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6,2005

【荒蕪歌】故鄉真遠,亦著倒轉

我已不記得何時聽過「台東人」或誰唱的,沒錯的話應該有點輕快。(還是我記到「來去台東」?)春假首日,陰鬱的氣候,以宋澤萊的母語詩集《普世戀歌》搭配魔岩的《原浪潮》調成下午茶,巴奈渾厚的嗓音佐出淡淡的、出走的離鄉惆悵,濃濃的、入世的原味春光。依然的巴奈,依然的《泥娃娃》風格傾向,沉沉地那種。

(一)
竹筍離土目目柯  移山倒海樊梨花
有情阿娘仔著甲娶 毋通放予伊落煙花
稻仔大肚驚風颱  阿娘仔大肚驚人知
倒手牽衫嵌肚才  正手挨君仔閣再來


過熟,台語曰「ㄍㄨㄚ」,電腦打不出來「艸」下加一個「過」字,專輯內頁歌詞便以台語讀音相同的「柯」代替。竹筍破土而出後,每一節每一目也都要面臨到「ㄍㄨㄚ」的處境。若被採收了,「ㄍㄨㄚ」的部份也會被剔除,因纖維過粗無法食用。(這不是教科書的一章)

女生應該是最怕「ㄍㄨㄚ」的生物。

想起潘麗麗唱的「伊有心今晚欲嫁,只是毋敢講出伊的身世,來來來,牽阮的手,勸你一杯紹興酒,阮無醉,阮只是用阮一生的幸福鋪著你的溫泉路,鋪著這條破碎的黃昏路。」(<再會吧!北投>)顯然,巴奈的煙花和潘麗麗的風塵,「挨君仔」(e kun-a2)的頻率不太類似,卻有著極為相同的景緻。可能你也喜歡看小說或電影,就會想到黃春明<看海的日子>裡的白梅。

專科時代的第一個暑假,第一次打工(如果小時候幫忙裝橘子和採茶賺小錢不算的話)就當起sales,推銷的產品是CD。主任說有幾個地方很容易成交。某個晚上,我帶著「憨人憨膽」的傻勁,第一次進到所謂的「查某間」。濃濃的煙味把她們的濃妝渲染得更粉更暈,暗淡的燈光下,我還是看到口紅以上,眉飛色舞的皺紋,在她們收放四色牌、吞雲吐霧之間。我當時並未意識清楚那是「怎樣」的場所,以及自己還是個小女孩。是十年前的事了。

不再是小女孩,雖沒墬落煙花,也無心欲嫁,更未「大肚」。但對於「ㄍㄨㄚ」,我竟真有那麼一點「驚」。常常一整天在電腦前,就一整天過去了。一事無成。尤其這種尷尬的年紀,在許多朋友都已工作幾年存了不少錢或者結婚的情況下,我的書包裡還裝著各種主義尚未消化,著實令人覺得「驚」。

「移山倒海」說來也許太誇張,卻也有那麼幾分實在。家鄉正要規劃開建二高時,因為「建材」不夠,徵收到村裡某個「田僑仔」的一座山,不出一個月,從隔壁村回家的路上,遠遠就看到原本翠綠高聳的檳榔山已經移平。兒時步行上學隊伍集合的橋邊,多了一個小社區。時間走著,人們也容易遺忘許多事。前些日子大選,有人嚷嚷「獨裁」、「白色恐怖」回來了。究竟我們對「那個時代」了解多少?那個「人人心中有警總」的時代,真的會回來嗎?(ㄟ,可能要說我又在講政治了,其實沒有。)

失戀過的女生,最常把這句話當座右銘:「當你來時,我已亭亭,不憂亦不懼。」或者說,不憂不懼,是還沒想好未來。誰能這麼輕易?像白梅這樣的女生要不憂不懼,卻是花不少力氣才到達,此前她們還得「倒手牽衫嵌肚才,正手挨君仔閣再來」。多數人正是怕無法生活,所以要咬著牙繼續下去呀。

「ㄍㄨㄚ」,它正向著我緩緩靠近,我無法迴避,尤其把錢都花在買閒書而不能再添購保養品時。但也因為怕「ㄍㄨㄚ」一直來,我有了前進的動力。對於我越來越關注的事項,對於過去現在,相峙對壘不斷,或者未來也是的土地。

然後,巴奈離開台東,開始走唱,幾年前懷著孩子,還是繼續唱著。記得父親以前稍稍點到的「那個時代」,老一輩的人當時總抱著一個信念:「為著後一代,就算會驚,亦欲繼續行。」

(二)
甘蔗好吃頭硬硬  茶店仔查某上無情
一千兩千提去用  叫伊散步喊無閒
六月日頭火燒埔   阿娘仔招君過澎湖
交通飛機也過渡  三頓海產吃魚箍


我也有過澎湖的旅行經驗,在要升國一那年暑假,和父親、弟弟從布袋坐阿里山客輪去的。印象很深刻的是,船靠岸後,我的腳一登陸澎湖本島,轉身看向來時海路,一個黝黑瘦健的男孩從另一條小漁船船底冒上水面,心裡強烈感受到是這裡的人和風景跟我們差好多,只是說不太出來差異在哪。

沒多久我們就遠離港口,去到有著牛車走動的鄉村,多數房子以牛糞砌成,據說冬暖夏涼。每次談到呂赫若的小說<牛車>,直接想到的就是在澎湖所見,黃昏的牛車,踩糊了夕陽的紅妝,一路上有防風林的顫慄聲伴奏,道路顛簸。

父親帶我們去拜訪一位朋友時,我遲遲不敢進去,在外面「張」(tiuN,耍性子)很久,因為怕裡面會很臭,而且可能有牛會跑出來。果然年紀小不懂禮貌,後來總算進去,和老家三合院一樣,舒服得很。當然,我已忘了那裡的海產和海風的味道有多特別。
十多年後的今天,澎湖或許沒那麼淳樸了吧。大學時班上有個男生是澎湖人,每次開學都從澎湖帶幾盒黑糖糕分送大家吃,他說他們家附近全都是水泥的高樓林立!所以我想,「上無情的茶店仔查某」如今就未必都從台灣去的才是。

倒是「一千兩千提去用,叫伊散步喊無閒」,應該像是父親要跟我說的。已經很久沒有像小時候挨著他講很多話。五專時代好像揮霍青春就一定要揮霍金錢,上大學後半工半讀更少向父親開口。獨立習慣,和父親的互動也少了。唸研究所越沒理由不自己來。不知是因為「無閒」,還是自以為反正不需要父親的「一千兩千」和「散步」了嗎?當然他都沒這樣跟我抱怨過。

而我更想明白的是來自台東或原住民們,在這首歌裡,彷彿低迴地、無力地控訴些什麼?是平地的漢人?還是女性?是茶店仔查某?還是平地的茶店仔漢人女性?而許多原住民少女因環境所逼,離鄉背井被迫變成雛妓的時候,他們該指責的又是誰?

歌詞裡的台東人,從島嶼東岸,帶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離開,前往憧憬的西部城市發展,無論有意或無意的,他的確遇到所謂「茶店仔查某」了,也不曉得有沒有比家鄉女生漂亮,總之他們共渡過美好的時光,在越過海洋那端的澎湖。來自深山的兒女,在漢人社會裡,要輕鬆賺錢恐怕不那麼容易,他還得花兩倍以上的費用,去吹道地的海風、吃新鮮的海產,那無閒的「無情」,想必也是兩倍以上了。

(三)
蓮霧開花滿樹紅  樹頂一隻虎頭蜂
叮著阿君仔無採工 叮著阿娘仔喊救人
枋寮坐車到楓港  搬山過嶺到台東
有情阿娘仔著來送
阮的故鄉踮台東

老家的平房後,就種著一棵蓮霧,上頭不只一隻虎頭蜂。有一回阿公請來一位「捕蜂人」,挑了個吉日晚間,進行「拆除違建」的工作。等整棟蜂屋被卸下之後,捕蜂人將它移至原先就搭好的蚊帳大殿裡,施法招引裡頭的蜂子蜂孫出籠,再將牠們一一導入浸酒的甕裡。事成後,大家分享著還睡在蜂屋裡的幼蟲直說很補。(當然我是不敢吃的,因覺得那和「屎礐仔蟲」沒什麼兩樣)

如今,隨著阿公阿媽相繼離世後,那棵蓮霧樹也因農地整頓而遭火化了。我則也因為搬到市區近郊,且長年在外地讀書,總有三八的近鄉情怯之感,就算回南部,也很少會繞進老家。偶而因做夢得已重溫往事,但故鄉的風景漸漸要模糊了。

巴奈曾說:「我找不到自己的部落,故鄉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想像的存在。」(《泥娃娃》專輯文案)

身為一名阿美族加卑南族的混血女性,從小顛沛讓巴可以毫無異腔地唱著台語歌,以帶有一絲絲放蕩的福佬語族口氣,低吟道出身為台東人,對她而言似乎也無所謂無奈的心情。

其實母親很早就暗示我,也是個原住民的事實。她的輪廓很深,以前她常炫耀自己年輕時是個美麗孤僻卻人見人愛的少女。(唉,我長得不太像她。)

小時候我們每到寒暑假都會跟著母親回花蓮娘家,真的就是「枋寮坐車到楓港,搬山過嶺到台東」,然後再從台東搭火車去花蓮,到光復鄉的外婆家時,感覺已將近一天。而阿姨們和舅舅聊起附近的原住民,都是以「他們山地人」來稱呼。前陣子我去十三行博物館參觀,見到一幅南島住民的大圖,根本以為是外公。

阿美族加客家人的混血母親,沒有過祭典經驗,也不曾做客家蔴糬,(比較明顯的是她的「客家國語」,總把「有」、「球」等「io」的音,念成「iu」。)她從東部洄瀾遠渡到西邊的嘉南平原,因與父親相戀而結婚。而我的故鄉則已被自己和整個社會環境定位在時而稻穗、偶爾菸草、或則果樹遍佈的「下港」。

所以我也仍在尋找自己的部落,故鄉對我而言,大概還是個等待建構的存在。

前幾年,才十多歲的Genie唱著<想家>:「只是我找不到我自己,我的心其實在逃避...為什麼一定要長大,為什麼世界變得好複雜,我不想獨自面對眼淚流下,我只想緊緊抱著它。」還是透露著對世界充滿「無情」的「驚」,但人總得長大,總有離家、想家的時候,總有個原本來的地方。

巴奈說:「阮的故鄉踮台東」,她也問著:「你知道你是誰嗎?你勇敢的面對你自己了嗎?」

生命中,許多讓我們「驚」的事肆無忌憚地阻止我們的歸途。帶著一絲絲的膽怯與驚恐,在四分之一世紀的年齡,青春已過了一半的現今,還有很多想完成卻未完成的理想。例如盡點微薄之力,幫忙扶正仍然傾斜的島嶼;例如找回變成文化沙漠的諸羅城昔日風華;例如回「東海岸」尋根;時空都無法回溯...我也從未作好十分的準備,而無論如何,都要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故鄉真遠,亦著倒轉。」
2004/04/02

-〈台東人〉-巴奈
「台東人」,曲古調,詞不詳。正在聽的是巴奈唱的版本。收錄於2000年《原浪潮》,魔岩發行。原來,公視《赴宴》的片頭曲,雲力思的「泰雅古訓」也收在專輯中。 圖:巴奈《泥娃娃》專輯封面。(跟室友借來聽的)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05:26 │回應(9)引用(1)穡聲若響--歌讓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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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 獨立視聽 聽歌,真是好聽極了。(「high」平日謹守分寸的 wakako 忍不住一整個下午戴著耳機上班:P)除了演唱者的唱法很有特色外,這
「台東人」歌詞--大家一起來賞析【孤獨的島嶼】 at March 16,2006 22:30
回應文章
昨天從茶山鄒族珈雅瑪部落回來,前天和巴奈聊天,聊起流浪、聊起身世,又讓我想起這首歌。
Posted by Bichhin at July 15,2005 15:30
無意中連結來貴寶地,好感動作者能對一首歌如此透徹的共鳴~~
Posted by 小叮噹 at November 21,2005 02:26
二十年前與現在的不同時空背景聽這首歌
(也不同人來詮釋這首歌)
粉有感情!
Posted by Rock at November 27,2005 12:47
作詞人是呂金守老師
http://mp3-taiwan.com.tw/twn_public/product_variation_detail.asp?ProductID=1&VariationID=7
 原本《月娘半屏圓》是一首風靡於市井的流行歌曲,作詞者呂金守老師為台灣歌壇的佼佼者,他的成名曲,如:《舊皮箱的流浪兒》、《醉彌勒》、《關仔嶺之戀》等數百首,
http://mp3-taiwan.com.tw/twn_public/product_product_detail.asp?ProductID=38
有較詳細紹介
Posted by Ringo Lin at March 17,2006 01:58

謝謝你對台東人的解說與生命經驗的分享
我心有戚戚焉.....
好喜歡巴奈唱的台東人~~
將你的網站加入我的連結囉!!
Posted by raincat1231 at January 11,2008 13:29
選舉前夜 在大安公園羅文嘉與周柏雅的場子 巴奈親自唱了台東人與大武山是美麗的媽媽 低瀰的選情與大安區的不可能等等 現場安靜到不行
只剩巴奈的歌聲盪氣迴腸著全場 此刻呂秀蓮與一群安全人員進場 安靜低調的入座 畫面與歌聲完全配合 我的眼淚強忍
今天 我們挫敗 我再度聽著巴奈的歌 考慮明天帶小提琴去教會拉
一個外省台獨在文山區泛藍教會 一月十三日會發生啥事呢
Posted by kuma at January 12,2008 23:31

最黑暗的時代,也是最光明的時代。

民進黨的確要徹徹底底的檢討了,賠了他們曾建立的價值,也賠了台灣人對他們的期望,然而,是否我們該想想,台灣人自己有沒有自己的"選擇"?總把寄望放在選舉,總不從教訓中換取教訓,選了國民黨怕走向統一與繼續黑金,選了民進黨,他們就真的會帶領台灣人走向獨立自主、和平與愛、紮根本土的道路嗎?

誰都無法信賴的時候,自己更努力堅持要走的路、更不以"依賴"(僅僅寄望著誰,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公民作為)的方式、更用心建立下一代的台灣認同與本土意識,也許才是重要的。
Posted by Bichhin at January 13,2008 15:56

我並不會因任何一次的大輸小輸對民進黨失望
除非他們將台獨黨剛拿掉
因為我已找到自己最終要走的主題了
高中時期矇矇懂懂的加入國民黨
日本留學回來成為新黨創始黨員
他們國家認同的錯亂 我離開
台灣 人民有被奴棣的習性 現在看來要一直下去
中國以商逼政可能快實現了
OK 昨天的情緒還留到現在 我的巴哈音樂先放著 再聽一下巴奈吧
我有個相簿布落格http://www.flickr.com/photos/kuma1962/
Posted by kuma at January 13,2008 17:08

昨夜真是一個難眠的夜
喝著清涼順口的金牌啤酒
卻喝出滿滿憂悶又難以入口的苦

還是要堅持下去...
是失敗卻不能失志
是結果卻不是結局
台灣 加油!!!
Posted by raincat1231 at January 13,2008 1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