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別坵穡

敲醒「多音交響」的五更鼓--2004台灣羅馬字國際研討會

2002年夏，台東師院（今台東大學）語教系曾主辦一場「台灣羅馬字教學kap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這場研討會經有心學者與民間工作者努力，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以克難方式在後山開展「台灣羅馬字」於台灣發展進程及教學統整的研討，議題則多著重於「語言」；名為國際研討會，參與的國外學者並不多，後山的鐘聲也很難飄至山前，並未引起台灣語文界較深入的對話，而她便是「2004台灣羅馬字國際研討會」的前身。

【眾聲喧嘩首部曲】

　　由國家台灣文學館主辦、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承辦的「2004台灣羅馬字國際研討會」於十月中旬在台灣文學館熱鬧舉開，就論文內容來看約有幾類：白話字起源和比較、白話字文學作品、出版品、教學研究；各國羅馬字比較研究、白話字語言學與社會語言學研究，以及白話字和當代羅馬字運動研究相關議題等。此為台灣文學界第一次跳脫漢文華語思考的研討會，台灣學者的論文多以「漢羅」書寫，並以母語宣讀論文，有部份以「全羅」呈現，另有少數幾篇中文發表；內容多聚焦於福佬語文，並有客語、西拉雅族、原住民語文的相關議題討論；而會中有來自日本、越南、德國、美國等多國學者以其國家語文發表論述，許多突破性的新觀點，開啟了相當精采的對話。由於論文眾達四十多篇，兩天時間討論橫越數百年，視角跨出台灣連結世界，兩個場地同時發表與評論，自始至終都盛況滿場。

　　國家台灣文學館館長林瑞明表示，白話字文學作品長年以來受到忽略，就其發展歷史觀察，可改變研究者對台灣文學史的刻板見解。而協辦的台灣羅馬字協會會長林清祥認為此研討會將白話字思考帶進學術，是對話正常化的開始，走入體制才有辦法破除以漢字為中心的偏見，更能落實母語和本土文化教育的紮根，加上報名人數極多，值得協會大力贊助。國推會主委鄭良偉則聲明，福佬語、客語、原住民語都是國家語言，都必須推動，尤其於1885年發行至今的台灣教會公報是世界上最早的民間報紙，白話字又能標注各族語言，應受到更多重視和擴大研究並加以推廣。

　　第一天的專題演講由將白話字文學研究帶入學院的呂興昌教授開講，從「認同ê危機」入題，思考台灣白話字文學再「出帆」，論及其與白話字「交陪」十年感想，強調母語白話字能見證台灣不同族群特色，若只由華語思考，無法看到「多元」只能看到「霸權」，從白話字文學做觀察，得已修正台灣新文學史的傳統觀點，並期待此會議能讓學術界對存於台灣最久的書寫系統，投注更多心力。

　　從發表人的題目就能看出許多相當具有挑戰性和顛覆性的觀點，如中研院台史所翁佳音〈西拉雅族羅馬字的成立與衰亡〉、台大日文系趙順文〈日製台語的再探〉、成大台文系蔣為文〈羅馬字是台灣新文學ê開基祖〉、成大外文系莊念青與蔡美慧〈從醫病對話語料探討閩南語「舉」（giâ）之句法與語意〉、台東大學地理系廖秋娥〈從《台灣府城教會報》看晚清台灣東部的交通〉、南台大學日文系陳麗君〈阿里山鄒ê語言態度kap母語教學ê初探〉、政大民族所陳怡欣〈客家語羅馬字文獻的版本研究〉、鄭兒玉牧師〈長老教會出著歹子孫？〉、高雄醫學大學鄭詩宗（醫師、《Tâi-ôan-jī》雜誌總編）〈Tâi-gí Lô-má-jī (Pe̍h-ōe-jī) Su-bīn-gí Piau-chún-hòa ê Thê-gī〉（台語羅馬字（白話字）書面語標準化的提議）等，有對史料的重新關照與耙梳、經驗的整理評估後試圖建構的新思維、在教學或運動上參與繼而提出改革目標的觀點等，不同視野同一理想性的論述，都有待學界加以聆聽看見、檢驗反思及梳理。

 【台灣文學外一章】

　　配合文學館主辦，此研討會立意以文學為主，但因是首次以白話字文學作主題的會議，徵得的論文並無完全置於文學討論，又由於白話字研究者原就不多，在邀請主持人和特約討論人方面，除台灣文學本科系教授如游勝冠、陳培豐、應鳳凰、楊翠、廖瑞銘等學者，並有各領域研究者如歷史學者翁佳音、語言學家鄭良偉、董忠司、鄉土文化所康培德、醫師張復聚、神學家等參與討論，也因論文過多，往往一人評論兩篇以上論文。

　　其中最激烈的對話則屬成大台文系主任游勝冠一人講評四篇論文的一場。蔣為文以〈羅馬字是台灣新文學ê開基祖〉重新詮釋台灣文學史一般以1920年代為始的論點，且均從中國五四運動或日本現代文學影響下談起，若就歷史脈略客觀來看，台灣書面語文學最初就受世界文學影響，透過羅馬字使用，早已有世界性、本土性的視野。李勤岸〈鄭溪泮白話字小說呈現ê台灣人文化面貌〉提出巴克禮牧師推動白話字、以台話字翻譯新舊約、創辦《府城教會報》，影響許多人以母語書寫、創作文學，其對台灣現代文學的貢獻早於賴和，巴克禮可謂「台灣文學之父」。方耀乾〈台語白話文學ê起源kap發展：一個學界疏忽去ê存在〉，以基礎工夫整理相當多的台語文學作品，認為以漢字創作文學讓論爭聚焦於用字，使台語文學研究不但被邊緣化，甚至全受抹煞而少有學術性論述，若非學界有所偏見，便是學者不夠用心。吳仁瑟〈台語基督教詩歌文學初探〉，認為基督教文學在世界文學中相當重要，台灣文學界也應對此範疇加以重視。

　　講評人游勝冠對四篇論文提出幾項看法：是否白話字呈現的作品，皆可稱為文學？又應釐清白話字、台語文、台語文學，以及新舊文學的界限；而由教會系統出發討論台灣文學有過於樂觀之嫌，且以羅馬字承載台文也是外來形式的書寫，有母語發展在自然推進上的壓抑之慮，並認為此四篇論文有其創見但辯証不足。蔣為文提出回應，認為中國白話文初發展時，呈現的作品亦非皆有文學性，而現代化的過程難免有「外來」介入，如何運用和使其本土化才是思考重點。　　場外除有台灣羅馬字協會、府城教會公報社與金安出版社（海翁文學雜誌社）的展示，更有「白話字文學史料」特展，為呂興昌教授所帶領的團隊搜集耕耘數年的成果，包括出版過的白話字文學作品、雜誌刊物、報章書信、教會教育書籍等，資料頗豐且歷史感十足，場內觀點有所突破，場外鋪陳視覺見證，使台灣文學界忽略的重大區塊更加鮮明。

【借鑑全球在地化】

 　　此次參與的國外學者相當多，如德國學者Henning Klōter發表〈Early Spanish Romanization Systems for Southern Min〉，探討閩南語文書寫系統自荷治時期以來的發展；日本學者中澤信幸〈日語書寫ê歷史kap羅馬字〉論及日文漢字平假名混用的進程及限制，在教育現代日人及外國人則以羅馬字之便作為優先；夏威夷大學東亞系Hiro Justin Ota（日籍）以福佬話語、日語、華三聲帶發表〈Problems Associated with the Standardization of Writing of Taiwanese〉分析羅馬字書寫的重要性；哈佛大學東亞系Dominika Baran〈Taiwanese don’t have written words〉以台北市作為觀察對象論析語言意識型態與推行之影響關係，檢討台語無法落實書面化之阻因。

　　第二天的專題演講邀請越南學者Ðoàn Thiên Thuât講演〈越南羅馬字發展史〉，談及越南長久在中國統治下，曾以漢文作為正統，繼而有「字字喃」文字的改革，其後為求國家文化主體性，由少數有自覺知識份子推動羅馬字的使用，至今完全脫離漢文化的過程。Ðoàn Thiên Thuât又另外發表論文，探析越南使用羅馬字在脫漢運動上的種種限制和突圍，相當值得台灣借鏡參考。而日本獨立學者酒井亨在2002年的研討會上便以「漢羅」發表〈探求Holo台語中間ê非漢語語詞〉，今年亦以「全羅」書寫，以客語問候、福佬語宣讀論文〈Pe̍h-ōe-jī sī "gōa-kok-jī" ?,Barclay sī "gōa-kok-lâng"?〉（白話字是外國字？巴克禮是外國人？）強調「在地化」與「認同」的關係和重要性。

　　雖白話字是歐洲傳教士為在東亞傳教，以羅馬字書寫當地語言，而隨時空演進，白話字在地化所呈現各地區的母語特色，相較於中國漢字在亞洲傳播對於當地的文化譯介，更能保留其民族語言的特色，且已非「教會」專利而能普及於一般人，使「識字」更加快速，而研究學者亦多非教會人士。值得再提的是，研討會上許多發表人以電腦投影方式宣讀論文，顯示史料的展現在視覺上需要的加分效果，正如張學謙所論的「白話字kap台語文的現代化」，陳豐惠、高成炎與李盛安共同發表的〈台語文文化推廣網站建構發展計畫〉談及的內容，在在揭示白話字的使用，不僅保留較完整的本土文化，更能符合科技時代的網絡思維。

 【多音交響再反省】

 　　自台灣文學在近十年漸漸體制化而成為顯學後，大小研討會不斷開辦，而多數論文無論是探討日語、台灣話文、中文或民間文學作品，皆以華文書寫為主，就此大會使用語文來說，以福佬語漢字、白話字為主，其次有英文、日文等，正是台灣文學標榜「多音交響」一個矚目的實踐點，然而如此重要的研討會其實「相見恨晚」，與會學員以語言歷史學者、民間工作者、母語運動者及鄉土教師居多，反而台灣文學界研究者及研究生少有參與，是值得反省之一。另外，針對論文中因有「全羅」書寫備受質疑，成大台文系承辦人蔣為文則相當肯定以白話字書寫論文，尤其許多國外學者能以福佬白話字輕易運用，論述上又因將時間拉距更往前溯，能夠掌握更高的真實度，在未來要應對全球化籠罩的，白話字是較漢字有所優勢的；而若認為白話字看不懂會產生類似所謂「福佬沙文主義」的壓迫，則應反思華文、英文的霸權侵略，對於本土文化的壓制與扼殺。

　　這場研討會好比「五更鼓」一般，來得太晚似有深宮怨婦被長期忽略的情態，卻又有擊鼓聲張之勢，彷彿八○年代末期台語文學運動時期展現的魄力，激盪著台灣文學研究的另類反省。回顧台灣文學體制化的進程，由呂興昌教授、陳萬益教授兩位台灣文學界的「疊磚仔師」在約莫十年前提出「多音交響」與「族群共榮」，在此時似乎真正要受到檢驗，「2004台灣羅馬字國際研討會」敲了第一號大鼓，未來還希冀有更多母語文書寫的研究與論文展視在台灣文學論述場域中，真正落實所謂的「多音交響」。

2004.10.24修，刊於《台灣文學館訊》第六期，20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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