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2,2008 23:59

【導言】見證kap起造:戰後台語文發展ê幾條線索(上)

這篇落落長的導言放在《台語文運動訪談暨史料彙編》第二單元的訪談導讀。有興趣的朋友再慢慢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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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語言的深度懷疑,以及我們自身與人際關係間相互影響造成的貧乏,正瀰漫在我們的時代中。……身份認同喪失的背後,是認同和語言所仰賴的象徵與神話失去了力量。
--羅洛.梅(Rollo May)〈語言:一切的根本〉,《權力與無知》

一、從台灣人的兩次「國語」經驗說起

  台灣首位哲學博士,也是教育家林茂生(1887-1947),其於1929年完成的哥倫比亞大學博論《日本統治下臺灣的學校教育》(Public Education in Formosa under the Japanese Administration)中,曾對當時以「國語」(日語)為基礎的學校教育提出建言:「問題在於當地語言,是否應當如現在一樣,從所有的教育活動中完全消除,或應當利用它來達成社會及經濟目標的補助工具。要解決這個問題,就應該了解『臺灣語言』的情形。」

  1920年代赴美求學的林茂生與許多留日的台灣青年一樣,猶對遙遠的家鄉福爾摩莎心繫著深沉擔憂,而隨著日本官方推動的種種統治政策施行,不僅潛在知識分子內心的焦慮於現實裡無法即刻得到抒解,糾葛著語言問題的殖民地困境,更牽扯著文化的消弭與認同的混淆;這樣的情形,且在政權更迭的戰後國府時期變本加厲。不敵時代巨變的命運,戰前的知識青年所關注的教育問題,其對抗當局而勇敢突圍的成果遭遇斷卻,而無法逃避的台灣語言問題,也造成更大拉距的破裂。

  戰後,國民政府實施另一波更強硬的「國語」(北京語)政策,除了對日語的禁說、甚至禁寫,原本在地的「台灣話」位階則瞬間下降,成為中國一隅的方言,甚至完全以台語白話字書寫刊行的重要報紙,也在1969年被迫改成中文版。連續兩次國語政策相繼實施後,本地語言的流失極其嚴重,乃至邁向2008年的今天,即便政權移轉,所謂的「鄉土教育」及「本土勢力」,在舊有體制中推動九年一貫、一綱多本的政策,其中母語教育的落實腳程,著實顯得遲緩而艱辛。

二、戰前「台灣話文論戰」與戰後「台語文學運動」的連結

  戰前「台灣語」的相關問題,雖日本總督府在政策上逐年強化「國語」教育,在辭典及學術方面,仍有小川尚義、東方孝義等日本學者為台灣語言研究留下可觀的成績。教學識字方面,台灣原有的書房教育承襲漢字文化系統久矣,留下不少漢學教材;而日本官方也編纂許多以假名拼音的台灣語教科書;至於來自西方的傳教士,更將羅馬字的書寫系統帶進台灣,發行的字辭典及刊物都對本地語言貢獻許多。戰前的各方史料,不僅保留台灣在地語彙(包括平埔語及原住民語),不同的書寫傳統也在戰後匯流,改變台灣語言文字在日後的變異與統一。
  論述方面則集中在文學場域,且參雜在日本時代「台灣文學」建構的波折之中。1920年代的「新舊文學論爭」,黃得時認為,黃呈聰與黃朝琴於1923年發表的〈論普及白話文之新使命〉及〈漢文改革論〉,是提倡改革台灣文學最早的論文,也可說是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先聲(〈臺灣新文學運動概觀〉,1954-1955);此二文正如葉榮鐘在1923年1月15日的日記中所述,乃「開台灣白話文運動之先河」。而其中所謂的「台灣白話文」看似曖昧,其實揭示著新文學運動和台灣語文重構有著密切關係,甚至1930年代黃石輝的〈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主張「鄉土文學」需在內容上書寫台灣,形式上則應使用台灣話文,以達成「言文一致」的目標,更引爆了「台灣話文與鄉土文學論戰」;論爭內容包括對「鄉土文學」定義的歧見、贊成或反對的雙方觀點,以及選擇用「台灣話文」或「中國白話文」表現台灣文學;論爭場域則包括當時許多重要的報刊雜誌,是1930年代持續最久、討論最廣的文學論爭。

  日本時代的台灣文學,在這幾年則展開了另一個研究面向。這條看似與傳統「漢文」相對的書寫形式:羅馬字(教會白話字),在清國末期於台灣慢慢累積,形成另一個書寫「傳統」。羅馬字在「台灣話文與鄉土文學論戰」中雖比重極少,也並非完全不受討論;除了蔡培火在台灣文化協會推展台語羅馬字,葉榮鐘也曾就台灣話「標準語」的問題提出對羅馬字的看法(〈關於羅馬字運動〉);相對於日本體制而言,台灣人在當時仍有根深蒂固的漢族觀,而羅馬字在社會文化推動者眼中,猶屬外來文字,於是也少為當時的知識分子接受。

  1865年5月,英國長老教會(Presbyterian Church of England)傳教士馬雅各醫生(Dr. James L. Maxwell,1836-1921)來台,開始基督新教(Protestant)在台灣的傳播;傳教士來台前已先學會和台灣話相近的福建話、廈門話來與台人溝通。然而,對外國人及當時許多不識「字」的台灣人而言,「漢字」不易學習,所以用「羅馬字」拼寫台灣話極為便利而快速。此前,福建地區已有白話字字典,最流通者即是甘為霖牧師(William Campbell)著作的《廈門音新字典》(俗稱「甘字典」;1913)。「甘字典」以白話字註解每一漢字的音義,甚至其中有許多現今少用的奇怪漢字,都有文白讀音與精簡意義;除了對台灣語方面的貢獻,甘牧師走訪中南部各地平埔及原住民部落,更留下不少台灣歷史的見證著作。

  而當時最致力推動白話字者,莫過於巴克禮(Thomas Barclay,1849-1935)牧師。1885年7月巴克禮博士在台南創刊《台灣府城教會報》(今《台灣教會公報》),以台語白話字刊行的報紙宣揚基督教義,也將西方現代文明帶進台灣。除了教會報有利於白話字與教義推行的相輔相成,1916年巴克禮翻譯的白話字《聖經》出版,不僅對台語文書寫有更直接的助力,許多看似「教會式」、「雅言」味道濃厚的台語詞,皆保留在白話字聖經中;從戰前戰後的台語文學及音樂觀察,無論形式與內容,都有被基督教文獻影響的軌跡。

  就語文層次而言,戰前即留下兩種文字的書寫傳統,其一為漢字傳統,再者為白話字傳統,這兩種傳統在戰後,隨著台灣政治文化運動的變遷,而有了第三種「新興的傳統」:「漢羅」(漢字、羅馬字)合用。在台灣語文的建構過程中,「新興的傳統」隱隱然地從1970年代、1980年代、1990年代之後,越來越有茁壯的態勢。這也是戰後台語文工作者訪談的重點之一。

  戰後的語言學者張裕宏認為,漢字傳統與白話字傳統最早正式結合,乃在戰後1977年由鄭良偉、李豐明於美國創刊的《台灣語文月報》 ;而早在1960年代,留日的語言學者王育德,其於台獨運動機關報《台灣青年》雜誌中曾開設「台灣話講座」專欄,總共24講,王育德在最後一篇講文即提起:

   用羅馬字書寫台語是筆者一貫的主張,但根據以往的經驗,從頭到尾只用羅馬字,在閱讀時,效率似乎偏低。一瞥之下就能夠了解意思,這一點還是漢字最佳。但用漢字書寫台灣話,正如前面一再強調,困難重重。因此筆者的另一個提議是:漢字和羅馬字這兩種文字混合使用。

當時台獨運動似將語言改革視為重要任務,至少參與者認知語言之於一個獨立國家的重要性。而這也是王育德比較「羅馬字」與「漢字」其中優缺點後,對台灣語書面化所下的結論與提議;為目前所見,台灣最早以「漢羅合用」書寫台灣話的主張;雖是間接地影響戰後台語文運動及相關發展,特別是漢羅成為台語文書寫(全漢、全羅kap漢羅三種之中)的主流,而無論以何種「拼音系統」創作,許多台語文工作者確實不會忘記王育德,並認為各自的拼音系統多少都延續自王氏的改良方向。

  終戰之後,政權更替,因更強烈的政治勢力推動「國語」教育,使得戰後「台灣話文」問題,在1970年代才稍稍萌芽,直至1980年代末期才被大量討論。約莫1975至1980年間,「鄉土文學論戰」及「台灣文學正名」等爭議,也都在含有民族意識和反抗極權壓迫的社會運動氛圍裡,強化了「台語文學運動」形成的驅動力量。

  而講母語、以母語書寫、創作台語文學真正有點「氣候」,要到1980年代中後期,隨著黨外運動的步調高張,首先將1970年代林宗源、向陽等人創作的「方言詩」之卑微地位,正名回「台語詩」和「台語文學」;而後因應台灣文學的自主性與本土化,以及「台灣意識」的覺醒,更多語言學家和作家試著站在「正當性」的觀點出發,認為台灣作家應以「台灣話」作為創作語言,積極而有計劃地投入台語的整理研究及文學創作,他們相繼在《台灣新文化》、《新文化》、《自立晚報》、《民眾日報》等黨外報章媒體、《台灣文藝》、《笠》等文學雜誌,發表許多台語文學創作、理論與觀點。果然,「台語文學論戰」熱鬧展開並引起極多爭議,例如「只有台語、沒有文學」的質疑,當然隨即遭到台語文學支持者加以反駁;而除了語文書寫的問題之外,事實上,民族認同的差別是極大原因。

  論爭之後,無論觀點是否為人接受,落實於「書寫」是最必要的工程,而刊物是最主要的媒介及出口。台語文運動正熱烈時,主要刊物有:語言學者洪惟仁辦的《台語文摘》月刊,集結出版報章雜誌刊載的台語文學相關文章;陳義仁牧師的白話字《Hong-hiòng》(風向)雙月刊等;而1990年代初期更有林宗源、黃勁連、李勤岸、林央敏等30多位作家和學者,組織台灣史上第一個台語詩社:「蕃薯詩社」,並發行第一份完全台語書寫的《蕃薯詩刊》,至1996年共出版7本專刊,每期皆以近300頁的成書呈現,其中除刊載大量創作,更有熱烈的迴響與討論。

  不僅刊物與詩社的創設,母語運動的力量擴及至校園,「學生台灣語文促進會」便是串連各大學學生關心母語的組織,並發行《台語學生》雜誌;其他另有《茄苳台文月刊》、《蓮蕉花台文雜誌》、《菅芒花詩刊》、《台語世界》等,數量相當可觀。1990年代中末期,隨著台灣社會開放、本土化與主體性的落實,台語文學的發表與論述空間也稍有擴大,如《台灣新文學》、《台文罔報》、《台文通訊》、《台灣e文藝》、《海翁台語文學》等諸多雜誌期刊,不斷努力為台語文學教育紮根;而在更多元的文化與思潮衝擊下,空間受到主流更強勢的擠壓,台灣各族語言與文化亦皆受重視,台語文(學)的「運動性」又以不同策略繼續前進著。

  2000年前後,政黨輪替、社會風氣更加開放,在地語言與本土文化的重建與改革終於進入體制,學院裡有台文系所的成立,學院外有更多的母語組織繼續民間團體的力量。然而,台語文運動的推行猶是受到阻礙,很大的原因是台語文工作者內部的「拼音爭議」,不同的台語文字書寫系統紛紛各家成言、分頭角力,這樣的現象,倒是令門裡門外的有心推動者,感到無所適從。

三、戰後台語文運動與台語文學

(一)拼音符號的變異與爭議

  戰後國民黨政府遷台,「國語」由日語轉為華語。而台灣話文的標音方式也從漢字反切、日文假名、羅馬字等方式轉為稍有變形的「ㄅㄆㄇ」式「注音符號」。光是華語式的注音符號就很多種,例如蔡培火的《國語閩南語對照常用辭典》、朱兆祥的《台語方音符號》,而後吳守禮《國台對照活用辭典》與楊青矗的《國台雙語辭典》等,其他還有「TLPA注音」、「炳華注音」、王俊明、鄭光雄等人編著的拼音方式,都類似注音符號。

據楊允言、張學謙統計,台語拼音符號至少64套以上,包括假名、諺文、羅馬字、注音符號等,而若以符號類型計量,「羅馬字」留下的文獻與使用者佔最多數。包括通行中國南方的《福建方言字典》(1837)、《廈英大詞典》(1873)、《廈門音新字典》(1913),或在台發刊的、《台灣府城教會報》(1885,今《台灣教會公報》),乃至戰後王育德的《台灣語常用語彙》(1957)、《台灣語入門》(1972)、《台灣語初級》(1983)等都採羅馬字做為標音符號。光是羅馬字也有許多不同,除了最傳統的「教會羅馬字」(白話字,1850 )、王育德「第一式」(1957)及、「第二式」(1960),還有林繼雄的「台語現代文書法」(1987),其他像「周辨明式」(1920)、「羅常培式」(1920)、「台灣語言音標方案(TLPA)」(1992)、「福台語通用拼音」(1998)、「TLPA改良式」(2000),不勝枚舉 。

  而除了符號以羅馬字式為最多外,另一種不同調的現象則是「全羅」(全部漢字書寫)、「漢羅」(漢字羅馬字合用)、「全漢」(全漢字書寫)的使用差異。自1990年代,台語文運動持續熱烈展開,以文學作品觀之,累積至目前為止的台語文學作品,約莫是初期使用全漢字者為最多,慢慢地「漢羅」逐漸成為共識,特別是台語散文、小說、論述作品大量生產,以「漢羅」書寫的走向更加明確。拼音符號與漢、羅的選擇與各自的參與及書寫狀況,雖非絕對,卻多少可以看出每個人對待語言和歷史的態度。  

  2006年,教育部終於定案「台羅拼音」(台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方案),並將在2007年5月底公布「閩南語漢字三百字詞」,正如向陽所言,這「邁出台灣閩南語文字化工程的第一步」,將是「台灣語言重生、再生的第一步。但邁開這一步,從意識到語言的重要性而出現保存、整理與發展的呼聲,卻也經過了漫長的八十多年。」(向陽〈打造一個保障各族群語文多樣發展的教育環境〉);而未來將有上千字的閩南語常用字詞陸續公布,並有以台羅拼音為主的「閩南語漢字辭典」出版,期待未來的母語教學邁入更一致而正常的軌道、台灣語文的書寫能更有廣度更為「務實」、「忠實」的走向。  

(二)身兼數職的運動者們

  廣義而言,參與台灣語文、台語文學建構的每位工作者,都是台語文(學)運動者,他們時常身兼數職:創辦刊物、文學創作、語文教學,乃至語言政策制訂的參與。尤其台灣戰後因長期施行戒嚴,不僅語文運動往往與政治運動有所結合,且有海外、島內相互串連的現象。當然,語文運動參與者更曉得深層意義乃在文化及認同的紮根。

  本書除了台語文相關史料的重點彙整,主要聚焦即在戰後的台語文工作者的口述訪談。而1995年已有「學生台灣語文促進會」的成員以民間力量編輯出版《台語這條路:台文工作者訪談錄》,該書收錄9位受訪者的記錄,分別有洪惟仁、林央敏、黃元興、陳慶洲、陳雷、羅文傑(鄭良光)、吳秀麗、林宗源、陳冠學等;其中的洪惟仁、鄭良光二位,在本書亦重新訪談收錄。

  事實上,自1990年代之後,從事台文工作並持續至今的前輩相當多,本彙編中訪問的13位都是相當重要的台文工作者,篇幅有限的原因之外,主要還以拼音及用字差異與在運動上的工作性質分類(如創作、學術、刊物、論述等)來選擇受訪者,如此作法,不免遺漏許多對台文有諸多貢獻的前輩,但願日後還有機會再訪問更多出色的台文工作者。

  特別要聲明的是,為使更多人了解訪談內容,採訪稿以華文、台文對照刊出;而為尊重受訪者,刊出的台文版以受訪者選擇使用的台語文字使用系統為準,例如鄭兒玉訪問稿以「白話字」呈現,林繼雄以「台語現代文書法」、洪惟仁以「漢字」為主;張春凰、江永進則以「台音」標示;而慣用漢字的胡民祥,將文字使用權轉予記錄者,故以「漢羅」記之;原以「漢羅」書寫的李勤岸,則因「台羅」公布定案,改以「台羅」呈現。以下簡介這13位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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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啊
    出新書囉
    導言寫的很好
    抓下來慢慢看
    | 檢舉 | Posted by 阿仁 at April 22,2008 23:44
    我對這麼多的前輩努力表示 最高的敬意.

    ( 但是, 是不是漏了 一位 王育德博士 ? )

    一個與過去不同的現實是, 現在的河洛語是受到漢


    和英文的前後夾擊的,

    中國人(外省 ) 當年來台灣的文化和教育是不如日治的台灣的,

    所以這些中國人都引進美國化來打壓台灣語言文化.

    這到現在還是一樣.

    中國人之前, 過去的殖民者頂多也只有帶一種語言

    過來. 不像現在是兩種.

    河洛文除了有上面提到的這麼多前輩的努力, 把過

    去的成就表現出來外,

    更要推行下去, 而不是只想爭取檢定就滿足.

    該檢定的是漢語才對, 該考試的是母語.

    更需要對漢語和英文提出看法.

    才能在未來生存下去.
    | 檢舉 | Posted by taiwan at April 23,2008 18:05

    謝謝阿仁:)


    to taiwan:
    這是第二單元的導讀(訪談、還在世者)
    王育德博士放在第一單元(前人身影)。
    這裡有目錄.
    http://writtentaiwanesemovement.blogspot.com/2008/04/blog-post_17.html
    | 檢舉 | Posted by Bichhin at April 23,2008 2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