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2,2005

【murmur】不該再禁忌:讓歷史情境流動而溫暖

「爸,我這禮拜無欲轉去投票喔!」我裝得有點熱絡。

「喔。」父親顯得失望已沒什麼興致再問下去的態勢。他總認為我一向最是關心的。 

忙是有的,但不是「無法度」(bô-hoat-tō·),是「無欲」(bô-beh)。這是200512月,我面對選舉時的心情。即使幾個夜裡,都因選情而忍著焦慮,待到快無法呼吸時才用線上的麥克風向馥儀哭訴。心裡出現小小的聲音:「妳瘋了嗎?」但在兩年前,我不會那麼懦弱地這麼問自己。 

我隱約發現自己帶著一張面具。常常哼著擄姘的〈前進〉(鬥鬧熱《河》賴和音樂專輯):「讓我們前進,眼前的黑暗就是方向,勇敢的前進,因為前進才有希望,盡頭總會天亮,我們總有一天會到達,我們要互相提攜,互相信賴,幸福就在前方。可是某些當下,我羞愧自已有隨時脫逃的意圖。我像懺悔一樣,跟馥儀說在面對哪些狀況時的膽小與害怕,(例如我想轉寄信或觀點,但不知道在害怕什麼)然後馥儀總用溫柔的語氣跟我說她繼續前進的想法,每次也都讓我至少稍稍找回再預備的力量。這當然也是每次這樣時都要找馥儀「告解」的原因。 

無論是多想或者事實,我敏感地嗅到周遭的空氣,還有層層禁忌,阻撓著我們燃燒熱情,有些刺寒還微微發酵。可是,那絕非多慮。旁聽歷史小說的課時,還留在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裡陸志驤的精神流亡,李喬的《埋怨一九四七埋怨》差不多上完了。很多問題其實都因時間不夠而拋出來擱置著。在學院裡上台灣長篇歷史小說,談皇民運動、談二二八,台灣真的自由了嗎?阿忠老師說,這還是個不正常的社會,隱忍還是存在著。我們在心裡響著應和。誰也想不到,馬上,這些話在一星期後就應驗了。


我和班上的同學受邀到附近的國小代課。那天我們都剛好同時間有班級要帶,我代的是社會課,正巧講到多元族群與文化,說到原住民,我跟小朋友講「霧社事件」,他們聽得吃驚也感到不可思議,但看樣子會牢牢記住祖先們的悲壯勇敢。第一節下課時,我同學沒課,本該先回去了,但她急著來跟我說,「我剛被那班的導師罵,她很嚴厲地罵我,上課就上課,講什麼二二八,妳講那個要幹嘛?……我們不能講自己的故事嗎?為什麼她要罵我?」我們生氣著。真的生氣。我們的教育不能讓我們向孩子訴說土地的故事。我問她,那妳怎麼回?她說,沒回啊。但我們都覺得,好,不讓我們講,以後我們更要講。 

【插話:而前一天的代課,剛好鄉土語言課和社會課連在一起,我放賴和〈月光〉給小朋友聽。還是邊講故事邊唱,他們聽得入迷。但我還是氣,我問他們鄉土語言課(這個課程名稱很礙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上的,他們說從一年級,現在五年級了,還是聽不太懂台語。我注意到課本,編得一點都不生活化,五年級了還是這種內容?而且錯誤百出,我就不相信老師會教!難怪他們下課是要狂背英文的。】 

這難道是我們面對歷史的態度?不要談不要講。因為會引起族群分裂?這跟七○年代歌詞充滿對土地的熱愛的「美麗島」被列為禁歌,背後的思考邏輯一模一樣。孩子們不了解土地,你要叫他怎麼愛呢?叫我們不要教、不要講,是要叫孩子不要愛嗎?沒有愛,何來寬容呢? 

然後,我的下一節來了。課本上簡單地寫著類似:「台灣政治經過長時間的民主化,邁向多元、相互尊重的社會……」但什麼鬼都沒有。我開始講了,一節課才四十分鐘,我還是把戒嚴、二二八、白色恐怖,大大字地寫在黑板上,講了林江邁,講了陳儀,講了屠殺。你說我不怕嗎?我當然不是帶著憤怒的語氣去講這些故事,我讓他們知道彼此不了解而形成對立、彼此了解而有愛。但我還是怕。他們的導師坐在後頭改作業,聽我講「二二八」三個字時猛一抬頭。我怕下一個被罵的是我。那時頭皮真的感到有點麻,硬著,緊張得很。我順利地、故作平靜地講完。然後講多元裡還包括「新移民」。……還好。(下課,導師跟我說辛苦了。但她有問我念什麼研究所……呃) 

回到這一夜,我和馥儀還有朋友們的讀書會,下週剛好我和南宏負責「集體記憶」的報告。我正也打完了幾本二二八相關口述歷史的摘要。(228口述摘要PDF 按右鍵可下載)我的書架有一整排二二八相關的書,但其實好一段時間沒再打這些口述歷史拿出來看了,昨晚再翻《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一時又像幾年前的某夜。好不容易打完所有摘要,就想起給小朋友代課發生的那些事。(結果邊看網路新聞竟看到yam的頭條:「中國武警鎮壓平民,汕尾屠殺遇難者家屬:欲哭無淚欲告無門」中國人真的是死性不改。)我們的「集體記憶」到底要用什麼姿勢建構,才叫誠懇呢?

【插話:我不打算陷入苦思,南宏在MSN傳來一個讓人笑翻的網址。

(阿宏伯)把這四首發揮到目前的極限! 說:http://blog.xuite.net/allpass97/share/4536201#1567064 

要等到哪一天,我們以平常心來看待一個「歷史事件」,就像上中國歷史時講安史之亂、黨錮之禍,就像歐洲史說拿破崙慘遭滑鐵盧那樣的平靜與中性。(我們不足以說理性),也許,禁忌才真正解除,社會才真正多元或自由吧。而「尊重」,我想,還有點遠。 

只是無論如何,還是「前進」吧。這時候我想起一首很久沒聽的歌。叫〈落雨彼日〉,今年春天為二二八罹難者寄未亡人的情詩(它是另一首叫〈未亡人〉的「夫妻作」)。易叡在初夏譜了曲。我們參加台灣之歌比賽但摃龜。可是真的溫暖。記得受邀去李江卻基金會講台語詩時,我也將這首詩和現場的朋友分享,念到最後幾句時,我前面的一位年輕女生眼淚冷不防地滾滾掉落。我知道,歷史透過詩歌流動了情境,悲情僅成為酵素,昇華的是愛與疼惜,重點是,她很年輕。而另一位長輩在我念完詩時跟我說,「妳看起來佮一般少年人仝款,毋閣,彼幾句,正經是『刺』入去心肝頭!真感動。」我要講的是,悲情的符碼被操弄到似只留給「老歲仔」好像是那些「快往生的人」去記憶,但轉化力量,其實可以再用不同型態去開採。我似乎也找到一種屬於自己的方式。(但悲情有什麼不好呢?它可是讓侯大導演登上國際舞台。) 

有點跳躍,反正沒打算寫什麼文章。只是想講,不該再禁忌。但當還是禁忌的年代,那就讓我們聽歌吧。轉檔時壓縮一下,音質可能不太好。(不過我突然看到另一個檔案,是用msn麥克風錄的,當時易叡剛譜完時,透過網路唱來聽的,對話很好笑。)

好吧,murmur完畢,很久沒更新,充數。放歌時沒經作曲及唱者報備,希望不會介意啊。台灣現在夭壽冷,拿來溫暖大家也不錯。 


〈落雨彼日〉(詞:美親;曲/唱:易叡) 歌詞

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朱天心《古都》(1996)

Bichhin:可是,明明你的記憶一直算數,不算數的是他們的記憶,至今仍不被算數……)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02:54 │回應(34)引用(1)故鄉之穡--家園召喚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加入樂多書籤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852812
引用列表:
二二八當然還是要談
〈書籤〉談論二二八:文章數篇,串連一個(文章新增版)【迷幻機器】 at February 21,2006 01:09
回應文章
用Google搜尋一些台語歌謠的歌詞,無意間來到「貴寶地」。
只有一句話:「感動!」
Posted by James Tsai at December 12,2005 10:21
我有回去投票
出發投票前父親把我叫到跟前
叫我要投給某某國民黨候選人
眾所皆知的黑金世家
不過最後是民黨的候選人上了
自從我有投票權以來
每逢選舉日
家裡的氣氛就會開始有點異樣
我在學校所學到的所堅持的
在家裡有時候似乎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禁忌
Posted by 阿仁 at December 12,2005 13:08
美親:
如果能再有多幾個像妳們這樣的老師,那是現在的孩子們的福氣。我覺得現在的孩子們已經沒有多少福份了,因為沒有那樣的上一代為他們勤勤儉儉地累積。
Posted by 凱洛 at December 12,2005 16:30
為什麼不講?歷史在那裡,記憶在那裡,愛在那裡,恨也在那裡。
就裝作沒看見嗎?沒看見就是和解了嗎?
昨天跟Mornica、skydaughter通MSN,講得也有點激動,大家現在都在講集體記憶。

我們講集體記憶的時候,講公平正義,跳過了許多我們不願直視的,那愛恨交織,有時候還是血肉模糊的心理世界。
我們標舉著忘記仇恨的道德呼喊(昨天好巧不巧,逛到「藍天戰報」,裡面充斥著這樣的言語。反過來,很多活在過去的基本教義,也足詬病),其實是把無知當成全知。沒有親歷過這些傷痕的我們,其實一丁點也沒有資格。
當我們想要為台灣建構集體記憶之前,似乎該想想為什麼我們的歷史總是失憶?

島嶼的集體失憶,摻雜了多麼巨大頑強的群體抵抗機制。一甲子前,楊逵、賴和青春的時候如是;一甲子後,我們開始嘆惋自己也有點年紀了,社會依然如是。
和解之前,應該有見證。或者說這兩者是同等重要的。基督徒告白自己的信仰體系,也是跟上帝和解的過程。

講。講到情緒如山洪爆發還是要講。但不是那種意見之姿,不爽就嗆一下煙那種火山。我們需要的是那個涵容的能力。像海一樣。
Posted by metamorphosis at December 12,2005 16:50
親,剛從台北上完張老師的課回來,今天同學報告的是蘇新。

雖然知道你講的小學現場有一部分是事實,可是看了我還是好難過。即使冒著名不正言不順的風險去看現場教學,跟老師對話,可是事實上還是不夠。所以我必須逃到音樂裡面去,等到恢復力氣了,再繼續行進。羅東晚上下過雨,地上濕得發出暗光,出了車站依舊寒氣襲來,學妹休學了。

與其抱怨十字架太重,不如求祂給我更多的力氣,走祂所要我走的路吧。拜託祢讓我做個有尊嚴的台灣人。
Posted by Amo at December 12,2005 23:39
Bichhin及本文所提到的幾位朋友、在此留言的朋友:

聽到易叡唱的這首歌,覺得好感動。

在這寒夜,因為感受到你們對這塊土地與人民的熱情,暖了起來。

故事當然要講下去,越多阻擋越要講。歌也要傳唱下去,直到嘶啞發不出聲。

不過,metamorphosis的反省很值得我們互相提醒。需要像海洋一樣的包容力,而不是不爽就嗆一下的火山。

我們必須學習和不同歷史意識、不同記憶的爭辯、戰鬥,同時也必須懂得如何互相尊重、如何共處。在被侮辱與被損害之際,並非直接對抗就可以解決問題。堅持兩個極端的戰鬥只會兩敗俱傷。

歷史總是含沙帶泥前進,而非清清淨淨有著截然的是非。

悲情其實比起現在流行的那種事不關己的隨口諷刺、犬儒虛無的態度,要有力量太多。

悲情當然是歷史的一部分,悲情也是許多人的動力根源。但是若只剩悲情,淪為自傷自憐,就無法前進了。

但在我們心裡深處,還是要保存悲之力。
Posted by judie35 at December 13,2005 00:10
對沒有經歷政治壓迫的人之所以有悲情﹐是因為過去原本無關己身的事件﹐經過文學
的表達或探討歷史﹐在讀者的心理產生圖像﹐跟讀者親身境遇相似之處來結合﹐引
發個人的感情。所以說﹐一個事件如果不單看發生的歷史情境﹐而是用“人生的真
實”去體會﹐過去的事可能還在不同地方﹑不同國度﹑不同的文化﹑因為不同的原
因﹐繼續發生。

我聽“落雨彼日”眼睛也落雨。照我的年齡﹐當然不是我親身經歷過那事件﹐心理
的創傷到現在沒有平復。歌詞裡想像受害者的靈魂隔世安慰活著的家人﹐這種想像
的表達﹐比聖經裡說“該隱的血從地下向我(上帝)控訴”般地要求公義更強﹐因為
悲絕至極﹐連控訴都不能的時候﹐剩下的﹐竟然還有堅定不變的愛。用愛勝過仇恨﹐
沒有力量比這更大。說我自己的例子﹕阮牽手原本在紐約 twin towers 工作﹐911
恐怖事件發生前幾個月換工作離開那個地方。我在事件後發汗想像﹐如果她在那個
事件中喪生﹐我確定她也會隔世照顧安慰我孤獨一人。這即便只是想像﹐但這是人
生的真實﹐只要你愛和立約守著一個人﹐你即使不是台灣人﹐不知道二二八﹐但你
一定也知道除了虛假﹑冷漠﹑和背離﹐外在的壓迫沒辦法分割這愛﹐連死都不能。


當我們在談這集體記憶的時候﹐要從這記憶中看到什麼﹐解釋出什麼﹐跟追查歷史
的真相一樣重要。這是我們的集體記憶﹐但也是人類集體記憶資產裡的一部份。如
同其他文化的工作者﹐我們也在呈現普世人生的實存和人道尊貴的價值。我們要站
在這樣的格局﹐不要怕別人說那只是“你們的二二八”﹐“你們的賴和”﹑“你們
的悲情”。對﹐我們的。我的。我﹐頭頂天腳踏土﹐一個人眼睛柔和地看著你﹐不
快不慢地對你說我如何走到這裡。不論你讓不讓我說﹐我都要說。因為在說出來的
時候﹐我慢慢地了解我的過去和我自己的名字。說﹐具有創造的力量。

我同意 Judie 對歷史解釋的看法。即使是個衝突抗爭的集體記憶﹐我們從對立的立
場中﹐學著讀出如何才能不再衝突抗爭的態度和途徑。正視衝突的原因來談如何達
到和平﹐這和平才實在﹑才會永續。不然只是走在薄冰上﹐說一切都很好阿﹐為什
麼要我記起腳下有流動的河﹖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13,2005 04:39
以上發言有個小小的筆誤﹐容我自行更正。是“亞伯”而不是“該隱”的血從地下向
上帝控訴。典故引用聖經舊約創世記 第 4 章。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13,2005 22:56
嗯嗯。謝謝大家的溫暖回應。標題是【murmur】,其實也真的只是murmur。
倒是這篇po完,幾個朋友很驚訝直接問:「妳沒回去投票喔?」
「呃.........」
「這太不像妳了!........」
「我......」
實在一言難盡。(而且這不是重點呀)不過該說的都在向馥儀哭訴時說完了。

對啊,像tony說的,我有時候都也會聽得在心裡很gai-gioh(怪怪怪的又不敢說)「你們的誰誰誰」、「你們...」,有一次印象比較深刻是:「你們本土派的難道......」,我都在心裡問著「那你們又是什麼派???」本土是什麼?我們是什麼?你們是什麼?

可是,回到不回去選舉好了。不想回去的原因還是,我為什麼不能選人不選黨?既然可以,那我選擇不投給不是我理想的人,管他哪一檔呢?家鄉那個張著「本土」旗幟的候選人,兩年前我們去跟他說,我們要繼續深入二二八口述的訪問,他翹著腿完全不專注地說:二二八不是過了嗎?...........

一切就這樣連在一起了。本來只想安安靜靜的。但今天又還是有人問:「不會吧!妳沒回去投票喔?」「呃...........」(有這麼嚴重嗎?又不是選總統!.....對啊,又不是選總統,我怎麼收到一堆簡訊叫我回去投誰,啊明明就是縣市長選舉,怎麼一定要加個「支持馬x九」然後才「請投xxx」咧..........還是在murmur啦)
Posted by Bichhin at December 13,2005 23:16
台灣文化,好像不需要隱含著淡淡的哀愁??歷史可以當借鏡,足以警惕,但,也不需要一直活在過去,而是向前看吧!!
Posted by 路過 at December 14,2005 10:41
有些人好像一聽人家談到二二八, 也不看一下內容, 就開始講, 不要一直活在過去, 要向前看, 說這些話的人, 真的能講出什麼是台灣文化, 台灣歷史事件有什麼嗎? 淡淡的哀愁本來就有, 為什麼不需要呢? 是刻意不想面對嗎? 當我們連自己的記憶都記不起來(沒機會記憶)時, 能說怎麼警惕呢? 何況, 仔細看, 這裡在講流動, 想辦法怎麼前進, 沒有人一直活在過去呀~(也沒有人有辦法一直活在過去吧, 除非他掛了)
Posted by 不是路過 at December 14,2005 11:28
嗯嗯。好像有小小小小的小火花。

今天課堂討論林燿德的「一九四七高砂百合」,完全不同於鍾肇政或李喬小說中的二二八史觀。相當有「可看性」的一本小說。來和大家分享一下。(但它絕版了,和「埋怨一九四七埋怨」一樣難買到)

「一九四七高砂百合」文字相當華麗,前一晩臨睡前讀看精神大增,(那些鉅細靡遺的獵首過程和性愛心裡層次,各個蒙太奇技巧的片段,拍成電影肯定驚天動地)。以原住民神話來解構所謂漢人/本省人 史觀的二二八,把「二二八」集中在一天來談,但前面花了十多章的篇幅講了原住民、荷蘭、日本文化,解構了神話般的歷史,最關鍵的最後,二二八那天的事件,最該被檢討的KMT軍事鎮壓,完全不見,(也完全連"省籍"都不談,那完全不是事實嗎?)最該被解構的陳儀,仍然是個英雄之恣。這樣的小說,真是「好看」極了,成功了「解構」「二二八神話」,完全不了解「二二八」歷史的人,恐怕是會愛死這本傑作。(就連歷年的評論對這本小說也多因其原住民描繪感到驚豔而大呼技巧高超視野宏觀),這些評論當然都無可厚非,但往往忽略了「事件」的前因後果及其本質。

二二八不只是「二二八」那天而已,對「未亡人」而言,她的二二八是從丈夫死後那天開始,可能到她死前一刻都未終結。就像三月廿五日被公開槍殺於嘉義車站的陳澄波的妻子,她的二二八始於三月廿五,一直到她闔眼那一刻。也許都還未停止。甚至今天會有所謂的化不開的省籍情結,歸責於初始,還是得談到這些事。不談,不理解,就真的「沒事」嗎?可能問題這一代不解決,下一代還得吵呀。

文化當然有美好的地方,例如「美術節」,1946年的3月25日,在中國上海成立了一個上海美術協會,這個美術協會建議當局將這一天定為美術節。吊詭的是,中國的美術節,變成台灣的美術節,而1947的3月25日是台灣優秀的美術家陳澄波被槍斃的日子。

真的想談一些美好的事,但因為他的光芒,帶來他的悲劇,也許,以後台灣會有一天願意以平常心來「承認」、「欣賞」這種美學吧。而既然文化是歷史不斷的累積,為什麼不能談呢?且這些哀愁其實濃得「化不開」啊!
Posted by Bichhin at December 15,2005 02:09
歷史是過去的事沒有錯。讀史當鏡﹐四個字一句成語般的就把讀歷史的豐富內涵殺了﹐
不願多想一點﹐就是我們以前受黨化“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教育方式的可怕結果。
什麼都像在背對聯﹐好像字句會自行說話一樣﹐根本不判斷。

歷史能對我們說話﹐是因為我們主動去解釋那些史料。歷史事件發生的時候有很複
雜的因素﹐怎麼了解和評價﹐也有不同的觀點。讀歷史有益之處﹐是訓練自己有判
斷解釋的能力﹐也知道為什麼不同的人講同樣的歷史會有不同的看法。

以前我們的教育不是這樣阿﹐就告訴你那件事就是那樣﹐那就是真相﹐背起來﹐會
考。這跟科舉的差別在哪裡﹖如果對這些過去發生過的歷史﹐能夠根據發掘的史料﹐
學習到自己判斷解釋的能力﹐那以後發生的事﹐也可以用同樣的能力﹐照各種報章
雜誌和口傳見證來研判全面的現象。不會人家說什麼你就呆呆地信﹐或者什麼都不
敢信。

把過去的舊事用新的歌新的詞來唱﹐讓我們了解過去的人可能沒那麼落伍古板。他
們有很多考量和感情跟我們現在其實是一樣的。比方說我們問自己父母成立家庭的
過程﹐這是回顧家庭的歷史﹐就發現父母們那種對感情和家庭責任單純的堅持﹐到
我們這時說不定也應該一樣。提醒我們不要像得了失憶症一樣﹐就只跟着流行走﹐
一天到晚隨著不究其竟的講法任意搖擺立場。另一方面﹐舊事新解﹐舊詞新曲﹐也
是藝術創意的表現。爵士音樂都是這樣把既有的曲調變奏﹐重新解釋賦予新意的。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15,2005 07:47
bichhin,你好。這幾天,意外訪到了妳的部落來,便被吸引駐足停留。讀完這篇,我竟然有一種幌如隔世的感覺,因為我很訝異現在在台灣的學校裡,居然還有不能講的歷史。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解讀錯誤?
我想,應該不至於不能講,講了也不會受什麼懲罰吧。畢竟現在的台灣跟十幾廿年前甚至更早,太不一樣了。所謂”不能講”,我想可能是部分的人的偏見而已吧?也許是我的偏見,但我認為:人,尤其是成人,其中又特別是老師(並以國小老師為最),似乎比較容易頭腦變得硬。
我認為,你大可以平和而大方的由各個角度來觀照歷史,教育學生。對於別人的不能講,就當是一陣亂風吧。。。。。啊,歷史,不過是對過去的預言,有時候不見得有對錯。各有各的詮釋,在不同之中,正是我們學習尊重的開始吧。用愛解千仇吧。拙見。
Posted by rayi at December 16,2005 01:19
只是要說,真的,就知道你這篇po出來,一定會有人路過就講:「不要活在過去!」

要替Bichhin講講話,也替自己講,也替我離開了三個月的土地講。這不是活在過去,而是去逼視過去。在官方註解,和我們選擇淡忘的歷史條文背後,其實還有更多、更難以吞嚥的內容。那些是我們要透過不斷地翻找才會會顯現意義。

我的愛爾蘭同學跟我說,愛爾蘭人靠著ballad在(敘事曲)修復自己的歷史。現在你到Irish pub裡面,還是會有老人、年輕人一起唱ballad。還是有一堆人在創作。我們跟愛爾蘭的殖民背景很像,但文化進程有一定的落差,因為我們的島太複雜了。

記得還在彰化的時候,曾經把愛爾蘭古調聖詩,跟台灣歌《初戀》(蔡幸娟有唱過)配在一起做成弦樂五重奏。這招拿來給愛爾蘭同學聽,他們除了也很驚訝,要拾起那有點淡淡哀怨特質的旋律,對他們而言根本不費吹灰之力,馬上就能跟著哼。那我們共同擁有的特質是埋在文化裡面的。

島嶼是有傷的,我們能不看見嗎?拿層敷料蓋上去就好了嗎?
Posted by metamorphosis at December 16,2005 04:41
metamorphosis,路人是說我嗎?
請你注意:我並沒有那麼跳躍的把bichhin的文章,簡略為:”不要活在過去”。這六個字是你說的,請勿曲解我的意思。基本上,我對你的看法並沒什麼意見,但是請你別亂扣大帽子。
這個blog是公開的,誰是路過,誰在駐足停留,何苦太早貼標籤?
什麼叫為土地講話?
誰沒看見土地的傷?
誰又去蓋了那傷啊?
Posted by rayi at December 16,2005 10:33
Rayi﹐你誤會啦。Metamorphosis 是針對那個署名“路過”的人﹐po 在December 14 的句子寫的。好險﹐差點打起來。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16,2005 12:31
哈囉rayi, metamorphosis應該不是說你啦。(上面另外有個路過的人)
我覺得rayi的留言很誠懇,我自己也在學習,怎麼"大方"地由各個角度來觀照歷史,教育學生。因為要"大方",要"自然而然",在現階段,真的要"裝"一下,然後還是硬著頭皮講下去。有些細微的(對很多人而言是敏感的)問題,我們似乎短期內都必須要面對。都要學者克服。

metamorphosis曾經把愛爾蘭古調聖詩,跟台灣歌《初戀》(蔡幸娟有唱過)配在一起做成弦樂五重奏。--這是哪一首啊?傳來聽傳來聽。

倒是我覺得愛爾蘭人很厲害,擺脫了七百年的殖民之後(難忘電影「豪情本色」裡,授旗那個畫面,長官對Michael Collins說,你遲到了七分鐘,Michael Collins說,我們愛爾蘭人等七百年,你等七分鐘又會怎樣)許多藝術像是電影、文學、美術、紀錄片,都以愛爾蘭故事為題材,台灣呢?第一個,台灣還不是正常國家,第二個,台灣人對自己太沒自信,總說自己沒有文化。(本來想說的是,台灣文化若只盲目地往前看,大概真的沒什麼"自己的"文化了,因為看到的都不太是"台灣"哩)

我在給小朋友上課時,最無法忍受的還是像tony說的,「就告訴你那件事就是那樣﹐那就是真相﹐背起來﹐會考。這跟科舉的差別在哪裡﹖」但我能怎麼樣呢?(還好都是代課)孩子們還是很愛背,老師們的書裡畫滿"重點",並也要教小朋友哪裡是重點,圈起來準沒錯,填充題一個字也不能漏不能多。這種教學抑制了孩子們的反思能力和創意,還好現在的孩子和以前比較不一樣,上課猛問猛發言,好現象,以前我們都很怕被叫到,現在你不叫他,他們可是會生氣唷。

倒是我昨天也"硬著"頭皮去教一年級的"客語",還好有學過一點,把所有會講的都教他們了:)
Posted by Bichhin at December 16,2005 12:34
rayi,
讓你誤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真的不是說你。不過你的反應就像是我們都會有的反應。我們的一步思考、一句話,都被多年來,糾纏著島嶼,陰魂不散的超我機制宰制(說超我,就是控制著我們的自我,界範我們的自由的文化、知識系統)。說一句話,別人還沒有「曲解」,往往自己緊張(rayi,我們全都是這樣子,真的)。台灣人,媳婦仔命,難道不就是說這個?

Tony,台灣地理位置的特殊,歷史情境也特殊,要吸收什麼都容易,就是表現自己太難。人在國外突然有這個體認:別人家在講什麼,問說阿這個你們台灣有沒有?有啊什麼都有!但是也什麼都沒有!

Bichhin,還好是代課,還是最好都是代課?有沒有一個空間,那個「師輩」講的不再是主導的「真理」,什麼時候我們才有清明而超越的的心智狀態,而不再每每準備把自己的意見取方便之門,在群體當中又要用優雅的「媳婦仔命」姿態犧牲?
Posted by metamorphosis at December 16,2005 14:50
哦,糟糕,我對不起metamorphosis,剛剛回來,努力看一下,上面還真的有位路人。對不起啊。由於我是第一次發言,可以說還是路人階段,所以,就自動聯想到你在說我,不好意思。也謝謝tony的提醒,和binchhin的大方。
是啊,如binchhin所言,大方是要學習的,面對種種文化差別,開放的心靈也不是突然由天上掉下來或與生俱來,而是從不斷的試誤中學習來的。。。。。(謝謝各位的包容)
Posted by rayi at December 16,2005 15:48
Metamorphosis, 你從台灣外面看台灣的文化現象﹐觀察到的跟我的觀點太像了。人
家說魚在水缸裡活了一生可能不知道有水﹐一旦跳出來﹐或落在不一樣的水缸裡﹐
才猛然“發現”自己以前生活的特別環境。台灣島路過停留交織的文化很多﹐所以
台灣變得什麼都是﹐但是要拿出來擺﹐卻不知道要拿那個。即使是這樣﹐並不表示
我們的合成“都不是真正的台灣”。台灣文化的多元特色其實已經深入到我們個人
的性格和行為的表達。

在時間的洪流裡﹐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人真正活那麼久來親身經歷台灣近代的歷史﹐
所以我們的歷史感和集體記憶﹐都是根據我們活在台灣社會的個人記憶交織建構起
來。所以說﹐不管我們出身的族群﹐我們這一兩代的生活經驗都是類似的。差別的
就在於我們個人決定採取的歷史觀點。這個觀點一旦決定﹐會影響我們注意﹐吸收﹐
和解釋類似的史料﹐吊詭地又回去強化我們原有的觀點。所以造成族群分歧的是這
史觀差別的問題﹐而不在於大家在台灣一起生活實際的日常經驗。

舉我個人留學的例子。我 1996 年的時候還在美國 Univ. of Georgia 讀書﹐
留學生想念家鄉的一切很正常。1996 年世界奧運會在 Georgia 亞特蘭大市舉行﹐
舉辦單位請 Indigo (希望沒拼錯) 樂團幫他們錄主打歌。Indigo 恬恬抓了我們阿
美族 Amis 人的傳統曲調 (花蓮玉山神學院合唱團有編唱這歌入CD﹐CD 和歌的名字
都叫“山海歡唱”)做主題編在那奧運主打歌裡﹐後來被台灣發現。Indigo 辯說原
住民歌是世界公共財﹐採用不必事先知會。但是後來被阿美族裡一個先前就唱錄過
那歌的歌手﹐為族人提出告訴告贏 Indigo 對智慧財產權不當的處置。

這裡姑且不談世界公共財的問題(賴和作品絕對是貢獻於世界人類文明的寶貴資產
)﹐談我自己想念家鄉時對那歌的感受。我出身福佬家庭﹐帶有客家血緣。曾經在花
蓮布農族的教會做過兩個禮拜短期的教育輔導工作。跟阿美族沒有接觸﹐那時在亞
城聽到 Indigo 唱那歌時也不知道是 阿美族曲。但是那歌一在電視和收音機響起﹐
我直覺地就被吸引﹐好像在我全身的血管裡放進磁鐵。我那時想﹐哇﹐美國原住民
的歌怎麼跟我們的那麼像﹐難道文化共通﹖一直到我知道 Indigo 是用台灣歌給全
世界的人聽,有一天夜裡學校宿舍跟我合住的希臘室友不在﹐我又聽到那歌﹐很想
念故鄉﹐眼淚就禁不住了。可是我不自覺的反應很奇怪﹕當音樂還在播放的時候﹐
我站起來﹐合著山海歡唱的節奏﹐莊嚴地開始跳踏布農族長老教我的豐年祭舞。
所以阿美族的曲﹑布農的舞﹐在我這福佬人的腳上﹐合起來很好。就在那月光透窗
的時候﹐我用這樣的表達來懷念我的故鄉。我不是個台灣原住民﹐但那種深沉意
識裡不自覺浮現的認同感,﹐讓我了解台灣整個是多元卻又是一體的滋味。

我那時認識一些從中國來的留學生。這絕對不是他們懷鄉的表現﹐他們也難以理解
我的方式。但是我的自信不須經由他們認可。我就是我。一中一台﹐清清楚楚﹐
互相尊重對方的文化和生命。

在台灣人權觀念還沒普及﹐族群還彼此歧視的時代﹐賴和就他那時的了解和語言﹐
突破地描繪“善訟人的故事”裡正義的林先生﹐還有看賽德克族人是兄弟的”南國
哀歌“。這實在是卓越的人文感受和表達。我這傻人﹐在賴和之後那麼多年﹐還要
到地球的另一邊﹐最近才深刻體會賴和寫下的作品。

我又在人家的部落格裡厚話搶場了。對不起。只是寫下這個人的回憶﹐鼓勵鬥熱鬧
的朋友。記者會裡人多人少﹑認同你們所做這台灣文藝復興的工作或不認同﹑CD 賣
得好或不好﹐說到最後﹐你就是你。你為自己在唱﹐也成為我們共同集體的記憶﹐
而為台灣在唱。再另一個 50 年後﹐現在流行賣錢的事都會過去﹐但還會有人去讀
賴和﹐還會有人去聽去寫起這個”河“專輯。來﹐做一個台灣人﹐不必驕傲﹐可是
要有自信。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17,2005 01:54
自行更正: 不是 indigo ﹐是英國團 Enigma 。原來阿美族古調是郭英男老先生先錄
的﹐也是他為族人提出申訴。後來很多團體把這調入曲﹐中文對這歌的通稱是“歡
聚歌”(不是新寶島康樂隊陳昇那版的)。最近又翻唱的是王宏恩﹐風潮音樂館發行。
Enigma 編的是 Return to Innocent 。本來就在英國排行榜上掛冠風行﹐同意後被
1996 年亞特蘭大奧運主辦單位採用。

我的腦筋很後現代﹐大事往往記對﹐可是細節亂湊。這是厚話的負面效應。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17,2005 06:11
我是不曉得美親去哪一個學校代課
會出現不能講二二八的
我猜想可能他們是課程改革之前的教師吧
社會領域在二000年前就作大更改
基本上國一階段會花大篇幅講二二八
當然我自己也會補充白色恐怖跟國際情勢
個人在課堂不會太作評論
但會老老實實把該講的陳述完畢

最近教日據時代
雖然常講日本人屠殺過、剝削過台灣人
但也會在農業、教育、建設上也提醒同學他們的貢獻
當一個社會老師必須站在宏觀的立場來看
想想教育是一條深河啊



Posted by 曹尼 at December 17,2005 12:18
什麼小學?什麼機緣?什麼計畫?還是所上什麼規定要去代課啊?
代什麼課?代多久?

阿我2010年要來選高雄市議員,你要不要遷戶口投這一票?
哈,亂入一通
(雖然這篇是murmur,但也成了讀書會的講綱阿,murmur是很有力量的)
Posted by 10 at December 18,2005 23:48
Tony言之有物何必怕厚話呢:)讓我們學到不少呢!

其實未必像曹尼說的"課程改革前的教師"才會反應這麼大,以前覺得"隔闔"一定有,(像南北、城鄉差異都那麼明顯了),但沒想到隔闔是這麼深的。很難打破的。這也讓人想起自己以前的價值觀和信仰,經過多少次的自我推翻,.........改變不了就改變不了,改變了就天差到地。跨越真的很難哩。

代課,在新竹市一所小學。剛好有機會,算去打打工吧。代多久啊?他們有缺、我有時間,那就去。什麼都代。(國中時理化沒及格過,所以,除了數學自然不教,其他應該都可以.....:)而,murmur其實是種藉口。
Posted by Bichhin at December 20,2005 01:51
Bichhin, 結果記者會當天發生什麼事﹖有沒有什麼報導出來﹐可以給我們這些關心
但是不能到場的歌迷看一下﹖在場觀眾有沒有問些傻問題﹖
Posted by Tony at December 20,2005 04:38
真的很喜歡Judie的這句話,如此美麗而有力:「故事當然要講下去,越多阻擋越要講。歌也要傳唱下去,直到嘶啞發不出聲。」
Posted by iron at December 20,2005 14:49


該人就是我那天在小吃部跟你提到我發生的事情啦

嗚嗚 :( 不提也罷

我好很多啦 噗
Posted by Ben at December 21,2005 21:17
可以把你加入連結嗎?
Posted by 七月流火 at January 10,2006 04:10
連結沒問題:)
Posted by Bichhin at January 10,2006 17:39
Bichhin,信已收到,剛剛還一面收信一面聽。
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22,2006 22:36
竟然忘了感謝,歹勢歹勢 :P
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22,2006 22:38
安那其,不客氣唷。
Posted by Bichhin at February 23,2006 00:23
到現在才來讚聲,真歹勢。美親寫的詞真感人,易叡的曲真正相得益彰。
謝謝兩位。
Posted by Arkun at February 28,2006 2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