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4,2007

還有一個可以更想念的人:詹益樺

也許是因為莫名抗拒卻又極度好奇;我坐在一個熟悉的空間,一口氣讀完一本陌生的書。身為台灣人,常有這種熟悉而陌生的感受吧。這次,我特別認真。

此前,我剛看完兩部紀錄片,鄭南榕基金會出版的《鄭南榕1947~1989》,以及更早而直擊、音像軌粗糙參差、「綠色小組」製作的《台灣魂─519鎮暴部隊前的喪禮》。可能自認為聽太多看太多這種激昂的畫面,兩部片連著下來,我竟有點訝異自己「感覺還真淡」的心情。

然而,就在以為可以拿來打發無聊精神的睡前,我拿起那部其實也不成冊、破破舊舊的影印本、隨意裝訂的薄薄「專輯」;簡單排版,穿插著同志、朋友們對他的印象與思念,以及幾則他的書信與日記,一本「紀念」一位瘋狂烈士的「小書」,封面寫著:「草根工作者 台灣建國烈士 詹益樺」。就這樣,我深深陷入一種傾慕能夠「死得自主而壯烈」的情境裡。

那天,1989年5月19日。他在鄭南榕喪禮、凱達格蘭大道上、殖民體制最高象徵的總統府前自焚,留給台灣最後一句話是:「主啊!請祢赦免他們。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死亡比起鄭南榕實在太輕,卻帶給當時許多在場與不在場的「美好種子」們,在悲慟之餘,更加自信尊嚴,且攜著謙卑與寬容,面對台灣未來的未來。

那 本冊裡的許多「印象」,於我這個連野百合世代都來不及趕上的新世代台灣人而言,模糊卻立體。他是個質樸熱情、從容安靜的年輕人;曾經的行船人、農運戰將、 台獨義工;人們說他和各地農民處得極好、不斷協助農民爭取權益,默默「下鄉」宣揚台獨意識、實踐所謂的「草根運動」。然後,許多人總這麼感懷:詹益樺「追 隨」鄭南榕的信念也自焚殉道了。

比起那些「見證」者,我只能從斷簡殘篇去尋找那些「意志」與「決志」的根源。雖對鄭南榕、詹益樺自焚的哲 學意涵,仍感到無法完全理解,卻曾聽過朋友轉述有些國、高中老師教育孩子時,講到這些自焚者,是如此不屑而自以為清高地用「痟仔」稱之;就在孩子們將要重 新認識歷史時,憑幾句冷嘲熱諷的無知,便打斷孩子們「追尋」的機會。

鄭南榕的死亡是有計劃性的,先自囚再自焚。而詹益樺的死亡,似乎顯得突如其來地「瘋狂」而「不理性」。「專輯」裡記錄著他的幾句話:「過去懦弱的我,曾有死亡的夢境,但再生的意志力,能順然睜眼掙脫掉,清醒後一片茫然恐懼,直冒冷汗。但此回期間中,只有一次夢與鄭南榕再相會,清醒狀況與以往不同,心靈似扳開我去接受它。」夢反映一個人最真實而深沉的意識,勇氣在意識中昇華而為行動;詹益樺生前瑣碎的言語透露著他自己看見了「光」,透露著他對自我認知的清晰明瞭,以及「意志」與「決志」,絕非僅是一徑的「追隨」。

那 曾在「自焚現場」及同時代的見證人們,帶領著後輩台灣人討論著鄭南榕,且就連葉菊蘭談起先夫鄭南榕時總小心翼翼,她擔心自己錯誤詮釋鄭南榕的理念、精神以 及他所要傳達的訊息;她說自己不應是鄭南榕唯一的代言人。而,連工專都沒畢業、稱不上什麼「知識分子」的詹益樺,竟說出許多哲學家也無法透徹的道理:「台灣人的苦,不是宿命,只是不曾努力去自我改造而己,更重要的是需要人去從基層奉獻。」那麼,這樣一位不同於鄭南榕將知識貫徹於實踐主張,身為「努力自我改造」、「從基層奉獻」的「草根運動者」詹益樺,他的死亡,又能被後一代的我們如何更積極地詮釋呢?

詹 益樺還在世的兄弟們都叫他「阿樺」,聽起來和他很近、即便日子久了還是很近。與鄭南榕先生作伙打拼的同志們,也都「Nylon」、「Nylon」地稱呼鄭 南榕,同輩與後輩的台灣人,更常以敬仰的目光稱「鄭南榕先生」是未來的「台灣國國父」。而「阿樺」呢?他平凡得好像無法令人稱為「先生」,偏偏他的死,讓 更多同志們在心裡默默追悼、讓許多同志心底的話無法仰望地向「焚而不燬」的鄭南榕先生「傾訴」時,總會像朋友一般想念著他,詹益樺。如果凡人比英雄更能代 表時代的「總量」,那詹益樺的死亡,又能被後一代的我們如何更積極地詮釋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想起幾年前某些夜晚,泣不成聲地讀著胡慧玲為鄭南榕而寫,絕版的《我喜歡這樣想你》; 然後現在知道,原來還有一個可以更想念的人,草根而平凡的詹益樺,猶未真正被「開啟」,卻似乎註定要被淹沒在史冊裡。九○年代之後,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讀 賴和與吳濁流的文學、讀謝雪紅和呂秀蓮的傳記;我們從文學裡往前重拾歷史、從故事中往後模擬未來。但,彷彿還有許多那非知識分子的、「用生命抵抗被操控的 生命」的力與美;更深層的「台灣人哲學」、更崇高的「台灣人思想」,等著我們更認真地堆砌構築,進而成就。

闔上那本冊子後,久久我都說不 出話,整個人無以名狀地似重若輕,卻有優揚的旋律不由自主地在心裡緩緩升起。如果讀鄭南榕時,交響的是建國式悲壯而湍急的進行曲;那麼,讀詹益樺時,鳴奏 的似乎是悠遠的大提琴聲,鑲著哀愁、搙著堅定、和著濁水溪與高屏溪那溫暖的亞熱帶潺聲,靜靜流向黑水溝底、逐漸消逝的調子。

也許是因為離得太近卻也覺得太遠;我坐在一個熟悉的空間,一口氣讀完一本陌生的書。身為台灣人,常有這種熟悉而陌生的感受吧。這次,我特別深刻。

2007/05/09;刊於《無界之島電子報》(2007/05/14)

◎延伸閱讀:
1.櫻花謝了又開了--紀念台灣土地上一顆美好的種子◎Bûn-ngá 
2.還記得詹益樺嗎?◎陳真 
3.撲向蛇籠的火鳥----詹益樺◎邱斐顯
4.尋找阿樺的踪跡◎曾心儀
5.為自焚者詹益樺悲慼!◎邱新德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16:51 │回應(2)引用(0)諸羅紀穡--嘉義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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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自由時報刊出詹益樺生前很好的朋友戴振耀先生的文章:殉道者銅像 獨裁者銅像◎戴振耀
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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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者銅像 獨裁者銅像
■ 戴振耀

時序進入二○○七年,是詹益樺殉道自焚十八週年,這一年風起雲湧的拆掉蔣介石銅像風潮席捲全台灣,中正紀念堂亦改名為台灣民主紀念館,騎在人民頭上的獨裁者,雖然死後銅像四處林立,到處耀武揚威,但是人民終將摔垮獨裁者的銅像,而給人民作牛馬的民主鬥士、草根工作者詹益樺,人民永遠記住他,詹益樺的銅像,人民永遠紀念之!

豎立在嘉義縣竹崎鄉竹崎公園紀念阿樺的銅像,追思的碑文如下:「詹益樺,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出生於嘉義縣竹崎鄉,胸懷愛心與正義感是阿樺的人格特質。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在鄭南榕烈士出殯行列受阻於總統府前廣場時,阿樺面對著拒馬、鐵絲網及數千名憲警,自焚殉道。詹益樺烈士犧牲年輕的生命,表達了對台灣的大愛,也激勵了台灣民主運動。

阿樺是位有愛心,富正義感,並且在基層默默耕耘的草根工作者─尤其是對弱勢者的服務工作。享年三十二歲的阿樺,把生命的最後四年,全部奉獻給台灣的反對運動。他曾參加過環保、反核、農民、勞工、原住民等運動;他南北奔走,積極參與農民運動,深入基層,組訓農民,足跡遍及全台灣。

與阿樺共事過的朋友,對他最深刻的印象是阿樺對真理有種掩不住的渴慕,面對真理擁有的,是單純且真誠的信仰與奉獻。阿樺最後終於用他的青春和生命來實踐真理,來點燃台灣民主之火。阿樺燃燒生命的火焰,正如提燈照路,在台灣人民心中,持續燃燒生生不熄。其對弘揚台灣政治民主之貢獻,永遠流芳。」

詹益樺來自台灣社會的基層,嚐盡各式各樣的生活疾苦,了解基層人民的境況,自覺地加入追求民主公義的行列,他毅然地當一個默默奉獻農民、勞工、原住民、環保、民主運動的基層草根工作者。面對不公不義外來的中國國民黨政權,他決心反抗到底,為了要喚醒更多的人民,他視死如歸。

阿樺殉道那一年,獨裁者的銅像耀武揚威,當年為了籌措阿樺的紀念銅像,在統治者的淫威與財力拮据下,備受艱辛。十八年後,人民已獲得力量可以來拆掉獨裁者的銅像,阿樺的銅像依然靜靜地豎立在竹崎公園,就像阿樺生前在基層默默耕耘,我們懷念他,我們熱愛阿樺的銅像,那是因為阿樺用他的生命讓我們可以有力量來唾棄獨裁者。

阿樺的銅像象徵著扎根台灣鄉土、熱愛基層民眾、不屈不撓追求正義的精神,阿樺的銅像永遠扎根在竹崎公園,我們永遠懷念你。

(作者為詹益樺追思紀念委員會召集人,詹益樺殉道十八週年追思活動,訂於五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三時三十分在嘉義縣竹崎鄉竹崎親水公園舉行。)
Posted by Bichhin at May 17,2007 19:30
讀了妳的這篇文章, 很感動, 也很喜歡. 我昨天更新了中文版維基百科上面的"詹益樺"條目, 也有引用妳的這篇文章. 請看以下連結:

http://zh.wikipedia.org/wiki/%E8%A9%B9%E7%9B%8A%E6%A8%BA

加油加油!!!
Posted by WDShu at June 21,2007 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