有太多鎂光燈聚焦的一個台語文學論文獎的典禮。我忘不了那天伊的笑容及其輕聲細語與我交談的口氣,但猶會跌入一種情境,那一刻伊像是伊小說中的「昭--a」(昭仔)、「A雪」(阿雪)、「A卿」(阿卿),或者「清文」(註1),伊自己,因為伊也有美麗的故事,一時間我茫茫然的。

之前每次領獎拍的照片都笑咪咪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台上差點忍不住,被拍出一張苦瓜臉,自己都嚇一跳。我知道伊在會場張羅典禮事務,在場大概有一半的人絕不知道我得獎的論文所研究的竟是伊的作品,因為很多人連「清文」是誰也沒聽過。我沒想到大會安排伊頒獎給我,我感動地挨緊伊,整個人怔住不說,下台後在座位上眼淚噗答噗答猛掉。

所有人的獎都領完後,接著就要致詞,我沒準備講稿,以為沒問題,而且趕著三點到《河》的記者會,時間就快來不及,想不到在台上腦袋空空亂講一通,該說的什麼都沒說就迅速鞠躬。然後收拾完畢,我向猶在後頭忙著的伊道歉說再見,握著伊的手,仍舊什麼都說不好,羞愧地離開前,我看到伊的眼神依然重覆著「無要緊,我知影」,走出NGO,我帶著複雜的心情,匆匆地躍上計程車,一下子就到了The Wall」,記者會剛好開始,我的笑容也隨即漾開,暫時把「掙扎」丟在一邊,「音軌」跳換,又是另一個「場域」。

我辜負了一個虔誠感謝伊的好機會。夜深人靜後,我這麼自責著。


記得初見伊時,是前年(2003)年底的「阿卻賞」,那次是台語文學創作獎,當時我沒讀過伊的作品,更不知道眼前這位拿給我獎金支票還要我簽名的平凡女性,隱著身份不為人知地已發表多篇台語小說,伊就在「李江卻文教基金會」上班,很是親切但講話相當快,伊有種像口頭禪一般、你聽一次便牢牢記著但絕對學不來腔調。但此後,我也忘記伊了。

去年年底,「2004台灣羅馬字國際研討會」(報導照片)在台灣文學館舉辦,陳豐惠老師拿了一張卡片給許多人寫,我也寫下一些,但其實為伊擔憂的心情不那麼深刻,只確認那是我見過的伊,卡片上滿滿的祝福,盡是祈禱的話語,伊當時正因罹癌在接受化療。我才認真想起,2002年暑假參加「世界台語文化營」開啟母語意識,當時,呂興昌老師在演講裡提及「清文」的小說寫得相當好,但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呂老師礙於時間和體力,想研究「清文」作品卻只能期待或便罷。

也記不起何時開始讀「清文」的小說,總之是很後來的事了。學習過程中缺乏母語的閱讀及書寫的訓練,要重讀母語作品,初時的確不容易進入狀況,但第一次看〈虱目á ê滋味〉(虱目魚的滋味)時,幾乎一氣呵成,相當驚豔而感動,那種「充滿」完全不同於之前讀台語詩時的心情,也許可以先這麼說,民族的和階級的文學,都會淨化人心,但洗滌的過程,「觸感」差異甚大。碩二上修李勤岸老師的台語文學課程,期末報告就以〈虱目á ê滋味〉作為文本,猶記得讀完小說的那晚,室友正準備著她的女性主義理論的報告,我竟能和她分享、討論這篇台語文學,小說裡頭的女性也讓室友感到訝異,原來我們談女性文學,仍忽略了太多像那樣的普遍的女性。

可能是怕伊的病情加重或許不久人世,我承認最初是帶著這種心情去看伊的。那次伊戴著帽子和我在捷運站碰面,我幾乎認不出伊,頭髮削短了變得很瘦,還好是伊爽朗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幾次談話後,終於似是打開伊的心防得到伊的首肯,願意把小說集結出版,伊開玩笑說,以前朋友們勸伊把小說出版時,伊總認為不是他們覺得這些小說好,而是怕伊快「chhoah起來」(死掉),再不集結會來不及,這是伊自己想的理由,並且無法接受這些理由。後來,伊病情漸漸好轉,又回到「李江卻基金會」上班,我開始鼓勵伊去申請出版補助。一個有通過審核,一個沒有。總之,金額不夠,「註解」小說裡的台語用詞也被我一拖再拖,事情也就這麼擱置至今。

我的歉疚感大概是由此而來。看台語小說比看華文小說要花兩倍以上的時間,我從「清文」的作品裡也得到兩倍以上的啟示,小說裡每個人物都平凡至極,他們的苦難其實不足以稱作苦難,不就是一些小故事嗎?我竟在平凡的但漸漸失落的語言和臉孔以及個性裡,學習到徹底的謙卑。然而正如一開始說的,常跌入一種情境,聯想的成份居多,小說裡的每個女性好像都有「清文」的味道,我應該更加以疼惜才對,但勸說伊出書這件事,好似將伊推入一場夢裡,構築一個遙遠的美好,卻讓伊無盡等待,以其比誰都有限的生命。

對全世界出版率最高的台灣而言,出書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何需掛心又掛齒,對放在某種特殊的場域來說,除非認為母語早已隨胎臨盆而死於腹中,否則什麼雞毛蒜皮都要被論斤論兩被慎重考慮。是啊!那是一種關於不搔不病,一旦擾動則無法療癒的問題。

回到那天,領完「台語文學論文獎」後,即時趕到的記者會,我們一群年輕人製作的一張多唱著台語歌的專輯發表了。好幾位觀眾們全用台語發問,突然我自己覺得彆扭起來,也許是他們的音調或表情,也許是我自己太過敏感。我不就是剛從一個令人感動的台語文學場域裡來的嗎?我又憶起頒獎典禮上主持人的音調、得獎人的表情,那裡的一切都讓我疼惜眷戀,怎麼這時換了個空間,同一種語言有被錯置的感覺,我當時靜靜地聽著,也暗自地「緊繃」著。我知道我該多講的,但仍然錯過了。致感言時該多講,記者會時該多講,講的內容一定不同,但不該都少得太不自然。

複雜的心情遲遲不去也無法梳理。然而,我知道我往後會面對更多這種質疑。為什麼要研究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的作品?於是,我又想起清文〈虱目á ê滋味〉開頭的那首詩:「茫茫渺渺ê十三天外/望有淡薄仔光來照路/予飄流ê神魂/找著依倚ê所在/Tam一屑仔真心ê疼愛」,你知道台灣的小說以詩入文的不多,但賴和有篇未完稿的小說就這麼嘗試:「蠢蠢群生罪孽生,毫無改變競相侵。合該洪水從天降,洗去人間作惡心。/莫怪天災要降臨,世人罪惡已真深。大家只顧貪私利,一樣全無公德心。/暗霧重重撥不開,人間污穢積成堆。合該洪水來洗刷,洗出光明世界來。」 (註2)天上人間,善惡在其中拉扯界線,常常勝負分明,憂的繼續良善地憂,喜的繼續橫惡地喜。於是,身處的現實裡若有多少偉大人物、偉大作品等待被頌揚,就有更多平凡無為的故事和情節等待被挖掘聽見。

有人憶起「賴和是誰?」的1976年,距離賴和離開人間已三十餘載。「清文是誰?」這個問題比起「賴和是誰?」實在太微不足道,清文一點都不「偉大」,我總帶著兩杯珍珠奶茶去看伊。而慶幸的是這個問題在清文還活得好好的時候就被問起了。頒獎典禮之前,坐我旁邊的朋友也看著「論文集」(手冊)這麼問我,「清文是誰?」(此前有人問「是鄭清文嗎?」)我微笑地說指向會場某處回答說:「是伊。」

我終究也說不清自己所謂的「掙扎」,同一天裡,兩種遺憾同樣來自「講袂出嘴的話」,也許敏感地想像過頭,但我把這些話「攏囥佇心肝底」,(雖然這種行徑根本不是我的風格)然後慶幸在現實裡還可以寫,還可以寫給伊,而我知道伊會在另一台電腦前看見。……

(未完,還有很多想講的都沒講,也不知道怎麼講。總之,願清文阿姨平安健康,繼續寫更多動人的台語小說……) 

1

清文,女,本名朱素枝,另有筆名A-ki(阿枝)、Sò·-ki(素枝),較常以父親之名「清文」發表小說。1959715生於高雄,高雄三信高商畢業,婚後與夫婿北上行商,現居台北。喜讀小說,但原無寫作經驗,至1997年左右於TNT電台聽主持人介紹陳明仁「台語小說」後,以想「一窺究竟」的心態,前往TNT探問,進而又入「李江卻基金會」任行政人員,後來習得「POJ」(白話字,台語羅馬字)書寫,不料竟也寫出一篇篇動人的台語小說。曾發表小說〈洗身軀〉、〈虱目á ê滋味〉、〈昭-a〉、〈Khiàng --á beh起行〉、〈查某孫仔〉、〈美國ê巧克力〉等,另有散文數篇。作品多刊於《台文BONG報》(台文罔報)(除了清文,很多原無寫作經驗者,在習得POJ後,開始以母語大量創作,找回自己的「書寫權」。)

2

林瑞明編,《賴和全集》小說卷,〈未命名〉(洪水)。【編按:創作日期不詳。本文未完成。】小說大概是以查某主人發見厝內狗仔「著生驚黑白吠」,到叫醒查甫主人和「囝仔」起來,說明協力掘土來造岸防水,比坐著枯等大水退去較能真正保衛家園。台北:前衛,2000.6,頁291

ps,這篇文章本來用台語寫。還是想說先讓看不懂台語字的人先看懂。再次抱歉了,清文阿姨。

圖:2005/12/18A-khioh(阿卻)賞台語文學研究論文獎頒獎典禮」,在NGO會館。苦瓜臉的我和微笑的清文阿姨。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05:53 │回應(3)引用(0)虱目仔ê純情青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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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hhin e 熱情 ho 人 chok 感動。

清文e作品確實boe bai,u Bichhin做知音,一定e tang ho ko-ka-choe 人 來認識。
Posted by judie35 at December 21,2005 19:28
Bichhin女士/先生:

我的似乎已快成為化石的擔憂是;如果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我們不知道那個讓我們牽繫在一起的幸福原則下的自己,則清文永遠只是清文,賴和永遠只是賴和,而我依然只是個我,一個只能接受這個那個偶然地降臨在我身上之幸福/不幸的我。那麼,清文或賴和,幸與不幸,這些人或這些事與我的關係不也就僅是一種偶然,一個無須肯定/否定的名字,一些無須追求/避免的幸福與苦難,也就是,漠然,一個多麼通俗的台灣名字!

如果我們不知道讓我們成為我們的這個幸福的原則,而僅僅追求這個那個亦僅僅屬於我的幸福或道德。則我仍然只是個我,一個與其他名字--得獎名單或判決書上的名字--之幸與不幸,道德與敗德無涉的幸福的與道德的我,一個只能為了表現“我”的幸福與道德而關心“他”的幸福與道德的我!

如果我們忘了我們的幸福與道德來自我們的自由與解放;則我們的幸福僅是主人恩賜給我們的維他命,我們的道德僅是服從主人的成績單。如果我們忘了我們的幸福與道德來自我們的尊嚴與高貴;則我們將把榮耀的冠冕戴在剝奪我們自由的人頭上,而把不自由的、粗俗的現狀當成榮耀的冠冕戴在自己的頭上。

如果我們忘了我們的幸福與道德來自我們與剝奪者間關係的回復與平等;則我們對剝奪者的反抗僅是劫富濟貧,我們與剝奪者的和好僅是一場與道德修辭間的擁抱。如果我們忘了我們與剝奪者間關係的回復與平等,必須透過對過去由槍枝/士兵所執行的慘烈屠殺事件與現今由制度所造成的日常生活中的無聲排除間關係的認識;則受難者仍只能埋葬自己的慘烈,而我們只能繼續闇啞於一個由過去的槍聲所宣布的平靜的日常生活中。

我們只能歌唱卻不能發言,我們只能頒獎卻無力反抗,因為我們唱的或許已經是他們的故事,我們肯定的或許只是我們的關懷。當我們已忘了我們是誰,或者當我們“說”已不是我們的時候,我們唱的或許是已經成為他們的我們的輓歌,而關於我們的榮耀,也僅是一頂由荊棘所編成的沒有新天新地盼望的冠冕。

我們因為主人不再拿槍抵著我的頭而歡呼,他們現在拿麥克風抵著我的嘴;因而我說的只能是他們的話,正如他們總是替我說話一樣。他們當中有些人同情我們的歷史與弱勢而替我們說話,但關於我們的權利與未來,關於我們以自己的話說自己的幸福的自由,這些人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他們撫摸我的身體卻不解開我雙手的束縛與我擁抱,他們吸吮著我的私處卻不撕掉我嘴上的膠布與我親吻。

所以我只能模仿他們的反抗姿態,正如過去我模仿他們的說話腔調一般。當刀打成犁頭而槍枝打成麥克風;我們只好栽種擺飾於主人家中書房的,變成流行的古早味,我們只能高唱出蓋過嘆息的,屬於他們未來的民主凱旋歌。他們現在不再拿槍對著我,我把玫瑰拿來憑弔我們從未誕生的共同體。

如果我們忘了我們是誰,如果。




Posted by 蔣化仁 at December 21,2005 23:45
(抱歉!前文缺了幾個字,此為補正後重貼)

Bichhin女士/先生:

我的似乎已快成為化石的擔憂是;如果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我們不知道那個讓我們牽繫在一起的幸福原則下的自己,則清文永遠只是清文,賴和永遠只是賴和,而我依然只是個我,一個只能接受這個那個偶然地降臨在我身上之幸福/不幸的我。那麼,清文或賴和,幸與不幸,這些人或這些事與我的關係不也就僅是一種偶然,一個無須肯定/否定的名字,一些無須追求/避免的幸福與苦難,也就是,漠然,一個多麼通俗的台灣名字!

如果我們不知道讓我們成為我們的這個幸福的原則,而僅僅追求這個那個亦僅僅屬於我的幸福或道德。則我仍然只是個我,一個與其他名字--得獎名單或判決書上的名字--之幸與不幸,道德與敗德無涉的幸福的與道德的我,一個只能為了表現“我”的幸福與道德而關心“他”的幸福與道德的我!

如果我們忘了我們的幸福與道德來自我們的自由與解放;則我們的幸福僅是主人恩賜給我們的維他命,我們的道德僅是服從主人的成績單。如果我們忘了我們的幸福與道德來自我們的尊嚴與高貴;則我們將把榮耀的冠冕戴在剝奪我們自由的人頭上,而把不自由的、粗俗的現狀當成榮耀的冠冕戴在自己的頭上。

如果我們忘了我們的幸福與道德來自我們與剝奪者間關係的回復與平等;則我們對剝奪者的反抗僅是劫富濟貧,我們與剝奪者的和好僅是一場與道德修辭間的擁抱。如果我們忘了我們與剝奪者間關係的回復與平等,必須透過對過去由槍枝/士兵所執行的慘烈屠殺事件與現今由制度所造成的日常生活中的無聲排除間關係的認識;則受難者仍只能埋葬自己的慘烈,而我們只能繼續闇啞於一個由過去的槍聲所宣布的平靜的日常生活中。

我們只能歌唱卻不能發言,我們只能頒獎卻無力反抗,因為我們唱的或許已經是他們的故事,我們肯定的或許只是我們的關懷。當我們已經忘了我們是誰,或者當我們“說”的已不是我們的時候,我們唱的或許是已經成為他們的我們的輓歌,而關於我們的榮耀,也僅是一頂由荊棘所編成的沒有新天新地盼望的冠冕。

我們因為主人不再拿槍抵著我的頭而歡呼,他們現在拿麥克風抵著我的嘴;因而我說的只能是他們的話,正如他們總是替我說話一樣。他們當中有些人同情我們的歷史與弱勢而替我們說話,但關於我們的權利與未來,關於我們以自己的話說自己的幸福的自由,這些人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他們撫摸我的身體卻不解開我雙手的束縛與我擁抱,他們吸吮著我的私處卻不撕掉我嘴上的膠布與我親吻。

所以我只能模仿他們的反抗姿態,正如過去我模仿他們的說話腔調一般。當刀打成犁頭而槍枝打成麥克風;我們只好栽種擺飾於主人家中書房的,變成流行的古早味,我們只能高唱出蓋過嘆息的,屬於他們未來的民主凱旋歌。他們現在不再拿槍對著我,我把玫瑰拿來憑弔我們從未誕生的共同體。

如果我們忘了我們是誰,如果。


Posted by 蔣化仁 at December 21,2005 2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