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5,2007
衝突之後與寬容之外的城市建構

這是小女子在北社《無界之島電子報》的第一篇文章。專欄就以之前自我期許而設的分類「諸羅紀穡」為名,剛好也可借機讓自己將對在地的思考定期寫下來。
==================
60年前,島嶼的春天無語冷颯。我的家鄉,人們謂之「民主聖地」的嘉義,在60年前的春天,更宛如一座荒城。而今,四季空氣都變得自由,人們充斥與耳聞的氛圍看似暖了許多,但人與人及土地的距離反而無形裡隔闔加深。
每次回家,走入幾年前新建的嘉義車站地下道,兩旁猶原刻著遠古唐宋詩詞,或又跳躍成牙膏廣告看板。修習台灣文學的我,進入沒有嘉義詩人的嘉義車站地下道,不見張李德和、不見蕭翔文、不見王添源,彷彿置身一座少了女性、少了花香,也少了愛情的城市。
回到念研究所前常去的嘉義市二二八紀念文教基金會,仝款,基金會每日排班義工仍是白髮斑斑的受難者家屬,白髮更白,笑容裡的皺紋更皺;義工裡沒有「局外」的年輕嘉義市民,我就像看著一張張逐漸凋零枯萎、即便他們早已「寬容」、卻也無人過問的小歷史容顏。
今年是二二八事件60週年,由陳澄波之子,也是嘉義市二二八紀念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的陳重光策劃,
我想像著這場揭幕典禮,是另一個文化再重構的里程之始。嘉義市貌與島嶼的文化意象,將從每個在地,更深入地走向現實並邁入再進階的提昇之道。
然而,這些蛻變曾經過許多苦難累積與勢力角逐,且還是未竟之途。60年前的二二八事件,被官方窄化詮釋成為只是一場因「語言」隔闔而致的緝菸「衝突」,並引發「流氓煽動『暴民』動亂」、「企圖奪取政權」的流血慘案,在貪婪政客的層層虛報與護短陋習之下,「大員撫恤」與「警備清鄉」的雙面策略,使得瘋狂的台灣終致「平靜」。就這樣,不只眾多如林江邁這樣一介平民被犧牲,各縣市都有許多菁英遭到逮捕槍決,語言文化與藝術美學的進展也因此嚴重頓挫折損。
近幾年二二八事件的歷史被挖掘、故事被重新書寫,研究與論述也如雨後春筍。而學者與文化工作者們,也紛紛提出「轉型正義」的觀點與實踐。倒是,在60年前的「衝突」之後,「轉型正義」的落實之前,是否有針對「實質面」再做檢討,是否又成為只是知識份子炫然與嘩然的口號、是否因大家對歷史的了解過於空洞,使得遲來而欲轉型的「正義」呈現了無比的空虛感?我是如此深深地擔憂著。
典禮後的幾天,騎車行經嘉義噴水池邊,遇車多而暫停下來,無意間發現一旁樹蔭下,豎立著陳澄波幾幅嘉義街景的畫架,看著看著,心頭溫熱好久好久。心想,四周和我同身為嘉義人的騎士們,看見這些畫,有否和我一樣的滿滿感動?他們會不會知道60年前,曾揚名國際且身為嘉義市議員的美術家陳澄波,正燦爛的彩筆,竟於一場殘酷的殺戮裡、中華民國的「美術節」那天,折斷在嘉義車站前?
我不敢奢望,但還是殷殷地期許著。而我更想像某天,再次從異地返鄉時,會看見成長於殖民統治下的鄒族鄉長高一生,用日文寫給妻子的詩歌〈長春花〉,刻在嘉義車站前的地下道,彼時,整座城市不只有女性,還有花香,還有愛情:
綻放在窗外的長春花喲
優雅地搖曳在微風裡
啊!美麗的長春花
讓我將它獻給妳 越過重重山岳
那是在衝突之後,寬容之外,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以及越來越多的移駐與離散的族群,能夠更了解「寬容」背後的「衝突」本質,而「國家體制」已經實質移轉,「正義」能夠真正徹底轉型,文化重構得以確實釘根在地,紮植在台灣每個國民的深層記憶。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