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別坵穡

已有好一段時間沒再想起。去年320那晚在家鄉，和弟弟到競選總部看開票，好幾次因票數太接近，大電視前的台上台下跟著心情起起伏伏，其間一度因灌票過火而停止攀升，前一夜為兩顆子彈焦灼傷心的感受似乎凝於彼時。最後，同聚在此的群眾期望並未落空，大家總算稍獲安慰地歡欣鼓舞。然而隨即國民黨主席連戰一句「這是一場不公平的選舉、選舉無效」的話將其支持者帶往一陣難以止熄的怒火最激烈的高點。馬上，我們的快樂與感動被撲滅。

嘉義一向這樣，選舉勝利要蹺中山路圓環慶祝，突然那晚，中山路封起來，連宋總部前人群稀少、距馬架得又高又厚。原本簡訊裡全是相互的加油道賀，然後，J打電話來：「美親，妳在外面嗎？趕快回家，要小心…」僵緊的氣氛，讓我們心裡開始滴淌著無色的血，我們對歷史敏感，恐怕重演類似的事件。 

隔了一年，以「加強國防，捍衛台灣」為訴求，本土社團又呼籲民眾參與925手護台灣大遊行。每次每次，無論泛綠或泛藍，遊行最終的廣場都是凱達格蘭大道。而今天，我沒去廣場參加925遊行，卻特地去看「和平影展」裡一部自己很期待的紀錄片，《景福門日記》，從去年319兩顆子彈講起，紀錄著守在「景福門」前、國民黨黨部與凱達格蘭大道之間、「人民廣場」上的一群人，一個「關於不願放棄卻被放棄的故事……」。

【國旗的重量】 

片子一開始，大選的喧嘩與嘈雜聲又把冷卻一段時日的心情拉了回來。激動小小升起，對於那「抗爭」畫面，已非憤怒，反而多著心酸。幾位白髮已倉、遍體皺膚的老兵們，像導演李家驊在座談時說的，連想流血抗爭的力氣都快沒了。而在「人民廣場」，他們信誓旦旦且身體力行地，要用盡生命餘力去捍衛這面對他們而言是唯一深重寄託的「國旗」。

導演說，他們在廣場揮旗的第一百天，是他拿起攝影機記錄他們的第一天。他無從判斷槍擊案的是非，但他寧願相信是真的，也相信泛綠陣營有以此事件操作選舉。但那並不重要，他帶著誠懇的態度去試著理解他們。

夏伯伯一早就從台北縣坐車到台北市，晚上再坐回去，中秋節沒和家人過，他指著「他們」說大家也都沒回家。雖然黨部也沒給任何小月餅。許伯伯則是「愛國同心會」主席，曾因向總統府投擲汽油彈被起訴，後來緩刑。易伯伯家裡都是綠的，平常都很好，一到選舉就尷尬起來，而那是不就是整個社會型態隱形的縮影。 

還有邱阿姨，過馬路時不小心快摔倒，警察想扶她，卻誤以為警察要抓她，而起了衝突，還鬧到警局去。然後你會看到裡頭有人穿著「愛國同心會」T恤，衣服印著中華民國國旗，國旗上寫著「我愛台灣」。但跟警察周旋時，口口聲聲是：「我們中國人應該要……」，不經意的吊詭性在片中一幕幕上演著。 

片中有位較年輕的石先生（石頭），他父親和夏伯伯算是同袍，他們說他是泛藍裡最像「台客」的，他幫忙揮旗、綁布條、協助溝通國民黨人員與伯伯們之間。相對於老兵們，石先生的堅持態度有所差異，「助陣」的態度除了捍衛成份，也多了一點關懷與陪伴老兵們的立場。 

片子不斷呈現著他們每個人揮旗的動作，單獨地在景福門前揮旗，聚集時同伴們一同揮旗，彷彿這一年下來，揮旗是他們所剩的生命情態。 

【表情刻著光譜】 

他們揮旗時喊著：「沒有真相、沒有總統」、「陳水扁滾蛋」…等等。但其實他們看起來都像鄰家的阿伯。鄉音腔調不同，無可諱言，於我被感親切的程度其實有所落差，那的確是我該自我調整的，我在心裡還小聲問著，那他們會自我調整嗎？ 

許伯伯說，在那邊揮旗，透過表情看得出過路人們的感受，深藍的會投以狀似擁抱的動作、泛藍的會給予微笑；泛綠的會有不屑的表情、深綠的若不理性還可能吐口水；而中間選民大概沒什麼表情。伯伯若看到支持者的鼓勵，也會給予相互「加油」的呼應。 

他們觀看著過路者的表情，攝影機呈現著是他們每個人的表情，許伯伯、夏伯伯、易伯伯、邱阿姨，都有著等待凋零卻抗拒凋零、等待希望卻往往失望的表情；再不然就是聚眾的、國民黨高層及立委不願認輸的表情。 

當選舉訴訟結果出爐時，群眾又聚集黨部抗議，為「司法已死」默哀一分鐘，此時有人掉下眼淚，熱熱的眼淚讓我浮上惻隱之心，默哀完主持人又開始帶領著抗議口號，場面又繼續失去理智。 

另外還有位想去理解為什麼他們在廣場遲遲不去的孫先生，熱心地去問伯伯們「為什麼」的舉動，原本讓導演疑為鬧場人士，後來也接受訪問，而他提起到中正紀念堂時，看到「推翻偽政府」的布條，好奇地去翻動一下卻遭一群人圍歐的事，他詢問國民黨，卻得到「那不是我們的人」的回覆，他的表情是另一種生氣，也帶著一絲絲的無辜。 

而石大哥，那位熱心的外省二代，最多表情、最讓我想理解卻最難以理解的人，有一段畫面是他操著道地的台語，同坐於黨部前的群眾協調國旗如何放置的事，眼神和語氣都真的很「台」。他的表情真正刻著戰後台灣認同變動的光譜，而那面光譜又持續波動，他是其中看起來唯一沒那麼堅持每天去揮旗，除了聆聽和父親們同時代同立場的心聲，他也參與抗爭，卻也從參與中，看出他們的被遺棄，然後選擇自己與被遺棄者同在，卻不是被遺棄的一群的人。還年輕著的石大哥，有著略帶著灑脫卻相當複雜的表情。 

【旗子與位子】 

石大哥最後有點無奈，會繼續來揮旗，陪伴的成份居多，再來是有「協助拍片」的熱忱。然而他也看到「旗子」與「位子」之間的徵結而說出真心話。他說，如果陳水扁以放棄國旗國號作為交換條件，總統讓他們做，他們會答應的。講難聽一點，揮旗使命捍衛著族群認同的老兵，曾經驍勇戰場、遠渡南洋的伯伯們，其實是被這些享有指揮權的上位者所利用，他們是談判桌上被「挪用」的「揮著旗子的棋子」。 

當他們持續揮旗，除了民進黨政府不悅卻也無奈，民眾與媒體也漸漸對他們視而不見，但國民黨卻也不認同他們的做法，每天時間一到就把鐵門拉下，並把他們的「國旗」和標語當做垃圾丟棄。「國旗」？不也是黨的堅持嗎？偌大的黨部，容不下幾支國旗？ 

總統大選過後，泛藍高層們不斷以高分貝向聚集的群眾重覆喊著：「年底立委選舉泛藍一定要過半」，不斷重覆。但導演說來不及剪進去的是，「當選無效」的訴訟宣判結果出來時，群眾仍不接受事實、繼續抗議司法不公，卻已沒有一位「過半」的立委到場安慰。 

政治人物要的是位子，旗子對他們來說像伯伯們所認為的重要嗎？政權還沒到手，人民已被遺棄。而這是石大哥原來不敢言說、最後還是忍不住的感嘆。 

【死得其所，死得其時】 

特別對夏伯伯的一句話印象很深：「死得其所，死得其時」。他在裡頭反問導演：「你知道『三山六水一田』嗎？」這是中國人對自我地理的優越形容詞。然後夏伯伯以「中國有三十多省，台灣才一省」繼續述說著中國的偉大。但當導演跟他說，但現在的中華民國管不到那裡，夏伯伯當然極度生氣，只是忍住。 

而對我來說，何為我所？何為我時？生於斯，時於此。刻度著我的生命的，從來都不是那三十多個省，而是這塊小小的島嶼。當我回溯身世，發現中華民國創立時，我所立足的土地被日本人所佔據，那年是明治末年、大正元年。我試著理解，卻仍感到相當疑惑。 

當他們在廣場上，將垃圾桶倒放，坐著塑膠椅，拿起小鼓棒不斷敲打，為無聲的抗爭作配樂，那鼓棒的記憶刻在我腦裡的是，小時候常去廟會裡看「弄獅」時聽到的鼓聲。當他們在廣場唱起「國民黨黨歌」（中華民國國歌）和「小城故事」，我在心裡唱著的是「望春風」和「雨夜花」。當他們在廣場聽著京劇，我反應著的是陳三五娘……透過鏡頭，我眼前和耳裡鳴奏著不協調、不同調的交響曲。怎麼會這樣？但我的質疑並不帶仇恨，全是需要展開對話的矛盾。 

然後我又在心裡起了反駁，這座廣場，也是我的廣場吧？是每個台灣人可以自由經過的公共空間，怎被佔據著整整一年還在繼續？而他們只是揮旗。夏伯伯淡淡地說：「死得其所，死得其時」。我依舊不免感嘆，在台灣這塊移民島嶼，有多人少無法死得其所，死得其時？正如夏伯伯不也是無法回到故地了嗎？那其所、其時，為何被以兩種標準看待著？ 

我想起濱田隼雄的《南方移民村》，濱田所設想與描寫的是一群移民台灣，卻是下階層的日本農民，其遭遇風颱之害也受盡母國政府的資本剝屑。這些日本農民也回不去日本了，他們也有飽受苦難的經歷與心情。只是，握有書寫權和詮釋權的人，看得到階層問題，卻仍帶著殖民者的優越感，看不到也不願批判母國對他們有形與無形的種種擠壓。其所其時，哪天能夠感同身受而共所共時呢？ 

【打開深鎖的景福門】 

座談時，導演說公視有播放，但反應並不好。這顯示我們的社會還未卸下心防想去真正「理解」異己，卻先啟動了空虛的包容論述。而前些天民進黨請求看這部片，許伯伯和石大哥都受邀參加座談，民進黨也表達檢討的誠意，然而讓導演不解的是，國民黨知道有人每天在拍，卻不願觀看進而更深地理解自己的支持者。 

年輕導演（才大我一歲）提到自己出身「深綠」家庭，這也是我原料到的，不同世代在看待不同堅持時，已有較中性也較理性的態度和作法。而像我這個也常被認為是「深綠」陣營的人，我以相當慎重而期待的心情來看這部片，的確是為了理解而來，正如當初對五○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關注，尤其是外省族群的罹難故事。我覺得，時常經過卻不知其所為何來的古蹟、深鎖的景福門，透過紀錄片已開稍稍開啟，導演說他還繼續紀錄，歷史的橫面與縱面都會再被層層看見。 

導演拍攝的過程中，迴避很「政治」的問題，大多拍他們的動作與表情以及其在廣場上的「生活」。對於家裡的事，伯伯們避談，他笑說，他們只想讓導演看到「殉道英雄」的形象，而據說伯伯們在家其實是另一種孤獨與落寞的。 

來看片的觀眾大部份是年輕學生，有人說看了之後，不再那麼對於泛藍的抗爭舉動感到那麼怨恨，因為他們其實蠻「可憐」的。我覺得我們多數人雖已戴起冷漠的臉孔，卻仍多數維持著良善的美德。然而「可憐」的觀看若被聚焦討論，恐怕對於拍片的初衷及影響的成效而言是可惜的，那交錯其間的美麗與哀愁反而被模糊掉了。透過鏡頭與嚐試理解，讓我們重新看待選舉與被撕裂的族群問題，正如導演說的，我們其實不該害怕碰觸這些敏感問題，反而要更用力地去談、然後談開。就像當片中有一幕是國慶的花邊，背景音樂是蕭煌奇的〈你是我的眼〉，坐在我隔壁的女生竟跟著唱了起來，我小小地感到不可思議，卻也揚起嘴角會心一笑。 

對於這部片子，我給予相當肯定。倒是導演刻意地「去政治化」，反而使得他所企圖告知大眾：「其實他們也有著沉重歷史包袱」變得過於輕盈。當「國旗」在此時仍被所謂外省人捍衛著，歷史的縱軸應可穿插其中，例如1945年所謂光復，台灣人也做了陌生的「國旗」來歡迎他們，台灣人想像的那面國旗是「反」的，青天白日在右邊；或者他們不斷回溯在中國參加抗戰的記憶時，也許可以放些資料片畫面，轟炸也好、蔣介石的廣播遊行也罷，可以讓我們對「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堅持」的理解更加深刻。當此一時與彼一時有所對照，對話的雙向性與對映的立體度會更提高。 

總之，認同論述、族群意識、包容、寬恕的呼籲在枱面上常被提起，卻少被深談時，在台灣這樣一個一向來不及「消化」議題，只能隨著媒體囫圇吞棗地不斷腹瀉之後，我覺得《景福門日記》站在較客觀的角度，帶大家把心門打開，讓對立的空氣開始對流，對話空間被初步謄出來，且乾淨許多。（2005/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