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2007
曾經年輕而陌生的「台灣青年」
前陣子回到細漢生長的舊厝,和媽媽整理完菜園後,作伙散步到幾百公尺遠的堂伯父家,大家族年紀與輩份總是懸殊,許久不見、多了幾根白髮的阿伯阿姆竟已七旬有之,但依舊硬朗。曾聽媽媽說起阿伯參與過二二八之役,我僥疑著,不會吧!阿伯十歲就去革命了嗎?好奇使然地就向阿伯詢問,原來媽媽聽錯,阿伯說,他是到金門參加八二三砲戰,在離島生活過兩年。
沒多問阿伯參加砲戰的記憶,倒是言談裡勾起目睭窟仔超深、一副平埔族輪廓、不識字的阿姆,她比較日本時代和戰後初期的經驗:
「永過住尖山(更內山的村子),歹賺食,拄好tsia有穡(sit)通作才搬來。」
「Sit?Sit是啥?」我聽到陌生詞彙就問。
「Sit你毋知?就是「穡」啊!穡頭ê穡,田(tshân)ê意思啊!」阿姆不可思議地望著我,然後繼續說著,「光復了後土地重割,本來著納租,納久就變咱ê;是足散赤啦,毋閣若日本時代是愈艱苦喔!日本警察kài歹,不時來巡來lé(辱罵),逐家kài驚,光復了是較袂。」
(角度不同感受就相異,但殖民性與現代性猶原是交叉進行的啊!)聊著聊著,跟我很「生份」但要叫我阿姑的堂甥女們在庭院裡準備溜冰,國一的教小四的溜,小四的跌倒在地但沒哭,阿姆轉過頭去喊:「著細膩啦!」國一的說:「袂啦,有『護膝』(中文),袂『成孔』(tsiânn-khang)啦!」我震驚著,因為『成孔』(比受傷更具體)連我都幾乎忘記怎麼講了。我愜意地跟阿伯說,怹會曉講台語,真好neh!阿伯直接而簡單地回講:「啊台灣人本來就愛講台灣話啊!」
台灣人?台灣話?我在學院裡習得歸納台灣性的方法,還真想問阿伯心裡如何「想像」台灣人、「定義」台灣話。然而我卻直接低估阿伯的思想,所以作罷。言說空間來自庶民的真實情境,長年在外地念書的我,實在少遇見過,溫暖之餘,在心裡感到羞赧;阿伯阿姆曾都是務實的台灣青年,而我自覺對台灣史熟稔,之於他們幽微而平凡的記憶,卻似乎異常陌生。
我倒不認為阿伯阿姆有什麼強烈而分明的「台灣意識」,至少,阿伯曾經成為「中華民國陸軍」對抗著中共解放軍,守護這塊反攻大陸的基地;而阿姆則當過鄰長夫人,配合著「新生活運動」幫助推展鄉村清潔的政策。只是,生長在這塊土地的底層人民,勞農階級如他們,就這般自然而然操著慣勢的父母話,並用這個語言教育著他們的後代。不曾也不需如智識分子們的分裂與錯亂。
我對時空交替的敏感應是來自重讀土地的歷史。重回家鄉,再重新檢視那些越來越陌生蒼白的臉孔們,腦裡則形構著一張張年輕與年老的面貌,在一座宛如展演廣場的島嶼舞台上相繼亮相,承載的不只是個人的青春歲月,隨意抽他們幾根逐漸變粗的皺紋拼貼,會排成共生共相共同體驗的歷史容顏。特別是名不見經傳的他們,會偶而不經意地說話,為他們逝去的青春補述。這些故事,反映著生命無常卻也如常地反覆,在同一塊土地上不同層次的流轉印刻。
台灣,青年,台灣青年,《台灣青年》。年節午夜,我繼續啃著一堆與論文有關無關的資料,想起這一百年來,多的是比阿伯阿姆勇敢的台灣青年,在曾經的殖民母國求學或流亡,他們有人曾於日本發行刊物,名叫《台灣青年》;戰前有蔡培火,戰後有王育德。對台灣人來說,他們將畢生青春奉獻給他們熱愛的台灣故土,他們曾都是意氣風發、熱血沸騰的青年,他們後來老去,但留給台灣人的,仍然是長久的生份、永遠陌生的印象。
史冊的繁複終竟缺少許多我想要的。我想多回到舊厝,拾取更多即將消逝的語彙,來與那些老去的青年對話,卻終究無人回應。但也偶然地讀到一篇悼文,那是台灣語言學
感動過後,頭殼內不斷浮現舊厝阿伯阿姆的身影、堂甥女們年幼的溜冰畫面,我知道,即使紛紛擾擾不斷、即使重重壓迫未減,我們總是沒有悲觀的權利。因為,島上會一直有那樣曾經年輕而陌生的台灣青年,在殖民地時而慘烈時而平淡的歷史長河中,鋪著幾絲縫隙,讓台灣人存活的光線找到不滅的理由與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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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荒蕪別坵穡的「穡」按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