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2006

有聲的年代,繼續傲然「唱」自己的詩

貼文前的murmur:這是七月初寫給《台灣詩學.吹鼓吹詩論壇三號》的文章(「詩的應用」專輯),我也希望以後自己寫的詩以及看到未來更多的台灣詩,像這首歌一樣可以唱,唱大大小小的台灣故事,人情的親情的愛情的。「再會吧!北投」收在陳明章《下午的一齣戲》及潘麗麗《春雨》專輯;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特別愛哼這首歌。又,鬥鬧熱的《河》換新banner囉,而且我們 10/27和豬頭皮在the wall同台演出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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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的年代,繼續傲然「唱」自己的詩

無語的春天似已走遠,達達的馬蹄聲不再歸來。要憶起過渡的叛逆年代,有首〈無聲的所在〉傳達最深層的苦悶。那是侯孝賢與林強的低吟,伍佰也曾和China Blue作伙狂喊:「踮在這座銅牆鐵壁的深山林內,紛紛擾擾,吵吵鬧鬧的日子活落來;……按怎摻血的目屎,著愛一擺閣流一擺。痛這呢久,親像浮佇無底的大海,敢緊找一個無聲的所在……」(陳世杰詞)

然後,哐啷地一串,黑暗與某種長征的勢力都要被打破,島嶼有種聲音長久如泥火山一般泪泪地在街角陋巷竄動,偶而不留神他就宣示著某種嶄然的優雅或哀愁、三不五時卻霸氣縱橫的詩意。他們不太自稱為詩人卻在文字裡鑲著比詩眼更閃耀的炯炯有神且經常「結盟」,不願晦澀拗口不願使命拼湊,有時偷渡但大多光明凜然,將常被試圖毀滅的一些質素,順順地傲然地要「唱」給你聽。

陳明章的敍事歌

「春夜的北投,是酒意,是回憶,是一蕊花淪落的風塵,是三分酒意中的溫柔。來來來,牽阮的手,勸你一杯最後的紹興酒。阮無醉,阮只是用阮一生的幸福舖著你的溫泉路,舖著這條破碎的黃昏路。」(陳明瑜詞〈再會吧!北投〉,潘麗麗唱)


落腮鬍、啤酒與吉他,作曲者從頭到尾的惆悵瀟灑,一下冥想唐山過台灣提醒別忘慶端陽,一邊已開始用胡琴拉起遠渡黑水溝或葬身埋冤的竹枝詞。但糾葛著殖民統治的身世,北投的故事也隨著那卡西的旋律沒落,老傳說必須編識新興城市的節奏,基隆嶼和蘇澳、噶瑪蘭及油桐花,都是他醉意中時空交錯的歌詠,他是陳明章,以遊唱詩人隨意的姿勢、用音符串連每個時空斑駁的零碎,當一名想被寫進文學史的歌手。

路寒袖的女性歌

汝的名,寫佇水中央,寫佇雲面頂漂東飛西,無時無陣;這是命嘛是運,定定孤單目睭金金等天光。我的聲,吹著風,凍著霜,盤過山嶺,一庄一村……(〈寫佇雲頂的名:陳茶之歌〉,鳯飛飛唱)

「舊衫一領過了期,崎嶇世路佗位去。飛來飛去汝撿起,穿佇身軀不再拆分離。……阮的深愛像茶米,捲甲密密袂透氣,汝的真情若滾水,沖出阮的人生好滋味。」(〈花開毋對時:金鑾之歌〉,潘麗麗唱)

這場結盟陣容最堅強、班底最厚,作曲的陳明章、林文隆和詹宏達以及四位女歌者,助陣的還有鑼鼓喧天的扮仙配樂與搬演白蛇傳的掌中戲。而該戰鬥時路寒袖是「有夢最美」及「相信台灣」的選舉「一歌」,但溫婉細膩如他,《戲夢人生》裡為李天祿的四個女人各寫一首呈現其處境的詩詞,她們也是一蕊蕊發光的靈魂,認命守份或者勇敢無懼、繁華世故或者漂泊灑脫,生不逢時卻也都情深義重。而刻劃出的女人其背後呈現的光景,水雲、桃花、風霜、春草、日頭、月娘、蝴蝶;飛舞的全是男人時代的圖像和腳跡。

伍佰的斷腸歌

「春夏交接的當時,蟬聲哀啼響上天,蝴蝶折翅落大水,路邊有斷頭的田嬰。下埔雷雨落滿墘,日頭猶原光晴晴,照著南國的都市,照著流浪的男兒。……東邊吹來雲一蕊,催阮毋通歇過時。啊啊~心稀微,啊啊~斷腸詩。」(〈斷腸詩〉)

鄉愁使人斷腸、愛情使人斷腸,幾乎詞曲包辦的伍佰,唱歌都很用力,也把自己撕裂得很用力,但歌詞裡聲音裡流瀉的卻是滿滿的霸道與溫柔。這樣的斷腸詩畫面繁複至極,春夏交接、蟬聲哀啼、蝴蝶折翅、斷頭田嬰……在在印證幻滅是成長的開始。樹枝孤鳥或萬丈深坑都是手段般的愛情誓約,空襲警報或返去故鄉猶是日頭照耀的南國。即使偶然因「半暝的夢中,有貼心仔的面容」而生哀悲,斷腸之後仍舊理智:飄浪罔飄浪,原那毋通太虛華。所以伍佰很能適應都會環境,斷腸與衝撞的過程都把詩的力道上綱,爆發出的生命力創造了他獨一無二的台灣新搖滾。 

五月天的青春歌

「槍子無聲鑽來鑽去,打破今眠的空氣;半夜一點的巷仔內,在搬一齣戲。……HoSeeHoSee,予伊死;袂爽就HoSee……昨眠閣再夢著伊,牽手散步的日子,敢知當初的男兒變甲按呢生,四面八方團團包圍,正邊倒邊撞袂出去;我嘛不知,過了今眠,是生還是死。」(阿信〈HoSee〉)

不打高射炮、不論高格調,生活與青春的頹廢都是無限的希望。軋車時的死生沒有今眠明夜的制約,凝結在空氣裡的意識型態宣示男孩的顛覆與反叛,鑽來鑽去的槍子與速度充滿逆向快感。似要逃離規訓(正如無聲的所在)的狂飇裡早已建築另一個更真的國度。過期青春又是過度壓抑都不夠生猛,若你要上訴叫伊「麥憨」,他會回你說「我聽你咧黑白講」。開始質疑的你已通過加入這個青春結構第一關卡,再來要學會跟上爽與不爽之間的躍動,你的「傢私」是身體與汗水,要達到一種炙熱! 

閃靈的魔幻歌

「陰鬱夜暗,徘徊淒冷海岸,走找渺茫夢中的人,伊的面目按怎遐呢沈重,輕聲喚阮的名。幻變之間來到無邊大海,雲霧中人影隱隱流著目屎,風沙陣陣吹起聲聲無奈,『看無我族的將來』。快步行入雲霧牽伊的手,越頭凝視目神遐呢憂愁……Freddy海息〉)

無敵的狂妄與魔幻。登上「祖靈之流」及「靈魄之界」要先青面獠牙的裝扮,接著召喚劊子手文明所摧毀的野蠻。背負又黑又重的金屬非入地獄,只為頑固地延續以死求生的精神。於是,成為賽德克巴萊「真正的人」以前,Freddy先幻想與祖靈會面,祖靈極度失望。雙方的默契或者下場,都是詩裡聲裡營造的緊張恐怖狂風暴雨、陰暗殘野侵蝕解體、激情聖戰神話呼喊、磅礡壯烈哀傷幽遊;但猶是要緩慢下來的優美踱弦。最後,永固邦稷的「傳統」「信仰」才是最強烈要直奔的前進意志。

莎士比亞或月娘的歌……

好,不再激昂,緩慢下來,再灑些柔和的詩意。倘若莎士比亞的情詩,也不過如此「刮洗」(khau-sé,揶揄)戀人種種:「我的情人的眼睛一點都不像太陽,嘴唇也比不上珊瑚的紅。如果雪是白的,那她的胸部絕對不是;……有些人是吐氣如蘭,充滿了芳香,我的情人卻吐氣如蒜。」那卜光寫的〈查某人〉「妳有迷人的嘴唇,溫柔閣輕聲細語,查某人的味。……妳有秀氣的鼻,體貼閣善解人意,查某人的味;有查某人的味,予我擋袂住,已經佮意著妳。」林強唱)曾幾何時也讓我們卸除心防,終於要在現實裡談一場人間戀愛。

所以望去「天頂的月娘」:「一瞑一瞑的相思,浮浮沉沉放袂離;一擺一擺舉頭看,流星那會這無伴?天頂的月娘啊,你敢有塊看?看阮的心肝啊,為何塊作痛?」(潘芳烈詞,許景淳唱),瞭解時而會為情所傷卻不需視作「信仰」,只要輕輕一直唱:「一直唱一直唱著對你的好,你是我心內輕唱的小夜曲,若無你愛情夢無準算,毋敢講出愛,恐驚講出嘴咱就會老 。」(林正盛〈月娘浮光〉,楊貴媚唱)某天突然驚覺,台語的「老」其實是「死」,原來含蓄的吐露裡還持守著未被摧毀的東西。所以我們猶原皎潔、質樸而認真:「添忘忒麼介時節捱緊行緊遠,找毋轉自家。……為了麼介愛離開頭擺單純个世界,想念童年。月光光、秀才郎……」(邱幸儀〈月光光〉(要聽的話,在按月娘浮光的下面一首))最後究竟要選擇敦厚而遺棄莎士比亞的幽默,這一段並不「跳tone」,循著「月光」(客語,Ngiat-kông月亮)的光追溯一種漸漸忘記的線體,我們要試著建立自己的傳統。

我們「後設」的愛情歌

乃至我們就這樣沒有既定模式地「結盟」,有時被期待成為路寒袖和詹宏達卻覺得太高太遠,青春差點也要消逝,傳說根本無法背誦,乾脆笑說不如當是張宇和十一郎。我們寫詩也為了要唱歌。

「新時代的制法,佇人間聽好創啥;明瞭的度盤,繼續運轉奴隸拖磨;甜蜜的會社,艱澀的人家 (ka);借問大人,稱花幾圓才會通糴 (tiah8)?」(〈稱花:寫予秦得參呂美親詞;吳易叡曲)

已經袂記得菸味,煞親像有鼻著汝煮暗頓的芳氣,只是我的雙腳伸攏袂直、兩蕊目睭撐攏袂開。請免替我驚,佇溝底有真濟人作;汝睏袂落眠的時,我攏會轉去看汝。(〈落雨彼日呂美親詞;吳易叡曲)

好在賴和那支老舊褪色的〈一桿「稱仔」〉還留著,跨越時空繼續衡量小人物殷望的美麗,茫渺中還找得到適從的角度能夠切入,讓過勞帶病的蒼老島民得以安身立命。而即使菸才剝離,接續的稻期依舊是絕情。所以,仍然需要傳承愛情。二二八的遺孀猶款款沉吟著驚惶及遺憾,伊不知道心愛且正義的良人長於暗中數念,只是壓在桑田裡還喘不過氣來。於是我們的字句要挖掘、填補更多坑坑洞洞;我們的曲調要讓仍舊鬼影幢幢的島嶼,至少還有溫潤的愛意悠悠地迴盪。

都不是要反駁誰的一廂情願,但若非全都政治,不會那麼政治與不願政治。有聲的年代,拿自己的詩來唱終究想要撫慰,不過,應該傲然一些,唱出原本就能言說且不該純也沒那麼淨以及被搗碎的斑斑腳跡。所幸這個年代有搖滾和嘻哈不斷嗆聲、部落格輪播交響樂及流行歌、地下樂團與吟唱詩人廝混,「詩」從無聲的殿堂被解放出來,讓歌頌愛情、凝視現實、傳喚歷史的樂趣在人民記憶中更加深植。

2006/07/01,風城

刊於《台灣詩學.吹鼓吹詩論壇三號》2006/09,題目更為〈有聲的年代,繼續「唱」自己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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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吧!北投〉

(陳明瑜詞;陳明章曲;潘麗麗唱)


春夜的雨水,滴落來,冷酸酸,滴佇這條無情的無尾巷。
春夜的北投,是酒意,是回憶,
是一蕊花淪落的風塵,是三分酒意中的溫柔。

來來來,牽阮的手,勸你一杯最後的紹興酒。
阮無醉,阮只是用阮一生的幸福舖著你的溫泉路,
舖著這條破碎的黃昏路。

(os)
清水仔,帶著一陣日本人客,來到了北投。
盈暗,盈暗是伊上歡喜的日子,盈暗,伊欲娶細姨啦。


春夜的露水,是幸福?是怨嘆?
抑是盈暗三分醉的結婚禮,溫泉鄉有一蕊花;
伊有情,伊有意,伊有心盈暗欲嫁,
只是毋敢講出伊的身世。

來來來,牽阮的手,勸你一杯最後的紹興酒。
阮無醉,阮只是有一位姊妹仔伴盈暗欲離開溫泉路,
離開這條破碎的黃昏路。


祝伊幸福,毋免閣躺踮這塊,冷酸酸的塌塌米。祝伊幸福。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23:59 │回應(3)引用(2)穡聲若響--歌讓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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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blog.roodo.com/bichhin/archives/2264406.html 〈再會吧!北投〉
再會吧 北投【ally's Blog】 at March 19,2007 22:09
高二的時候,有一次跟同班同學、平常去撞球的球友,去社教館聽北一女吉他社的成果展。已經忘了演出是不是精采。甚至我現在都想不起來,到底演奏的曲目有哪些。彼陣去,甘納入場去聽...
再會吧北投【阿森的部落格‧台灣派 ::PIXNET BLOG::】 at May 8,2008 16:50
回應文章
很幽雅的弦律
很傷感
阮嘛無愛呼人欺凌ㄟ處境
哭泣ㄟ台灣
Posted by chihchun at October 9,2006 02:17
好愛「再會吧!北投」,感謝!
Posted by judie35 at October 9,2006 12:56
我也非常喜歡這首歌!!
Posted by OJ at October 10,2006 1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