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2006

我遇見你,在一九八○

彼時,我正與昭和搏鬥,以拗口膛舌的打結姿勢。才想屈服卻猛然萌生意識躊躇著如何與其談判,他竟告知隨即撤離戰場,屢屢擠壓之後我無感無覺於遍體鱗傷。而你撞進來,開場白僅一句:什麼都不重要!

回到一九八○冬季,我進行另一次牙牙學語繼續匍匐在猶需如履薄冰的人間。你在無數輪迴後再次降生島嶼,即便齒未生長依舊僅能張嘴咆哮,卻早已謄妥講綱關於另闢戰場。但你可與誰同哭多久?後來的後來,你說你不再有淚。當時的後來毅然決然停止泣聲,幾個熱天過去,你成為少年血氣方剛,一字一句炯炯地回答,天色怎仍如此昏暗?說要剝開腦裡翻騰的岩漿。

沒有人能佔領這塊火山和湖泊的身體,這個多種族的混合,這個充滿矛的歷史;這些人民、玉蜀黍的愛人,在月光下的慶典;擁有歌聲和彩色編織的民族。無論她或我,都不會毫無目的的死。我們又回到土地,從那裡我們將重生。在新的時代中,我們要在空中結滿鮮肥的果實。--Gioconda Belli “The Inhabited Woman” (《百年心魂》

於是你側身行入死巷壓縮生命風景,將窄化的血脈賁張上綱,宣誓一般在小說中的詩句一隅註解你預備的叢林。你常提起傾聽已將歸土卻不時感嘆志猶未竟的歐吉桑的躬身歉語,也常遙想那些決心以死求生賭注浪漫的政治犯,他們斑駁的髮鬚絲絲梳理你原始而單純的信仰,但它們斷裂分叉網不住救贖線索,竟不慎將你重新營構的藍圖耙刮得支離破碎。

你憤而撿起他們僅存那至少擲地有聲的沙啞,輕輕慰撫他們鬱結愧對的容顏,直到老皮囊們一一生蛆,你都堅持為他們守植尊嚴正如存惜你所備辦的自己。你將生命以哲學做為養份紮根卻也因此誤讀生命。於是你的誤讀史和島嶼脈絡化的運動密切連結,血液順暢然而急促致使身體燥旱,你要重燃被燒死的熱情將其蔓延到悠悠海洋,用煮沸的海水喚醒更多島民沉睡的靈顱與軀殼。


陰鬱夜暗,徘徊淒冷海岸,走找渺茫夢中ê人,伊ê面目按怎hiah-nih沈重,輕聲喚阮ê名。幻變之間來到無邊大海,雲霧中人影隱隱流著目屎,風沙陣陣吹起聲聲無奈,『看無我族ê將來』。快步行入雲霧牽伊ê手,越頭凝視目神hiah-nih憂愁,蒼白ê面色乾瘦ê身軀,『等待時機不堪回首』。--閃靈Freddy〈海息〉


已非聖戰時節,無法讓你死得從容壯烈。(你僅能想像有一把火在身前或走向茫茫的無際;偶而枉顧託付,你在夢裡猶豫說,「人民啊出走吧,遠離我們貪婪的邦稷、我們濃郁的愛情、輕薄的恥辱和錯置的記憶。」然後自我癲戀地繼續挖掘,讓思維陷入最底層的深淵,不斷經歷著軀魂脫節直到骨骸極致撕裂。)只好遙遙耽溺於無所止盡無所適從的等待,以一種傲骨卻狼狽的頹然姿態。


 


那是一九八之後的某個冬季,我遇見你。親像活生生且倉促地遇見你,披著比我還厚重的保護色,既非人們崇尚或嘲諷的文青,卻老是惦記前朝瀟灑而未竟的革命,駝負著不屬於我們時空還有更多似生若死喋喋囈語的你。一九七九、一九八、一九八一……,我就這樣數著你,數到我們交疊的年代,彷彿瞬間穿透整個哀鴻遍野卻毫髮無傷的世紀。


天色漸漸暗落來,烏雲汝是按來?chit-ê熱天ê下晡,soah來落著一陣ê毛毛仔雨。踏著恬恬ê街路,雨會變做chiah-nih粗?雨水拍佇布蓬頂,看戲ê阿伯仔soah攏走無。下晡ê陳三五娘,看戲ê人攏無,看戲ê人攏無。鑼鼓聲,聲聲塊慶團圓,台腳無一聲好,台頂是攏全雨。--陳明章〈下午的一齣戲〉


猶如夢境,我遇見你。遇見島嶼一場關於暗夜驟雨流瀉綿綿愛情的神話,你我是有魂無體但唯一年輕卻各自孤獨的入戲者。人物都被蟄伏百年的島魂寄生,所有的語言圖象、抑鬱抵抗、噤啞憤怒、優柔身段,皆隨著發黃變奏的歌仔冊和戲棚裡撐持無力的角色,全讓雨淋得濕透;樂師也終成一個個消逝的紅目達仔,弦鈸不張琴鑼不響。而看戲的村民早已在那刮風的午後行屍走肉。


不再有魔幻寫實的戲碼,天恟恟開光,我揉惺著雙眼,猶未驚覺自己面目全非,預期下一場拾人牙慧與鄉愁拉扯的白日夢。還記得散場前的對白交雜在片尾曲之間,天色持續昏暗,火焰岩漿翻覆邊緣的心悸還怦怦然,我正無畏也無所謂地尋覓著或許名為出口的地域,而你撞進來,為我的早產熱敷,也替你的早熟解凍,卻又是狂妄不覊地爭說:什麼都那麼重要!


2006/04/05初稿;2006/05/28定稿

後記:寫給生於1980C,與他談話總覺時時刻刻被時空顛覆,關於故事,盡是遺憾的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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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息(The Breath Of Ocean) 詞曲:閃靈Freddy

陰鬱夜暗,徘徊淒冷海岸,走找渺茫夢中ê人,

ê面目按怎hiah-nih沈重,輕聲喚阮ê名。

幻變之間來到無邊大海,雲霧中人影隱隱流著目屎,

風沙陣陣吹起聲聲無奈,『看無我族ê將來』。

快步行入雲霧牽伊ê手,越頭凝視目神hiah-nih憂愁,

ê面色乾瘦ê身軀,『等待時機不堪回首』。

茫茫大海波浪澎湃,無法掩飾心中悲哀,

悠悠冥界無限等待,全為今日祖孫熟識。

我族子孫汝不通忘記,今日chitê夢中見面,

不斷訴說我族事蹟,伊ê身形漸漸腐逝。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22:15 │回應(1)引用(0)他方之穡--異地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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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慶幸著,在這個時空,
和他能一起讀霍布斯邦,能談馬克思,能聊共產黨的長征,
可以為島國的正名走上街頭,
我們在青春歲月裡經歷的故事,
無須像"台灣百合"裡的前輩,要因此奉上性命。
Posted by 豆腐魚 at June 3,2006 0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