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6,2005

弟弟寫詩

天亮後,才恍神將你的留言讀完。凌晨三點,你傳了一通簡訊來,說睡不著,並附上一首詩。我也失眠多日,翻來覆去,終於還是吞藥入夢。隔個夜半,簡訊聲並未喚醒我,直到日正當中,下課後我才想起你的留言。我回覆你說,「厲害哦!文學雖是苦悶的象徵,但要繼續加油啊。下次給我散文吧!」至少我字裡行間傳達的並非樂觀。我知道你不盡然可以瞭解。

之前,我替你有生以來的第一首詩修了幾個漢字,幫你投到雜誌,刊出來時,你開心地跳起來說:「比成交一棟『透天的』還興奮。」得意地彷彿自己也將是個詩人。你工作未變,皮膚依舊黑亮,而距離上次你寫詩的日子至今,已過一年多。

你的汗,直直流/孔喙應該會澀會豉(siN7)/我干單是目睭金金看/手煞攏袂振袂動......


阿公所留的果園,從父親不諳農事贌租與人種植檳榔,到因雨季顛倒而荒蕪變賣作為建地,我們的雙腳已經多年未踏上那小時曾堆砌成焢窰、推翻如墓之穴灌蟋蟀的深厚泥土。學生時代以來就根本不太碰書的你,竟比我早先用文字緬懷父親和我們的足跡,用鄉音擦拭那些數不清、被刀鋤刈破、酸楚的陳年傷口。

我才剛接受一場土地的文學洗禮,再次謙卑地讀完有關農民的篇章,詩人這麼寫著:「在陽光下流汗、在月光下歌唱的/吾鄉的老人家,哪裡去了/他們擠在荒涼的公墓/吾鄉的牽年花,憂鬱的懷念著」(吳晟〈牽年花〉)那是一個文學營隊,在南台灣一處人間美景的客家小鎮,許多不曾赤腳踏過泥土的知識份子們,吹著冷氣靠在舒適的椅背上討論著農民與文學,老詩人將耕作經驗與文字交織,用詩反抗國家機器與資本主義對鄉村與農人的剝削和搾取,枱上凜然的正義溫和,枱下聽得感動而泣聲細細,出了小鎮後,工商以外的享受依舊,誰又會想起鄉村,誰又會提起農民們了。

而親愛的弟弟,此刻我打開手機中封存的你的留言,讓我的自責稍稍得到慰藉。當我在不斷往前做著所謂的努力,誠如你一直對我說的,在自己的舞台上好好認真發揮吧,但總是我難免感到前進只是跟著時間的流動而變得空泛時,你還站在某處,也許叫做原地的所在,讓我轉身探望時還有個目標。

記得那晚,收假前夕,你邊為脫皮的大腳擦藥,邊與我聊著與你同連的大學生,說他們吃不了苦卻是眼睛長在頭上,沒紀律還自以為是,進對應退、辦事能力都比不上國中輟學的學弟。我心虛地以為,你鄙視的眼光何嚐不也是向著我的呢?但你又嬉鬧著說,「雖然妳是老姊,我未必看得起妳,但還好妳的『冊無讀對跤瘠骿去』(書沒讀到背後),我對妳當然還會尊重啦。」於是,兩手啤酒空空如也,天色橘黃初上,我們都還非常清醒,笑容與嘆息參半。

身為所謂的知識份子,我仍不敢妄以自稱,若此,應是我也披著一身被制式教育訓練出的傲慢與偏見,對土地無情,對弱勢者漠然,那麼我讀這麼久,究竟學著什麼了?這種任何事物都微不足道的時代,我再次為你仍守護著的平實與難得的天真,深深感動。彷彿已能體會你真的不曾怨過,的確這個家闇然許多。

冷清的暗暝/望見天頂月娘/過去情景藏宓佇烏雲背後/輕輕隨露水降落消散,遠到看無......

露水自葉面滴落的節奏,我久久不再聽聞,長期掛居於高樓林立的異地,玻璃窗都被灰塵汙垢佔滿,但你每每在我不期然的時刻,帶點感傷卻也溫潤地陣陣敲叩,對我訴說來自南方家鄉的聲音,偶而我便要指責你的悲觀,你又煞有其事地補上一句,「那是寫詩。」然後繼續扛著詩無法扛起的一切。

又是夜半,你再度以簡訊傳來初譜的詩歌,那懷舊的韻味我總自嘆不能履及。一直以來,即使我寫了上百首詩篇,我都未敢自詡為一名詩人,只因多數僅止於無病呻吟,盡玩弄文字之能事。而親愛的弟弟,上次你說為了縮短幸福未來的等待,你又兼上一份勞動的差事,清晨時狗吠聲連連,你知道你又得出門「作實」,但很多人比你起得更早,你感嘆地對我說:「讀書人,艱苦的人多得是,妳真能瞭解嗎?」聽你講著工作時所遇的人事與其處境,我多麼希望你真能成為一位詩人,我心中的「詩人」是多麼偉大的行業,有著不只為己還有為勞苦大眾發言的天職,鑲在軀體內的靈魂有著一定的高度與厚度,總是立足於卑微的現實,維護其尊嚴,不容侵犯。

簡訊最後一行,你又是問我何時回家。我想著有天當我還能夠堅持操著鄉音,跟熟悉或不熟悉的耆老、鄉民們聊天時,能意外地朗誦幾首自己寫的詩給他們聽,讓他們聽得懂也有所驚喜和感動,而且知道我並未離開,即使暫時不在,也將要回來。那是我的回答。

2004/05初稿 2004/08/15修 2004/08/20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07:20 │回應(18)引用(0)故鄉之穡--家園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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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嗯。先把帥弟的照片放在首頁。
弄了一晚,文章搬的差不多,就是新的還沒生好。
敬請期待。

聽說過幾天是『天公生』。
天公應該會保佑大家一切平安吧。
先睡了。
Posted by Bichhin at February 16,2005 08:17
天公生好像是十九吧.正月調是an-ne唱的.

過年時和一干老友見面.眷村子弟的她在只有兩人的捷運上.還是提到了'外省人情結'--平日不肯輕易示人的區塊.
說不出來心肝真沉重.但是非常確定要面對.才有辦法跨過去.我希望上帝給我一支長長的竹篙.就親像撐竿跳選手一般.

這個部落格新家真水.恭喜ㄛ! ^_^
Posted by Amo at February 16,2005 10:26
Amo,天公生是九號唷。
以前還住三合院時,大家好像都要比"早"的不可。
晚上十一點要被挖起來"傳"東西去拜囉。
三四點一直到天亮整個村子的鞭炮聲此起彼落。
想想也蠻有趣的:)
Posted by Bichhin at February 17,2005 03:08
對啦.歹勢.
正月調只唱到"十五是元宵暝".不知為何記錯了.

今天在辦公室又聽到讓人氣結的話:
"軍教為什麼要課稅?因為他們都不是民進黨!"
不過我沒理他.照樣去教室上課.我覺得必須學習不要被這些耳語和小動作影響.因為辦公室使用賤招的不只有他而已.我們精力有限.要溝通理念也得看人.我心底還是存著老公去年的提醒--要小心***.
Posted by Amo at February 17,2005 17:11
重新讀了這篇,感動莫名。這些日子太執著思考面的東西,忘記感情。也很久沒有寫詩了。
「「詩人」是多麼偉大的行業,有著不只為己還有為勞苦大眾發言的天職,鑲在軀體內的靈魂有著一定的高度與厚度,總是立足於卑微的現實,維護其尊嚴,不容侵犯。」妳這樣的描述更讓人抗拒成為一名詩人。而你知道的,這裡所謂詩人,指的應該是什麼。
最近濕冷,保重!
Posted by gouekzoe at February 18,2005 19:59
挖~
妳跟你第地
有像有像
Posted by OJ at February 20,2005 21:39
易叡,看來我們相反,明明我想走研究的路,卻老是陷入感性的淵裡難以跳脫,但學術研究雖非絕然客觀,卻得按步耙梳、理性審視。這一點我一直還學不好。

OJ,最近這兩年才越來越多人覺得我跟我弟很像。以前小時候就不了,如果你聽過黃立成黃立行的歌(緣投和阿醜),你一定可以體會我小時候的陰暗心理囉。倒是我也覺得你跟你弟弟也是有像有像耶!(這簡直是廢話,呵)
Posted by Bichhin at February 21,2005 00:17
美親

進來看看你的新居. 弟弟很帥也很憂鬱的神情.....是你們家傳的嗎?
Posted by 歐巴桑 at February 21,2005 22:25
啊,是歐巴桑老師嗎?:P怎麼來了。(羞)那天太陽很大,他眼睛有點睜不開吧,不是憂鬱啦。他很搞笑的:)
Posted by Bichhin at February 22,2005 22:29
原來如果要說明自己並不憂鬱.
可以用這一步啊.ㄛ呵呵呵~~~
(雞母的笑聲)
Posted by Amo at February 23,2005 09:13
看到Amo的留言, 更覺得軍教課稅的正當性. 美親有這麼明理的老師朋友,福氣喔!
Posted by 歐巴桑 at February 23,2005 10:23
Bi-chhin,

Lin kam koh u kitha e hiaNtichimoe?

Houkhau tiaucha lah.

LS
Posted by Liau Lesoat at February 24,2005 15:41
歐巴桑老師妳好:

被妳這款o-lo,感覺真歹勢咧.^_^

有閒請來宜蘭走走咧.
Posted by Amo at February 24,2005 17:32
兩位歐巴桑老師:
大概我週遭太多、也太常和歐吉桑、歐巴桑相處了,....
(唉唉,我一直覺得我很年輕耶!)
倒是軍教課稅啊,我常和別人談到這個問題,
一般人不覺得有什麼正當性。
既得利益者的理所當然頗難被推翻。
但我們家堂哥堂姐們也都是老師,有時候放在枱面上講,
我還是不好意思.....唉唉。
(幸福唷,那是一定要的啊!)

Lesoat, goa m-chai li e i-su neh, ui-sim-mih beh tiau-cha hou-khau? kam u lang kap goan chin seng? iah si li siuN beh ...chhong-siaN? haha.
Posted by Bichhin at February 25,2005 00:52
Amo

最近與朋友談到某些台北人的城市傲慢, 一如北京人與上海人, 是很自然又很猖獗地發散的.那種傲慢, 毫無理由/毫不值得尊敬: 因為那些讓他們恃以傲慢的東西, 都是其他縣市居民犧牲奉獻的結果, 與他們本身的才能/貢獻沒有太直接關係的!!

但是, 宜蘭很不同.

我看到陳定南為了保護公路通車之後的宜蘭土地不受財團侵害而堅持回去選舉.....又看到豆腐舺已經被財團相中要蓋飯店自然景觀珊瑚礁群即將受害的新聞......

就覺得宜蘭人太值得驕傲了: 她的建設, 她的人才...... 新竹怎麼都沒有?!
Posted by 歐巴桑 at February 25,2005 09:54
歐巴桑老師:平安!

這幾天沒留言.是因為我的二二八憂鬱症發作.身為外省人第二代.當了26年台北人--我是孩子滿月後才舉家移民宜蘭.成全外子"落葉歸根"的願望.從選擇認同台灣並付諸行動起.就必須面對來自原生家庭的強烈壓力.在這個日子來臨.逼迫自己再次面對許多認同與情感的糾葛......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想去大安醫院找渭水伯仔.拜託伊替我開藥單.
可是伊可能會問說:"宜蘭市路名改掉.是啥米意思咧?"

最後記一個李筱峰老師在廣播裡講的黑色笑話:
期末考題:蔣渭水是誰?
生答:姓蔣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我不知李老師後來怎麼給分數.
但是如果是我的學生.沒當掉他就要感謝上帝了.
因為......

我和渭水伯仔同姓呀.哈哈哈!!!
Posted by Amo at February 28,2005 11:34
我終於找到了...

真是不簡單...

我的大姐頭~

哪十回來阿?

我好想你ㄋㄟ...

回渾喔~回渾喔~

Posted by 挖係阿勇仔 at March 8,2005 13:12
"即使暫時不在,也將要回來~"


一方面我們遇到那些離家的人,用力地鼓勵他們回鄉
一方面卻對自己的離鄉,寄語一種不得不的無奈


一方面我們高興自己是出生於草芥的智識份子
一方面卻也不再那麼喜歡那個原本的自己或是被稱為智識份子的自己

這當中充滿了各種辯證、思索
希望 u chit jit chohoe chhoe tioh tng khi e lou~
Posted by 丟出160公里的張伯倫~ at September 4,2007 0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