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07
The Road Not Taken:在母語的詩路上
邀稿我就寫了,若知道這期《
==============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Robert Frost (1874-1963) ‘The Road Not Taken’
依稀記得為賦新詞
雖猶未如一名憂鬱患者失了創作力而需求助於治療師,卻也有越來越寫不出詩而焦慮的傾向。許多人熟知奧登(W. H. Auden,1907-1973)悼念葉慈的詩句:「瘋狂的愛爾蘭將你刺傷成詩」,但奧登另一段話則更令妳動容:「身為詩人,只有一項政治責任,那就是不使自己的語言腐化。如今問題特別嚴重。語言正快速地腐化。語言腐化時,人們對所聽到的會失去信心,這就會導致暴力。」雖然,橫直,妳並不自詡為什麼詩人。
大學時代開始喜歡讀詩,且常與朋友分享閱讀羅智成《黑色鑲金》時的驚豔,而今,類似風格的文字四界攏是,多的還有賺人熱淚與心有戚戚焉的詩文,卻不再深刻感動妳。不是無情也非麻痺。有種地底岩漿被壓抑式的翻騰,撥動低調的心絃,攪擾妳被型塑的興味與「生成的背骨」。
不久妳也寫詩,替流民寫遺書、感嘆鄉里圳水之逝。又是後來,讀到賴和與吳新榮,農民不時望冬、煙囪窒息蔗浪;妳踟躕腳步試著尋找記憶裡種種過往,讓曾遺落的足跡排排站,長長短短地、細膩斟酌地鋪陳在妳的現實,並反省經驗裡是如此忽視他們曾有的凝視。而當年,也沒想過可以用鄉音序列,那些語彙是如此斷裂而破碎地無法成串。
歷史的花,開在母語詩路
後來,妳走進一場場妳不曾在場的殺戮與鬥爭,年久失修卻宛如昨日歷歷。妳身處的週遭也有人們偶而茫茫反芻,還有一些猶未完全傾倒的城牆,提醒著遺漏溝底的追逐與爭戰。一群人抹煞他們,一群人重新塗抹他們,那一段又一段受到咒讖與被熨平的過去;那些重重「事件」竟是這樣規律性地堆疊起來,成為這塊漂流之島的「歷史」。
妳想重拾這些頹圮的磚磚瓦瓦拼貼妳猶在練習寫就的新詩,卻發現她們連帶著鄉音斷裂而破碎的理由。連帶著鄉音斷裂而破碎的理由,那些連帶關係讓妳時常思索無度,後來則變成某些如庸人自擾一般,焦慮的傾向,且是最嚴重的一項,因為連帶拉扯的是更繁複的連帶,致使妳神經的中樞無法負荷,末稍則遠遠地被狠狠超前。於是,曾經熟稔卻也有心生賤惡的鄉音,被妳時而憐惜時而遺棄地挪用,終算也排練不少牙牙學語、彼款妳這種年輕人看起來怪誕、讀起來「硬正」拗口,所謂的「台語詩」。
妳試著按呢寫情詩:「字,寫甲滇滇/煞khàm佇風景後壁。」(〈明信片〉)試著按呢寫受殖之症:「無要緊,橫直無人催/一路上有真濟奇巧風景/彩妝花色,攏有鏡通對照/逐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個一個khûaⁿ-khûaⁿ仔/逗逗仔……/死去。」(〈慢性病〉),也試著按呢跟逝去的親人對話:「你講/你去真遠ê所在旅行/煞是無捾啥物行李/干單留一口柴箱/掩嵌所有ê秘密」(〈撿骨〉)。就按呢,妳的詩從妳個人的歷史,接著要再寫沒機會說話的人的歷史。
人無選ê這條路
那是Robert Frost(1874-1963)在十九世紀初所寫的詩,「The Road Not Taken」。中譯諸如「未竟之路」、「未履之途」、「未選擇的路」、「沒有走的路」、「不曾走過的路」,詩人
妳樂觀地引Frost的詩為鑑,妳也相信「選擇較少人跡的一條,使得一切多麼不同。」然而實際上妳極其悲觀,正如妳也曾以中文寫給妳深愛的母語:「乃至我終要小心翼翼,試著作好心理準備、無禁無忌地謄妥對妳殷殷的思念。即便只是在靈魂的漫長旅程中途,偶然一世生做處境困著的妳的其中一個早夭的孩子,僅能嗅聞妳背後潰爛的褥瘡,卻無力替妳翻身洗淨的那個軟弱的孩子。」(〈那天,當妳無聲無息地死去〉)
妳知道自己總處於不斷迷失、不斷堅定的狀態,走在這樣一條妳自己選擇的路。妳也矛盾、也有時迴避、更常躲在路邊陰暗的一隅,撫慰這個殘破的語言,為她被蹧躂變得醜陋的面貌倍加疼惜;還得不斷因選擇這樣一條蔓草荒蕪的路,沾染一身蜘蛛網與枯枝腐葉的污穢身軀,一再清洗一再撥離。
寫予被時代壓縮的老台灣人
但,猶原,妳決計用那些被時代壓縮的老台灣人的語言,寫給那些被時代壓縮的老台灣人。寫予被時代壓縮的老台灣人,因為妳知道,和妳同時代的青年、未來的青年,也終將成為另一批老台灣人,但他們一個個失語症狀愈趨嚴重,妳無能為力,也只好以短箴如詩歌的形式,寄語一些妳殷切的期盼與召喚式的想望。
只好,妳為二二八受難者與無名亡靈們牽魂:「即塊曲囥佇心肝上底層,真久攏毋敢放送。阮嘛無愛唱 kah 遐悲傷,只求kap歷史仝調。阮是你ê未亡人,未亡,為著見證。」〈未亡人〉、「只是我ê雙腳伸攏袂直、兩蕊目睭撐攏袂開。請免替我驚疑,佇溝底有真濟人作陣;妳睏袂落眠ê時,我攏會轉去看妳。」〈落雨彼日〉。追念著若他還存活,也許家鄉會更美好的在地菁英:「菸盒予歷史壓平,賰一張稀微ê紙。……。一張薄釐絲ê紙,隔開兩種國度ê人生,隔開兩粒赤焱ê日,隔開熱度退燒ê愛情。」(〈菸紙:寫予
還有作家筆下無法發聲、更悲慘的小人物,賴和〈一桿「稱仔」〉裡的主人翁:「日夜攏算計,欲做人無欲做畜牲。/改途兼換路,無貪只有向望公平。熱紅的心血,青草的補皮;坐幾日監,才會開出稱花?」(〈稱花:寫予秦得參〉);以及曾帶著月琴翻山越嶺的走找,那失落的傳說:「兩條若近像離的幼絲/一線欲補當初渡過黑水溝/搮裂開的舊衫/一線欲紩了後墾拓統領埔/被撞破的新岫」(〈山城:寫予陳達〉),作家與藝術家都成了過往,而妳想試著以一種傳唱的可能、容易引起共鳴的方式,延續他們的殘喘的氣質與氣息。
寫予被時代壓縮的老台灣人,把自己也變成被上個時代壓縮的老台灣人,揣摩與他們共處的心情,寫他們的故事。倒是,許多妳的父執輩都忘記這個語言,當然也忘了它可以成詩,常常妳找不到人推敲那些音調,極其懊惱。不過,即便如此,妳終究已選擇一條「人無選ê這條路」,就當天黑了要折返也找不到路,那麼,就前進吧!拓出這條至少屬於妳自己的路,只因妳「相信」它會開滿各種顏色的花蕊,所以它終將燦爛而美麗。
刊於《
引用URL
又有單位跟妳邀稿,繼續保持下去,嘉大台文所要成立不是不可能滴
又,我立志要推動成立的是嘉大台文社唷^^
惦惦尚大聲
讀妳兮物件甘若佇咧讀一咧少年儂的啟蒙歷程
文情並茂娓娓道來真有妳的
欣羨妳兮才情
逐家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