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別坵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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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朋友來信，說籌劃二二八紀念活動，要找首紀念詩在宣傳影片或活動中吟唱，要我幫忙找適合的，台語的更好。關於詩，久久沒讀沒寫了，重頭翻閱李敏勇在1997年編的《傷口的花：二二八詩集》，有不忍再觀看的自我撕裂感，那是種極其矛盾的心情。

掀著那鑲上幾幅掙扎扭曲、黯淡枯萎的畫作的詩集，終又回到過往某些思緒裡。原打算找首較光明希望的，畢竟這時代的人們對「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是如此厭於感動，若找來一堆淒苦呻吟，恐驚予人「哺袂落去」。然而，我思索著所謂真正的「光明」的背景與前提。

最近公視播映鄭文堂導演的《打拼：台灣人民的歷史》，有句旁白提點著島嶼在壓迫與反抗、鬥爭與衝突的輪迴身世裡，因為「毀滅和建造交替，讓台灣成為一個奇蹟之島。」那不免令我想起賴和先生在日本時代寫下〈破壞〉中的詩句：

眼中種種的建設

都有破壞的痕跡

……

使我有力──

我就剷平了高山，填平了大海，

使那魑魅魍魎豺虎龍蛇無所依據，

始能夠會其有極，疎其有極，我就享受了過激危險的榮名。

正是這種欲追尋的「破壞」痕跡、欲進行的「破壞」狀態，成了自我撕裂感與矛盾的依據。以往，我猶在心裡憤慨及怨怒交織，問這塊土地究竟被下了什麼咒讖，總有規律一般的「破壞」事蹟？倒是，賴和的發想是智識分子在形而下的見證之後，追加形而上的前衛理性，想採取的更進一步的主動破壞；但許許多多像被詛咒的瘋狂，對於良善到幾近麻痺的島民來說，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動毀滅。 

這之間的辯證關係，我一時也不得三言兩語將之連貫交代，但它經常白目又欠揍地，正如那些「魑魅魍魎」圍繞在我的胸口，揮之不去。在幾度毀滅的過程當中，良善到幾近麻痺的島民，寄望著揚起正義之旗的社會運動者，他們軟硬兼施拖著島民前進，帶領走向所謂建設的方向，不再繼續主動「破壞」、呼籲著人們別再破壞、不該脫隊，否則招致再一次的宿命毀滅。到頭來，我們終究猶如困獸地被把玩著，果真在輪迴的殖民陰影下，經常不知所措、如夢似幻地遙想著舊時代的慢性毀滅、繼續被毀滅。

歷史給我們的教訓，豈止是膚淺的僅有一個對立的層次？反倒它映現出來的是在毀滅之後，型塑出的一種不敢「破壞」，於是無法真正重建、被習慣牽引的奴性。因為我們再也不敢也不願主動地正視，凝望著我們不曾親身經歷，但她曾經血漬斑斑的凌亂傷口。

拉太遠了，我只是要說，讀二二八的詩，何要怕被人說難以下嚥。要怕的是台灣人在累世輪迴裡，依舊如台灣話講的「死豬毋驚滾水燙」，麻木不仁；要怕的是找不到一根狠狠的針去刺破那深層的膿瘡，讓鮮血直流、也才有機會讓傷痕痊癒。我只是要說，詩裡的無底幽暗與強烈批判應該被一再看見、真正看見，否則找不到真正得以對應的「光明」。

後來，我提供了猶原傷悲的詩。它收在一本極其稀薄、絕版絕響的集子，《陳明仁台語歌詩》裡一首「組詩」〈1947寒冷ê春天〉，讀到末段，「袂赴哭ê土地」：

台灣人這群菜鴨

這陣才知死期該到

憨佇hia聽候

台灣這片土地

接受紅雨ê洗禮

思考kap中國ê關係

二二八　二二八

一陣歷史ê風雨空襲過

留落來一片

　袂赴哭ê土地

我才又一次驚醒，原來，那時候他們都「袂赴哭」，因此我們現在都不知道「欲按怎哭」。時過境遷，誰也沒有勇氣承認自己會是一群菜鴨其中一隻。只好，我們只好，再讀這樣的詩吧！這樣令人傷感的詩，這樣用血淚交換的青春記事，要這樣一行一行地，把這些銘刻逐步烙在我們心底。在被動的毀滅之後，公義與光明猶未真正降臨之前，繼續接受批判，繼續自我破壞！我們才能哭得出聲，也才能真的不哭。

2007/02/05

刊於台灣北社《無界之島》電子報（2007/02/13）

下載陳明仁〈1947寒冷ê春天〉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