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7,2006

《人間條件》,找回相愛的條件

i ham i seN-mia tiong e cha-pou-lang

抱歉,大家,本站精選的二二八文章還沒出來,先貼一篇murmur,這是看完也和二二八記憶有關的《人間條件二: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後的一些想法。精選文章再等一等喔。(很推荐這齣舞台劇,中壢、台中、高雄也都有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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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寶貴的東西我們藉著學習因而獲得,有些則是我們自己曾經擁有但在陰錯陽差時將它遺忘。但如果那是痛苦的記憶,需不需要,或者,有辦法找回來嗎?找回來可以怎樣嗎?

C去看《人間條件二: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那是個美好而平靜的夜晚,這幾天難得的風和日麗。但1947年的那些春日,陰雨綿綿,白晝暗暝交替的頻率是波動憻慄且令人驚惶。編導吳念真除了帶大家回頭探視那些永遠年輕的亡魂、慰問那些殘老的生命,還引領觀眾用希望的快樂心情活在會哭也要笑的現實。

1947,淡淡的水,濃烈的腥味】

第三場,1947 淡水河邊 夜晚

Yuki媽媽的唐美雲帶著年輕Yuki黃韻玲還有長工及幫傭,一邊幫被綁在一起的年輕屍體們解開繩索,一邊對著他們說:

……將我當作阿母,怹當作恁ê兄弟姐妹,身軀放予軟,我tháu開索仔,……chit-má自由ah,袂koh流血、身軀袂koh疼痛、嘛毋免驚惶ah……若知影路,阿母你講,khah遠嘛返去,……知否?予厝內ê人知影你chit-má真平安,chit-má住佇這…………真軟……真乖……(一邊對著幫著忙的女兒黃韻玲和幫傭阿惠說)目屎,愛細膩,毋通滴著怹ê身軀,害怹行袂開腳……


才第三場,我已淚流滿面。不好意思看他,旁邊的C硬咽的聲音似也在抽泣著。有一種愛情陌生卻深重,當年猶是小姐的Yuki和卡桑還有家裡的長工及幫傭,一起裹著寒踱著黑,到淡水河畔打撈並埋葬那些勇敢無辜的少年們。然後,這件事成了秘密,秘密也從此成了禁忌,深埋在家裡的後院。

那是淡水河畔。而在嘉義水上,我曾聽一位李阿公說,他們幾個被抓去,叫他們拖著牛車,一起扛了好幾十個去北回附近,說當時雨下得濕漉漉的,『怹』不臭,但腹肚內腸子移動的聲「漉漉漉漉」的都聽得到,將『怹』直接整齊地疊入溝底,也沒再挖洞,僅僅以土覆蓋,而現在,埋在哪也忘記了。

比起Yuki的卡桑自願幫陌生孩子擦體安身,嘴裡還唸唸有詞地為孩子們送行,李阿公和同伴則是被當成俘擄,扛完面目全非的鄉人們的軀體,想對他們說什麼話也都哽在雨裡開不了口。Yuki的父親與半山有聯繫而得已全家倖存,但和李阿公一起扛屍的八個莊稼漢,只剩他存活下來。

然後,記憶在每個觀眾內心此起彼落地發酵,熱熱的,這裡、那裡,有些感覺很近,有些,卻遠遠地,好遠好遠。來看戲的每個人都知道二二八到底長什麼樣子嗎?C說,當然不可能。

【變質、混雜的台灣社會】

◎第七場 1958年 市場

阿惠:「啊恁娘……我是說你媽媽也跟你唐山過台灣喔?」

軍人:「俺娘沒來台灣……來不了,我自己都莫名其少來的,迷迷糊糊來的。」

阿惠:「你單超(tan-chhiau)一個來喔?啊嘛可憐咧,你會想念媽媽會不會?」

軍人:「……會啊…常想……過年過節的時候,特別……」

阿惠:「這我瞭解……阮厝住雲林我都會ah……koh講著你……」

過了十年,有些情形變了。許多軍人和島嶼的女孩共同走過一輩子,幸福倒是未必皆然,但至少安穩餘生。L以前最常抱怨說他父親是善良的外省人,卻也常被追著打,L的母親來自屏東的平埔部落,紅顏但薄命,給他的記憶很模糊。若他的母親還在,也像阿惠一樣幸福吧。他總要反問我,到底受害者是誰?當時我也總要啞口。

可是,還是有些在地的善良的確不見了,一種發自土底的熱情的確消逝了。活著的少年們已不再為捍衛正義而忘卻生命;Yuki的兩個兒子,一個不但崇尚官僚並且做生意偷工減料,另一個則永遠只向錢看,連台灣人都懶得做了。市場變得不再那麼鬧熱,買菜不會多送幾根蔥,每項物件標示著規矩的價格;受剝削的人們早被壓落底而習慣不吭聲,好命的高貴的一天到晩呼天搶地叫說不幸哭喊貧窮。

「外省人」當然不都一個樣。但前一場戲的軍人舉著槍到Yuki家吆赫搜索,那跋扈的嘴臉,現在仍偶爾可見,藏不住的總騙不了,例如烏來高砂義勇軍紀念碑怎會被拆遷?就因縣令一句:「我是在中華民國還是在日本!這是中華民國的台北縣!」而人們也習慣這樣的認定,並不會設想於義勇軍們或許比較習慣用日文刻寫自己的墓誌銘。然後,當每一年敏感的紀念日來臨,撫慰傷痕的方式變成只有一種,名叫空洞。

每次回家,總會和老弟喝台灣啤酒聊到快天亮,他送我去坐車那天早上一定要去一家幾十年的手工蛋餅店吃一對阿公阿媽的早餐。弟弟常說還是這攤手工蛋餅讚,而若吃麵還是外省人煮得好吃,但很多眷村都拆了,很可惜我們也認不出哪些是純正的外省麵店,另外,市區的嘉義公園是老爸最愛去下棋的所在,那裡有保存良好的神社階梯和建築,只是,青苔一片片地標誌了頹圮的痕跡,如同那對阿公阿媽臉上的皺紋佔地越來越多。變質的、混雜的、消逝的,是一座城市就包含著的。

【語言是骨頭,歷史記憶是血肉】

◎第十一場 1999年夏 客廳

Yuki:「吐奶仔 (Tony)阿嬤hug一下!來,阿嬤look look,厚!handsome boy neh!真正是歹竹出好筍!一個囡仔生kah chiah將才,chiah緣投……我就毋知恁老爸定定塊com什麼plain!」

Yuki:「Màihiah大聲,你細漢ê時陣,恁老爸希望你大漢以後會凍做台北市長,你敢有做到?你chit-má……免講台北市長,我看你連台灣人都貪憚做……

不知道現場有多少人聽得懂Yuki阿嬤的話?至少,有些幽默大家會笑,但我和C大概都因還沒抽離某種情緒,只能會心卻怎麼也笑不出來。Yuki當小姐的時候,還有她的媽媽,都講一口優雅的台語,連武雄都用台語念一長串的人之初、性本善……。但Yuki嫁給半山學了北京話然後又步入中老年,老Yuki的台灣國語逗笑了許多人。導演細膩琢磨的步調,背後嚴肅的意義彷彿被笑開、笑淡了。

令人感動的是,報導中說,導演吳念真先是一句一句說給演員們聽,後又循循善誘、不厭其煩更正這些長期以來慣用「國語思維講台語」的演員們的一口爛台語,最後,乾脆使出緊箍咒,就是不准演員們在台詞上有任何「出軌」演出。

為什麼要這麼斤斤計較呢?(murmur:例如藝妓講英文還算藝妓嗎?)來看戲的,大多應是純粹來看戲的,有些穿著藝校制服可能來學戲、有些一看就是綠光忠實觀眾,……有些呢?像我可能因為是吳念真和柯一正,而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故事背景記憶著二二八。大家習慣嘲笑著台灣國語,戰前的國語是日語,戰後的國語是北京話,習慣就習慣了,你說,為什麼要這麼斤斤計較呢? 

始終記得我阿嬤喋喋不休的是台灣諺語:「骨頭是老父生、肉是老母予咱的。」當生命是集體的,老父老母成了另一種象徵,語言是骨頭,歷史記憶是血肉,長成一代又一代的我們。但營養成份不同,兄弟姐妹長得往往差異很大,思想分歧時而過動時而殘缺。而C提醒著,別忘記所僅剩的反抗的武器。雖然武器未必要拿來傷人,或者那是認證。

【堅強的、失落的,台灣查某人】

第十三場 1999年 西餐廳

武雄:「少年ê時陣,無暝無日捙拼……,到老,才知影彼款氣力……,只是想欲kap人有比評,不過,有一工,……突然發現講……就算比贏,也無啥物意義……空虛ê部分仝款補袂滇ê時陣,彼款氣力,就忽然間噗一下,無去ah……」

Yuki:「是歲頭到ah……」

武雄:「毋是……是有一工,我講……恁先生返來……妳還是決定接納伊……」
Yuki:「你真憨neh,你敢毋知影he是……道義。」

武雄:「因為瞭解是道義,所以我無怨嘆ê道理……就親像he四個人,……雖然kap妳無親無顧……但是妳一擔就是一世人……」

Yuki:「歹勢……無論如何,你愛諒解……查某人,就是chiah-nih軟弱……」

武雄:「毋是咧……到這個年紀,我才知影……這才叫做堅強……」

C說,他感覺導演一直要講的是「道義」。連續兩場戲,老Yuki和武雄在西餐廳,(想像那是大稻埕的波麗露)兩個老情人約會,遲來而知足的甜蜜之外,都談著關於「道義」,那沉重的人生課題。不只老Yuki照顧亳不給予關於愛情的丈夫以及萍水相逢的四個陌生魂體,還有武雄自己對Yuki基於愛情使然的付出。不過,很多道義是不用任何基礎的,就像有時你遇見誰,可能因為他手指的紋理或一個眼神就愛上他了,然後堅強也由此而來。

我阿公年輕時愛穿木屐,老了都套夾腳拖鞋,汗衫短褲看起來也很傲骨。和武雄不同的是,阿公一輩子都沒什麼出息,永遠改不掉幹誰怎樣的口頭禪、很愛睹博、時常夜歸,讓阿嬤半暝眼淚流不停。他離開的前些時日,卻留一筆積蓄要給為他生了十個孩子的阿嬤,交代她好好照顧自己,說往後都是苦盡甘來。我猜測阿公也曾經像武雄一樣空虛,因為阿嬤還說過「菸窰」的秘密。

道義所延續的課題是彼此的相信和責任的承擔。以前的台灣傳統夫妻,自由戀愛且幸福的大概確實不多,假設你讀過楊逵的〈水牛〉、賴和的〈可憐她死了〉、廖輝瑛的〈油蔴菜籽〉,或者李昂的〈殺夫〉,你不會想當台灣女人。你甚至讀過女性口述歷史像沈秀華的《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你不得不佩服,那種四界央人去找毋知是生是死的尪,還有忍受淒冷目光獨自扶養眾多孩子的孤單和堅強。那是道義,那是相信,那是承擔。林美秀說,只為吳導的那句話:「台灣的媽媽都很厲害!」讓她很用力的爭取這個台灣阿嬤的角色。如果再把戲擴大拍成連續劇,我們並不會覺得日本阿信的精神會比台灣阿嬤來得更厚更高,台灣阿嬤走過的不只是自己,走過著歷史走過著時代的一生。

【在人間,找回相愛的條件】

「記憶…有時需要一種特殊因緣的點醒,比如一張臉、一本書、一種氣味、一個聲音,或者…一種特殊的範圍。 人們習慣說『共鳴』。我不知道別人對這兩個字的解釋是什麼,對我來說,最大的共鳴就是一種特殊的因緣點醒了早被自己遺忘的記憶的那一剎那。」--吳念真〈生命記憶〉《人間條件二劇本小冊》,頁3

想起曾經讀過的極短篇〈Love, Your Only Mother(by David Michael Kaplan)。故事用第一稱人敍述一個女孩常常接到離開父親(所以也離開她)的母親寄給她來自許多不同地方的明信片,說想念她,但常常郵戳時間都不對,風景的印刷也往往失真。多年後,女孩成了妻子,總想母親應該死了,明信片卻還是一直來,某天,她被一場惡夢驚醒……。那次英文課,我才報告不到一分鐘眼淚就突然掉落。課後我的英文老師跟我聊很久,她說妳應該去回頭找傷害妳的癥結,有一天妳會鎮定地醒來。

◎第十五場 1999年 臥室

Tony:「我覺得……阿嬤像一本書……隨便翻開,就是一個秘密,一個故事。秘密說了,就不是秘密了。」

Yuki:「早前,若感覺孤單ê時陣,就會細聲唱予家己聽……唱唱咧……目屎流流咧……又koh是一工……。

有些秘密是我們藉著學習因而重新憶起,有些則是我們因為太痛而刻意忘記。但它還是存在,在你不經意時搔得你很不舒服,而其實你也想愛它卻不願正視它,你得瞭解它化膿的原因,你才能清醒得鎮定,和它同哭與它共鳴。

每個人都有秘密,可能變成弱點或者轉為前進的力量。島嶼有好多好多秘密,但我們已經不太想挖掘。吳念真取其一然後發展一個感動人的故事,傳達著失落的珍貴的關於道義的、真誠的、善良的、熱情的、作為人的條件,我覺得,那是相愛的條件。

我跟C說,結局好像弱了一點,但是,比起前面1947淡水河邊和客廳裡的那幾幕往事,哭的人好像比較多。C說,親情還是最感染大家的。也對,即使裡頭許多笑點左諷藍右刺綠,連紅的都「刮摻落去」(khau chham loh-khì),那又何妨。道義成為要緊緊捉住的媒介,相愛是希望的目標,雖然在台灣,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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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好喜歡武雄那個角色:)李永豐演得真好。原來那句對白來自張榮發的專訪

問起張先生為何沒有年輕創業時照片,張榮發爽快地說,「你爸伊時每天跑三點半都來不及了,還有時間照相!你爸哪知影到尾生意會做這麼大!」這句話讓吳念真又震撼又感動,感受到企業家的真實,寫「武雄」這個角色時,就把這句話鑲進去。

◎另外,文中的對白是小冊子裡的,我把它們改成漢羅台文。

◎記20060303C在城市舞台,《人間條件二: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

(建議用mozilla瀏灠,安裝Taiwanese Package軟體,看較濟台語文)


Posted by bichhin at 樂多Roodo! │04:19 │回應(7)引用(0)他方之穡--異地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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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謝謝Bichhin的用心,才能將戲裡戲外如此巧妙的融合,看的真感動。
Posted by 妙子 at March 7,2006 07:02
活動宣傳一下:

西藏青年會和台權會等人權團體已發動3/10(五)上午的遊行,
9:30在捷運紅線台大醫院站的二二八紀念館出口集合,
要到立法院和AIT,中午12:00結束.
其實她們這幾年都有舉行抗暴紀念的遊行示威,
但台灣人支持的都是個位數.
今年,請大家一起來為西藏朋友壯聲勢吧!!
Posted by yuchi at March 7,2006 21:05
比較讓人擔心的是,把公共事件/族群正義的問題私人化,把語言(權)問題"老人化"(只要對老者表示紆尊即可正當化制度排除的不義,因而對老者之"台灣國語"的嘲笑和嘲弄別人是台客時一樣讓笑者/說者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惡意),把性別議題去政治化(相信我,公共議題的"去政治化"是一件壞事,雖然這和台灣殖民媒體的語義/語用慣習恰恰相反)成台灣女性的堅忍與強悍(把從屬階級的現狀當成本質予以謳歌時恰恰阻擋了他們發展新本質的自由,也恰恰取消了他們的集體權利),怪奇的是性別議題又被拿來解消族/稀釋族群議題(女性這時又變成男性政治慾的無辜受害者,此種台灣社會常見的把多組債權/債務關係完全混同的反省品味最終反而取消了所有弱勢群體的賦權可能而保留了最大的父權團體)
Posted by 蔣化仁 at March 9,2006 11:01
我今天也要去看這部戲了
mornika說她在看電影之前都不先看影評的
但我還是忍不住讀了這篇
Posted by OJ at March 18,2006 11:32
其實寫這篇文章不過就是聊抒看戲後的心情,純粹紀念這個看戲的日子。
沒有要特別去談語言,(雖然我真的很欣賞導演在語言方面的特別用心),也沒有要特別去談國族,(雖然戲裡不時流露抗議與隱忍的國族課題),更沒有要特別去談性別,(雖然覺得台灣阿嬤還真的是最厲害),種種...
我覺得,有時運用戲劇藝術的表現,去"刻意"淡化議題,是更有力量的,在這個聞政治、國族、語言、性別...都要色變的時空,淡化扮演著一種溫柔的力量,介入更多人的心坎。

所以OJ,這篇也不是什麼影評囉!(那你看完也要寫些什麼來分享喔)
Posted by Bichhin at March 19,2006 02:23
在綠光劇團看到的加演消息:

人間條件2加演時間地點如下
台北演出場地:城市舞台
演出時間: 96年3月2日(五) 晚上7:30
96年3月3日(六) 下午2:30、晚上7:30
96年3月4日(日) 下午2:30
96年3月8日(四) 晚上7:30
96年3月9日(五) 晚上7:30
96年3月10日(六) 下午2:30、晚上7:30
共計8場
台中演出場地:台中中山堂
演出時間:96年4月21日(六)下午2:30、晚上7:30
共計2場
高雄演出場地:高雄至德堂
演出時間:96年6月2日(六)下午2:30、晚上7:30
共計2場
Posted by Amo at October 5,2006 14:50
好棒的分享
吳導的戲的確好看,期待年底的人間條件三
Posted by Selena at May 20,2007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