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8,2007

〈七仔〉:愛情、政治、歷史的陣痛期

刊於《無界之島》電子報,聽施文彬〈七仔〉、看歌詞,請按繼續閱讀(這首歌很長,要聽請耐心)。(要聽原曲Jeanny請連這裡;要看Jeanny的MTV請連這裡;原曲很好聽哩;又,這裡也也有〈七仔〉主播錄音討論,聽說本來新聞是要念成台語的耶。這邊還附原曲的德文口白、英文歌詞及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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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leh hit工你有親嘴講過,講若想beh kap你結成夫妻,就愛有才調先做「頭家」,我以為he是你對我ê鼓勵,誰知影就在民國 85年5月20日阿輝仔「宣誓就職」hit工,全台灣2100萬人lóng是「頭家」lah!你講,你beh嫁toh 1個?你講啊!你講啊,你講啊!--施文彬〈七仔〉(作詞、口白:武雄)
 

「台 語歌」在戰前戰後很大差異是,戰前多為智識分子寫自己或以女性觀點出發的愛情與遭遇,如〈望春風〉、〈雨夜花〉,〈想要彈像調〉等;當然,也有幾些前 衛的「類搖滾」,如很有「墓仔埔也敢去」味道、曉鳴唱的〈和尚進行曲〉,或寫查某人在舊社會也很high的〈跳舞時代〉。而顯然戰後關懷的面向因時代長期 壓制與急遽開放,歌詞內涵的多元層次超過戰前,且更甚當今華語歌表現的向度。

戰後初期台語歌雖繼續發展,卻有幪著「日本殼」的現象(日本 曲台語詞);無論哈日或懷舊,終因國民黨政府施行「國語政策」,使得台語歌、台語劇、台語電影 等等和台語有關的東西都像「啞口壓死囝」(é-káu teh sí kiánn),好長一段時間苦難無能投訴。八○年代後期是台語歌重新出發的關鍵期。愛情、政治、鄉愁、人權、女性、歷史、社運、族群、青春、庶民;非主流 的、邊緣的。黑名單工作室、朱頭皮、路寒袖、陳明章、李坤城、蕭福德、張四十三、林強、伍佰等等;一整個有百花齊放、血脈賁張的態勢。

特別是1989年滾石出版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整張專輯全以台語發聲,並結合饒舌、雷鬼及台灣「雜唸仔」的前衛,批判長期的威權統治對台灣歷史及在 地語言的壓迫,甚至其中一首〈民主阿草〉竟被當局禁唱;《抓狂歌》當時掀起新台語歌運動的狂瀾,也喚醒許多青年及學運世代的台灣人更深層的台灣意識。

與江蕙合唱〈傷心酒店〉走紅的施文彬,在九○年代後期曾出版一張全由武雄作詞,寫出台灣庶民心聲、愛情、義氣與熱情的專輯:《誰是老大》。 施文彬顛覆以往 「小生」形象,將這些「江湖味」、「流氓氣口」這麼重的歌表現得淋漓盡致。許多所謂「台客級」的年輕人尤其喜歡在KTV唱〈誰是老大〉,因裡面很多平常不 能講的「髒話」,能在KTV痛快地「譙(kiäu)」出來,是最直接最有夠力的發洩方式;有趣的是一些「非台客」的人也愛唱,用「異國情調」、唱起來感 覺 好像也能很「屌」、很「爽」的態度去唱。


相較於1989年的《抓狂歌》,1998年《誰是老大》出版時,社會風氣已經大開,雖不算台語流行歌什麼階段性的里程碑, 但它也不僅僅是一張很「台」或很「髒」的專輯。裡頭像〈台灣第一家鹽酥雞〉、〈檳榔西施〉、〈衰尾道人〉等,詼諧而寫實地喊出藍領階級的心情;政治議題點 到為止不加批判,把士農工商的底層文化似重而輕地展演在流行樂界;至少像武雄這樣華語、台語歌詞都寫、在唱片界舉足輕重的人物,與施文彬共同打造這張專 輯,還是有它在時間點上重要的指標性。

這令我想起紀文章談其拍攝《鹿港苦力》(2000)曾說:「當台灣社會的女性和同志,可以慢慢地透過影展而被看到和理解的同時,台灣的男性,尤其是社經地位相對邊陲的男性,被了解和獲得平等看待的速度慢多了,期待一部小小的紀錄片能讓觀眾注意『刻板印象』這個問題!」(奇怪,這幾年試圖翻轉被「刻板印象」化的「台客搖滾演唱會」,是不是忘記請施文彬去了?)所以《鹿港苦力》呈現的是鹿港底層庶民的生命厚度,以及那「勇」、「作陣」、男性的台灣性。的確,某些在地文化「因子」,一點一滴無聲無息地負面化、汙名化,然後被消弭。

台 客也好,台灣性也罷,既然「人是政治的動物」(亞里斯多德語),離不開政治,那麼情歌還是表現普世價值的最佳手段。正如J說的,政治就是愛情,愛情就是 政治;也像F論族群關係時說,真正感受愛情濃度是在分開時,不是相戀時。於是,重點在於《誰是老大》中另一首主打歌〈七仔〉。武雄在〈七仔〉中放進許多口 白和新聞報導,真正「唱」的只有施文彬像在「哭爸」(khàu-pë)、「哭餓」(khàu-iau)的幾段嘶吼。長達8分鐘多的〈七仔〉,透過一 則在「樓尾頂」企圖以跳樓自殺呼籲女友出面談判的社會新聞,將常民的愛情以歷史縱軸拉開、且與台灣快速變化的政治氣氛巧妙連結。

距1996 年阿輝仔說全台灣2100人攏是「頭家」,10年後的台灣己有2300萬人,族群與政治過程的陣痛差不多已高張到極致,甚至許多自殺案件真如歌 詞中記者所掌握的「獨家」所言:「不排除政治因素」。後來,果然主播公布,這只是一件單純的「殉情事件」。〈七仔〉裡唱著:「七仔!你斟酌看!七仔!我 teh樓尾頂lah!khah緊出來談判,代誌大家講破,若無我無愛活。」男主角並沒真正跳樓,雖造成交通混亂,換個角度來看,他也算「有種」,願意去 「面對」這段漸行漸遠、傷心欲絕、經過「新公園改名」、「阿扁當選台北市長」、「總統直選」、「介壽路改名」,一陣陣難熬的「民主陣痛期」的「愛情歷 史」,而在樓尾頂呼喊「七仔」吼得句句斷腸。

〈七仔〉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原本很簡單的事,在這塊瘋狂之島常因某些緊張關係致使事件複雜 化,讓所有人變得異常敏感異常瘋狂,這基本上沒有絕對是非,但冷 靜下來時,我們的人民卻常只能藉魯迅或張愛玲的經典文字加註於我們平凡的愛情使之偉大,片片段段地援引那些亂世之愛的可悲與可貴;隱然地讓我們疏離於最樸 實而貼近的在地情感,忽略她也聲聲在向我們呼喚。 我們實在應該勇敢承認、接受,並回歸於自己也是個身處台灣、流著所謂「台客」血液的常民,且非不得已也要站上「樓尾頂」來籲請曾攜手見證台灣社會開啟的 「七仔」,「作伙」來「斟酌看」這一切看似簡單卻很複雜、複雜中有其簡單道理的過程。聽起來有點無厘頭的〈七仔〉留給我們如此啟示:面對愛情、政治、歷 史,面對每次陣痛期,我們都要勇於「凝視」,希望而美麗的花蕊才能真正綻放。

2007/05/27


七仔

作詞:武雄 作曲:Falco(專輯中寫為"佚名") 編曲:屠穎
口白:武雄 唱:施文彬
女主播:張雅芳(華人商業台主播)
男記者:蘇欣偉(東森新聞台記者)

七仔~~~七仔~~~

(女主播):
首先是國內新聞,今天晚上六點,有一名男子爬到台北「三月星光大樓」頂樓,不斷發出大聲嘶吼並有跳樓傾向,由於正值下班時間,民眾的圍觀,頓時造成交通癱瘓,目前警方與消防隊已經到達現場,馬上透過 SNG 連線,帶您進一步瞭解到現場最新狀況。

七仔~~~

(男記者):
是 的,現在記者身後就是「三月星光大樓」,根據附近民眾表示:今天晚上五點多發現一名男子在頂樓徘徊,並大聲嘶吼有跳樓的跡象,目前警方已經封鎖現場,並派 遣談判專家潛入大樓。根據本記者獨家消息指出,該名男子並無固定職業,且經常出現於各類示威遊行,因此記者初步研判他這次跳樓的動機,不排除有政治因素。

七仔~~~七仔~~~

(OS):
七仔,Tah!你看,頭前hia就是咱當初熟識ê新公園。現tsú時,也已經是改做「228紀念公園」囉,真想buē到,想buē到tsit-ê時代ê改變,就親像你對我ê欺騙。你對我欺騙lah~~~

你敢buē記e hit暗,也就是咱初初約會hit暗,咱對著公園內已經無水ê魚池仔有詛咒,講啥人若變心,就會親像hôo起來疊leh魚池仔邊,去hông人thāu(毒)死ê魚仔仝款,仝款會死kah真歹看lah~~~你敢buē記leh~~~

七仔 你斟酌看 七仔 我teh樓尾頂lah 
你講你siōng愛我 但是又koh變卦 違背咱ê詛咒
七仔 你斟酌看 七仔 我teh樓尾頂lah 
khah緊出來談判 代誌大家講破 若無我無愛活

(OS):
我 會記leh阿扁仔tú當選hit年,有1工透早,你講你想beh去總統府頭前看人「升旗」,我也用oo-tóo-bái載你去到hia,結果還buē唱國 歌,就去hōo交通ê開1張紅單,但是,但是咱lóng真歡喜敢m̄是呢?Tsiá!你看,tsit-má介壽路已經改做「凱達格蘭大道」,oo-tóo - bái mā會使tùa對面走,就親像你mā tuè人走仝款lah。

記leh hit工你有親嘴講過,講若想beh kap你結成夫妻,就愛有才調先做「頭家」,我以為he是你對我ê鼓勵,誰知影就在民國 85年5月20日阿輝仔「宣誓就職」hit工,全台灣2100萬人lóng是「頭家」lah,你講,你beh嫁toh 1個,你講啊!你講啊,你講啊!

七仔 你真愛死tsùann 七仔 我kui腹火啦
叫我怎樣饒赦 女性ê可怕 你害我 心痛疼
七仔 你毋免講lah 七仔 世間無leh坎蓋
到tsia已經看破 跳落siōng快活 是運命是註定

(女主播):
【本 台消息】:發生在今晚「三月星光大樓」企圖跳樓的男子,目前仍然與警方僵持不下,根據證實這只是一件單純的「殉情事件」,但由於該名男子並無進一步的具體 行動,現場已引起圍觀群眾的鼓譟與不滿,警方呼籲全體市民及流動攤販不要再前往該地,並希望這名男子的女友,「七仔」,能夠儘速趕到現場協助警方處理。

七仔~~~為何你猶原無出現lah~~~
七仔 我teh樓尾頂lah 七仔 七仔 七仔
我已經看破 你騙人ê詛咒 依依難捨mā是無khah tsu̍ah
七仔 你敢有teh看 七仔 我teh樓尾頂lah
對你所有ê情愛 最後ê審判 是運命 是註定
七仔~~~七仔~~~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23:44 │回應(14)引用(0)諸羅紀穡--嘉義紀實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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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長知識的好文,拜謝
Posted by bodu at June 9,2007 09:36
拜讀,受益匪淺。

値得注意的是,這首歌於日後還持續的「發展」直到今日。
同時,反勢力的成長也相當的長遠,且迅速。
以民間文化的角度來說,國民黨統治初期,漠視的成分可能大於積極打壓,
以至今日,打壓的成分又似乎超越了漠視,這實在是件可怕的事。
人人口中喊本土,然亦各自賦予本土的不同意義。
以今日而言,多的是人口裡說著:台灣、本土、台灣人等語言,
卻在內容面將之置於知識階級的對立面,這不盡令人感受到一種錯亂的感覺。
有如歌曲中那些記者的報導,如此的戲謔,如此的諷刺。
Posted by 憨直 at June 11,2007 16:52
曲調聽起來非常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的作品;後來用「七仔 原曲」當關鍵字找了一下,這才想起是Falco當年紅透半天天的Jeanny。
Posted by 魃鬎虒澤 at June 11,2007 20:13
冒著嫁不出去的危險(這個女生是怎樣?怎麼這麼沒氣質都聽這種歌?),哈^^
來呼籲大家連去聽聽這首歌:〈誰是老大〉其實這張CD大概出版時,老弟就買來聽了。
(記得以前農友小胖在班遊時車上也唱過哩)以前我沒有認真聽,前陣子才拿翻出來再聽,有很多不同的體會。

尤其最近我遇到一位17歲的女生,竟是"查某老大",我超欣賞她。不過沒有機會熟起來,真可惜。
夏天再來寫篇這個女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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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bodu,"拜謝"聽起來好恐怖哇:)

憨直,
我覺得這首歌還有很多可以觀察的點,語言一向是最重要的課題。
而那些"報導"裡還透露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畸型生態,
有機會希望有更多人來討論戰後這種和台灣社會變動看似故意切割卻又緊緊相扣的歌。

謝謝魃鬎虒澤(這是要怎麼念啊?),原來有原曲啊。感謝感謝!!
嗯,找到了!要聽原曲Jeanny請連這裡;要看Jeanny的MTV請連這裡;原曲很好聽哩!
Posted by Bichhin at June 16,2007 13:29
哇,這個才寫完不久,這一屆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得主就是施文彬耶:)(施文彬在得獎時說他謝謝長期合作的武雄,可惜得獎的專輯不是和武雄合作的。我覺得《誰是老大》這張專輯如果是在去年、今年發片,一定也會得獎,因為MC Hot Dog的專輯也得獎了啊~~評審真的進步很多了)

又,金曲獎上,林生祥和鄭進一都講了很酷的話。讚!(有連結再放囉)

還有,我就知道董事長會得獎,這張專輯真的很好聽。真的假的!?(我覺得董事長的台語歌詞寫得比以前愈來愈好唷,就像他們得獎感言說的,台灣人要有台灣人的樣子,所以他們要為台語、台語歌再努力。真的有看到他們的打拼哩)
Posted by Bichhin at June 16,2007 21:52
施的《誰是老大》事實上翻唱自麥可傑克森的“Beat it”
不曉得這算不算條新聞,呵呵

但我還是很喜歡施文彬啦。
Posted by 路人 at June 22,2007 12:15
謝謝路人。原來我國中聽的麥可的歌,這麼"台"啊。

這個是:麥可傑克森 Beat it 的MTV(原來"台風"是世界性的嘛)

還有還有,麥可傑克森 Beat it 的演唱會版(有帥到有帥到,要看到最後^^)

另外另外,竟然有搞笑版:麥可傑克森 Beat it 的搞笑MTV(會讓讓人想起周星馳的電影)
Posted by Bichhin at June 22,2007 18:22
音同「拔辣司則」,魃鬎虒=Baraas,是阿美族長老給我取的「日味阿美族名」,混凝土用的小石頭。寫成漢字故意用一些比較生冷的字,好玩而已。
Posted by 魃鬎虒澤 at June 28,2007 21:49
原來多年前MTV的形象廣告也是引用這首曲子, 實在是很KUSO.
http://www.mtvchinese.com/Stuff/Multimedia/Video/mtvcf-phone.wmv
Posted by 帕得 at July 7,2007 00:23
哇,感謝帕得提醒,這支廣告2年有了吧?呵呵,好口愛、好懷念呀!(部落格的好處就是總有出乎意料的收穫^^)
OS聽得出來是恆春兮的聲音,果然有其獨特創意在其中。呵。
也謝謝提供連結。另外,我們的好朋友Youtube上面也可以看得到唷:MTV 好樣的-手機篇台語版 ^^
Posted by Bichhin at July 7,2007 02:02
真正是事隔多年
寫得很有意思啊
Posted by 5bear at July 19,2007 06:52
哇,是武雄老師留言耶。失敬失敬:)
我連去看,施文彬新專輯裡和陳亞蘭唱的那首很好聽耶,MTV也不錯看。
又,太好了,像這種創作年表有整理起來,對我這種人最有幫助了。
Posted by Bichhin at July 25,2007 19:20
言重!
你們都很讚,加油!
Posted by 5bear at August 1,2007 04:56

七仔...雖然很台
不過很寫實
道盡現代男女對於感情壓力的無奈
抒情的意味深濃 我很喜愛的一首歌
Posted by 小哥 at April 19,2008 2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