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言柔語 Bettina's Murmur

在三萬六千英尺的高空上，發生劫機，歹徒是一首詩，乘客淚流滿面，動彈不得。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e.e. Cummings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i carry it in my heart  i am never without it  
anywhere i go you go, my dear; and whatever is done
by only me is your doing, my darling i fear no fate
for you are my fate, my sweet
i want no world for beautiful you are my world, my true
and it's you are whatever a moon has always meant
and whatever a sun will always sing is you

here is the deepest secret nobody knows
here is the root of the root and the bud of the bud
and the sky of the sky of a tree called life;which grows
higher than the soul can hope or mind can hide
and here is the wonder that's keeping the stars apart

i carry your heart
i carry it in my heart

在飛機上看這部『偷穿高跟鞋』(In Her Shoes)，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飯裡，因為這首詩。

劇中姊妹兩除了穿同一碼的高跟鞋之外再無相似之處。外型姣好性感的妹妹瑪姬荒誕不羈，生活沒有目標；姊姊蘿絲樸拙內斂，是個成功而嚴謹的律師。兩人本是無話不談的好姊妹，然而在姊姊撞見妹妹和自己的男友發生關係後，感情決裂。爾後感情路崎嶇的姊姊終於找到幸福步上紅毯，妹妹在婚禮上忽然說要念詩做為送給姊姊的禮物。飾演姊姊的Toni Collette頓時尷尬不已，這個麻煩製造者是否會讓我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上出糗？當瑪姬流利的唸著詩時，蘿絲的眼睛裡由滿滿的驚恐轉而為不可置信的感動。或許對於一般人來說，朗誦是件簡單的事情，可對瑪姬而言，要拼讀英文相當困難，直到她遇到一位年邁眼盲的退休教授，循循善誘地透過念詩和朗讀文章，方才改善了她的閱讀障礙。

這首詩在Cameron Diaz獨特的嗓音和咬字朗誦之下，(請注意看她的嘴型)非常有味道。

e.e. Cummings還有一首無俚頭的跳樓詩和樓上的溫柔深情截然不同。網路上讀到一篇聯想詮釋，饒有趣味，與君分享，以下。

http://blog.chinatimes.com/ctblog/show.asp?ArticleId=406
» 中時電子報 // 編輯部落格// 江世芳

一個高中生問我「What is it?」我在上篇部落格文章的留言裡，留下了美國詩人e. e. cummings的一首詩。英文考高分的高中生說，他不知道怎麼讀這首詩。我說：「你把你剛剛說的，問號去掉就是這首詩。這首詩就是What is it。」

　急於尋找標準答案的高中生，對於我故弄玄虛的間接回答，即使是青春後期，也隱隱感覺受到冒犯。他說英文文法課本上面規定，what 當疑問句句頭後面一定是跟問號，如果是當附屬字句開頭動詞要調到最後，所以要說what it is 才對。而且詩人的名字，應該大寫，E. E. Cummings才對，我寫小寫「錯了」。

　我說：「先告訴我，你讀到什麼？」

　他唸：「拉，了，阿福，發，A樓A樓，斯，萬，A樓，挨逆四。這是英文嗎？」

　就是下面這首詩。

　l(a

　le
　af
　fa

　ll

　s)
　one
　l

　iness

　我說：「這是英文。而且並不難，差不多是國中程度。如果這樣寫你就比較容易明白：l(a leaf falls)oneliness。也就是把(a leaf falls)一片葉子落下，夾在loneliness孤獨，這個單字的中間。」

　高中生眼睛一亮：「哦？」

　我說：「有意思吧。如果只是寫成l(a leaf falls)oneliness，或是loneliness(a leaf falls)，就沒什麼特別。孤獨和一片葉子落下連結，不是什麼太那個。可是詩人換了一種方式，文字就產生新的力量。

　而且如果只是拆解，那也沒什麼。厲害就厲害在，他拆了還能有意思。我以前讀這首詩的時候，都把它叫做『跳樓詩』。」

　「跳樓詩？」

　「嗯。你看，l(a，l這個字母跟數目字1是不是一樣，表示是一個人，一個孤單的人，一個人張開嘴巴大叫a‧‧‧的一聲，然後就往下跳，le，af，fa，像不像樹葉落下，也像一個人在半空中無聲無息的下墜，只聽到af和fa的風聲。

　「然後是ll，兩個l。前面只有一個人，一個l，這裡為什麼會出現兩個l呢？因為，這個l在墜地之前的剎那，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對影成雙人，所以就變成ll。

　「緊接著就摔成s，頭下腳上，脊椎變形。不但如此，s還加了一個 )，嘴巴，表示從牙縫中吐出來最後的一絲嘆息sigh‧‧‧

　「然後是特寫鏡頭。one像不像一個人躺在地上的樣子，o是頭，n是身體和兩隻手，e是兩隻腳，一隻腳彎起來。

　「然後又是l，那是目睹整個跳樓事件的另一個l‧‧‧

　「最後的iness，i，我，加上ness，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就是l的靈魂。軀殼掉到地上，靈魂就出竅了，冷靜回顧這一幕。

　「很悲吧？」

　愛上層樓的高中生，顯然很喜歡這樣的詮釋：「嗯，很悲。哇，這詩寫得真好！可是，寫跳樓的詩，這不是很不道德嗎？會不會是變相在鼓勵人跳樓？詩，或者是小說戲劇等文學藝術作品，難道不應該宣揚積極的人生觀，給受傷的人安慰，給脆弱的人勇氣，給沮喪的人希望，給想死的人，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我說：「高中生，你說得對。不過當一個人堅持錯的事情的時候，你能說他錯嗎？這個美國詩人，他就堅持用小寫。」　「Why?」　「錯的，可能更對。」　可能是台灣這一代最後讀過論語的高中生說：「既然這樣，那孔子說必也正名乎，就是錯的囉？」　我說：「錯。」

高中生似乎被我的過度詮釋，震驚得說不出半句話。我很滿意這樣的效果。對於詩，你還有得學呢。

　我慵懶的側躺在地板上，身體的肋骨節節突出在肚皮上，一手撐著頭，眼睛看著天花板，點點塵埃，不停的落在我身上。任何只要在谷底的人，都能享受自由落體的恩典。

　我說：「高中生，當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如果，那時候有人像我教你這樣教我‧‧‧我浪費了太多時間在不知所云上頭。那些毫無意義的考試，那些從早到晚塞滿的課程，就算我書包裡偷偷裝了沉重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我被剝奪了對人生，對感情，對知識，對信仰，的吸收探索。黃金時間已經過了。現在，我在社會上，忘的比學的還快，我習慣擺出一副膽大或者賴皮或者粗魯的模樣。脆弱就留給惡夢。高中生，小心，小心哦。至少我能用我的半輩子，教會你一件事：去過度詮釋吧。去吧。就從現在開始。不然你的未來，就是你眼前的這隻人蟲。」

　高中生低頭，看了他手腕上的電子表。然後他說：「時間到了。」

　我說：「這麼快嗎？」我覺得脖子越來越重，像是被什麼綁著。

　高中生的制服撕裂，背後長出兩隻翅膀。他的臉孔還是一樣，但是聲音改變。他說：「休息不能長過勞苦，不然就是死。」

　我說：「可是我還沒有‧‧‧」

　高中生，不，應該說是出於慈悲而假扮高中生和我進行這一場消除疲勞的遊戲的使者，對我說：「你已經跟你的恐懼說過話了。」

　我的脖子顯現一條粗大的鐵鍊，連結到我本來躺著的地板。我所躺的地板，變成透明，裡面是一張張臉孔。我知道那是誰的臉孔。有成人的，有嬰兒的，也有那張高中生的臉孔。枯寂的臉孔，充滿重量。我一直以為，這些臉是活的，只要在我腦海中一召喚，他們就會來跟我說話。不過是遊戲。

　我站起來，地板是個像海一樣大的透明圓球，滾到我弓起的背後，幾乎快把脖子勒斷。我的兩腳必須不斷踮起腳尖唯一能夠放置的支撐點，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幾個英文字：iness。接著，這幾個字開始熊熊燃燒。

　使者張開翅膀，向上飛去。

　「來吧。」

　在我面前的，是一道像山般雄偉、直入雲霄的天梯，閃爍著鋼色。天梯的梯階，有的線條筆直，有的微彎，是兩排英文字母的簡單造型。我的雙手一觸到梯架，立刻被灼熱的高溫燙出水泡，我的腳踩到橫階，立刻血流如注。我又想休息了。無限遠的梯頂上，使者向著宇宙綻放光芒：l(a。

　我向上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