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別坵穡

　　黎子松是所謂的「外省人」，可愛的姑娘是他在台灣的本省籍學生，在白色恐怖時代，只要「思想」被認為有問題就會被捕處刑，歌詞雖無高超的技巧或精緻的雕琢，卻比文學更具感染力，據說當時在獄中常被熱淚沾襟地傳唱，平凡裡淡淡描著省籍融合的痕跡。譜寫詞曲者雖是男性，也稍稍記錄了五○年代裡屬於新生代的台籍女性，雖然她們仍還未有「發聲」的機會。目前以文學建構出來的五○年代，大多數是外省籍作家作品，女性則多以懷鄉或言情作為書寫模型，反而是外省籍男性在旋律裡不經意透露了台籍女性的熱情面貌。  

　　我讀的台文所就位於黎子松在台灣落腳的城市。一進校門也會看到整排斑芝花，尤其晚間時分，被微黃路燈映照著的斑芝花顯得更加溫柔迷人。記得某個失戀的夜裡，我平靜地騎著腳踏車要回宿，行經那道愜意的燈下時，〈南方的木棉花〉就突然響在耳邊，於是眼淚就潸潸漱漱地猛掉。就像《花樣年華》中梁朝偉對著非動物講話那樣；有人說，若有不愉快、心煩的事，就湊過去跟斑芝花傾吐，隔天他會在褐色花苞裡鎖住你的秘密然後掉到地上，等那褐花變大裂開，煩惱就隨著散飛的棉絮飄得遠遠的。我不覺得當時是我的心事被斑芝花發現，反而他在那夜裡遇上剛好也苦悶的我，就毫無保留地向我哭訴孤獨，真後悔沒買幾瓶啤酒與他乾個痛快。  

　　對斑芝產生難以言說的感情後，才覺得他似乎無所不在。學校、公園、城市、鄉間、高速公路、醫院、墓地，隨時駐足地要提醒我們什麼一樣，也許太多人向他傾吐秘密，即使飛絮飄散，卻都環繞在小小的島嶼裡，心事再也鎖不住，他只好處處高聳著熱情，佯裝挺得住憂慮，每當猶冷的春天時節就燃燒著燥鬱的火焰。而有好心的詩人替他迎接夏天：「 一枝一枝／毋願屈從　瘦抽 ê／手骨／撐一葩一葩／柑仔色 ê／炸彈……Ùi恆春到淡水／Ùi澎湖到馬祖／／烏寒 ê日子／さようなら」（周定邦〈斑芝花開〉）。再去「Google」了一下，又看到有勞工團體將斑芝花鮮血般的圖貌作為台灣工殤的符徵，直指經濟奇蹟背後的無名英雄，就是數十萬工作傷亡的勞働者。那熱血華衣裡到底仍隱藏著遍體傷痕，原來我們都忽視他樹軀表面還有滿滿的結痂。 

　　然後，長河般九千行的台灣史詩又以他火紅的意象，開展了一齣由1919年到1992年、跨越時空的愛情悲劇，自「… 陣陣霜風送苦楚，漣漣燒疼胭脂淚，淪落溪中染血水，滲入溪埔化珊瑚，魂歸無塵一情卵，煉情孵愛甲子長。」（林央敏〈胭脂淚之前塵誌〉，《胭脂淚》第一卷第二節末。）串起朱一貴起義、噍吧哖革命、農民運動、二二八事件以及白色恐怖……連結著整座島嶼的身世。詩人早就公開班芝花的秘密，當胭脂紅豔的木棉飄落，每一朵都含著血，黃昏時全投射給彩霞，讓她在黑暗來臨前能稍稍撫慰失溫的土地。  

　　「 木棉花又開啦，冬天已經不長，在開遍了紅棉的南方，有一位勇敢而多情的好姑娘…」就是這樣的歌，讓我很長時間誤以為斑芝花只屬於南方、多情的姑娘都該勇敢；然而待在北部新竹，這座和故鄉嘉義一樣，擁抱最老的城隍、在戰前有諸多文化協會支持者、戰後亡故了諸多和平烈士的街町，日子愈久，雖這裡的風依舊無情襲人，高樓林立、綠意不盛，但春來時，熱情如火四處開放的斑芝花，也許是引誘我繼續駐留的唯一條件。當春雨打落豔紅，至少有黎子松的情歌陪伴，而傷心過往逝去，還有淒美的故事留給後世傳頌。  

2005/04/10 

＊篇名發想來自前個白晝，重讀了王昭文老師〈秋天的鳳凰木〉.............. ＊圖：進清大校門後就可看見的草坪和木棉。天氣陰陰的。

*故事，繼續在這裡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