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2006

最後的微笑

最後的微笑



我一走進店裡的時候,就注意到她了。她坐在吧檯的一角,手裡拿著酒杯,身體靠著牆,臉朝著入口的方向,眼神不知道往哪飄,好像有點茫了。這樣的女人,老實說在夜店看多了,倒也不怎麼新奇,就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吸引了我的目光。
這家店,還算蠻常過來光顧的,尤其是這陣子想要把生意拓展到台北來,三不五時就必須上來一下。雖然有些朋友勸我景氣還沒回升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但憑著「五顆星」在桃園響亮亮的名聲,我就不信打不進台北的檳榔圈。今天又和幾個有意思要合作的台北朋友來這裡喝喝酒,聊了三兩句,幾杯黃酒下肚,大家情緒倒是挺亢奮的,下意識地又瞄了她一眼,她真的很特別。
「喂,你們有沒有看到坐在吧檯角落的那個女的?」我問。
「哪裡阿?喔,那個穿紫色的女的?怎樣拉?你有意思喔?」老陳一副曖昧的口氣。
「哈哈!我看奶子還蠻大的,把到就爽拉!」小張更是毫不掩飾的脫口而出。
「靠背!我什麼都還沒說,你們就把我的心思看透透了喔!」我脹紅了臉。
「好拉好拉,有意思就快行動阿,小心搞到有夫之婦喔!哈!」彪仔還不忘損我一下。
「去拉去拉!」他們異口同聲的催促我。
「咳咳!就看大家的面子上,我就過去一展雄威了!你們繼續喝阿,我就先失陪一下。」我半開玩笑的說著。
「夭鬼假細意,別丟我們男人的臉阿!」又是彪仔。
我揮了揮手,朝她的方向走去。



他走過來了。他們那群人一進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他投射過來的眼神,透過淡褐色的液體看他,扭曲的身體,好像在跳妞妞舞,哈!世界變成一種顏色,人在玻璃杯的後面,就像小丑一樣滑稽。
這陣子很低潮,工作上出了一些問題,更糟糕的是一些失眠和頭痛的老毛病,搞得我白天忙到昏頭轉向,夜晚也不得安眠。和丈夫離婚也六年了,小敏歸他,雖然偶爾也會去看看小敏,不過,覺得和她越來越陌生,老實說親情這玩意兒,我實在沒有緣份,從小被養父母領養,和他們的關係也畢恭畢敬的,小敏是自己懷胎十月生的沒錯,但因為那時正是工作的高峰,大多時候都給褓母帶……唉,我好像沒盡到母親的責任,小孩……真的是我的嗎?
轉轉手中的酒杯,趴在吧檯上,看著杯裡的冰塊,隨著晃動的液體而上下浮動,我就好像那冰塊……,不,更貼切的說應該是一塊浮木,飄阿飄的,在一片汪洋大海中擺蕩,和這個世界好像沒什麼關係,不知道生父生母是誰、也沒了丈夫、和小孩也不親,僅存的工作眼看更是要以失敗收場了……,哈!哈!
「嗨!小姐,你好像有心事?」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喔喔!有人上鉤了。
我轉過頭看了看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散發一種極自信的神情,和現在的我真是天壤之別阿!
我饒富興味的看了他一會兒,說:「我想要去環島旅行,有興趣一起來嗎?」突然的一句話,好像嚇到他了,看他強裝鎮定的神情,哈!
「呃…,沒問題阿!我也想出去走走。」哈!男人,就愛逞強。
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們就這樣搭上了。




我們決定由東邊開始這趟環島的旅行,她說想用一個禮拜的時間把以前沒去過的地方,利用這次的機會好好走過,免得到死的時候,還帶著遺憾。我笑著罵她說,「小姐,妳也才幾歲阿,想死,還早的拉!」她沒說什麼,卻回給我一個好大好燦爛的微笑,若有深意的。
在台北租了一輛車之後,我們就開始了這趟旅行。她是個很大方的女人,一路上有什麼花費,都是她掏腰包,本來我是沒辦法接受的,但在爭執了幾次之後,她說,這是她找我一起來的,況且她本來就有一筆錢想要花掉卻沒地方花,為了旅途中的和平和快樂,我也就不再堅持了。
第一站,我們到了宜蘭,住最好的五星級飯店、吃最高級的餐廳,錢是大把大把的花,她好像什麼也不在乎,只想要眼前的快樂。在宜蘭的這兩天,她不像我們初識的那天夜晚,憂鬱、沈重,取而代之的是開朗和活潑,對於宜蘭的一切總是充滿好奇,像個小女孩一樣,大聲的笑、唱歌和跳舞。
到宜蘭的第一天,我們玩得很晚才回到旅館,隔天她卻早早就起床了,把我叫醒,拉著我直說要去冬山河看日出,我睡眼惺忪的看著時鐘,「天啊!小姐,現在才四點耶!」,她可是興致勃勃的說,「看日出當然要比太陽早起啊!」。到了冬山河,我們坐在河岸邊,看著緩緩升起的朝陽,她興奮得就像從沒看過日出的小孩一般。她告訴我關於她的身世,從小被生父母丟在孤兒院,在還不會寫自己名字的時候,就被養父母收養,還給了她一個新名字,她也忘了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後來,她就再也記不得自己本來的名字了。我緊緊的抱著她,瘦弱的她在懷抱裡更顯得脆弱,她的眼神不知望向何方,又來了,又是那天夜晚凝滯的哀傷,但只出現了一下下,一下下,她就把我推開。
「搞什麼啊!我可是有錢又單身的女強人耶!哈,哈!」



離開了宜蘭,我們到了台東。老實說,這可是我第一次踏入這裡。從小生長在西部,對於中央山脈以東的台灣,其實陌生極了。丟開旅遊手冊上的介紹,我看著地圖,隨意選了一個地方,有很美麗的名字,「都蘭」。
這裡不同於宜蘭,沒有高檔的五星級飯店,熱鬧的地方很少,店都是小小的、暗暗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靜悄悄。在路上詢問了路人,找到一個藝術家開的民宿,這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民宿的主人是一對夫妻,丈夫是個作家、也會畫畫,還做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東西,妻子的手很巧,會染一些布,做手工藝品。雖然我經營一家珠寶拍賣中心,但那些珠寶對我來說不是什麼美麗的藝術品,只是一堆又一堆的錢,在台北,藝術品等於鈔票,越是精雕細琢的作品或是出自於大師之手的,都可以為我們這種賣藝術的商人帶來無限的財富。但是,當我第一步踏入他們家裡頭的時候,我卻被那些不會發光又不會賺錢的小東西吸引住了,我第一次這麼專注的看著這些「藝術品」。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一個小掛飾,原來它是一個包裝咖啡的杯蓋做出來的東西,就像是左岸咖啡的那種杯蓋,在杯蓋上打個洞,用一條麻繩吊起來,杯面被黏土包覆,每個杯面都被塗上一種顏色,有藍、綠、紅、黃……種種顏色的杯蓋,唯一相同的是杯蓋中心處都有一個盤著腿、雙手合十的佛,全身都是白色的,佛的臉沒有五官,因為底部顏色的不同,每個佛都帶著不同的情緒。現在的我,是紅色的。
嚴格來說,那其實是他們自己的家,只有兩夫妻住,有幾個多出來的房間,所以租借給來這裡的旅客。我們選了一間三樓的套房,很乾淨的小房間,裡面同樣也擺了許多他們夫妻做的小東西。晚餐被藝術家夫婦熱情的招待,實際上也是因為不是週末的夜晚,實在沒幾家店是營業的。在聊天之中,知道原來他們不是當地人,而且搬來這邊也不過半年之久,因為厭煩西部都市快速的生活步調,爾虞我詐的人際關係,就毅然決然的離開,來到這裡。相較之下,我好像太踟躕不定了。我自認為毫無牽掛,但根本卻什麼也放不下……。
隔天一早,我們在藝術家夫婦的建議之下,開車進入山區,一個名為月光小棧的地方。往山上的路是彎曲又狹小的,路旁有草地、有稻田、有果樹,這一切象徵著勞動的人們辛勤工作換取生活所需,更顯得我的工作之狡詐無恥,操弄著市場行情與人性的缺陷,在一次又一次的拍賣中,賣掉一件又一件的寶物以及無法計數的良知。把車子停在標示的停車位,走上台階,進入眼簾的是一棟木製的雙層樓房以及一棟泥土磚瓦蓋的小平房。前者展示著當地藝術家們的作品,可惜目前正在換展中,房子內空空蕩蕩的;後者是一間咖啡店,裡頭還賣當地藝術家們的作品,我看到了那些小佛像掛飾。我們點了咖啡和手工餅乾,做在外面的位子,面對著海,由上往下眺望,都蘭的樣子盡收眼底,徐徐的風吹過來,我們靜靜地,都不說話,害怕破壞這份難得的寧靜。


她到台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不像在宜蘭時那般多話、好動。她變得好安靜,東瞧瞧、西看看的,好像要尋找什麼,又似乎是要把這裡的一切給記清楚,不然就是一直問那對開民宿的夫妻一些有的沒的問題,尤其是對一個在這裡跳海自殺的藝術家的故事特別有興趣。
我真是完全搞不懂她。有時候她就像一個純真無邪的小女孩一樣可愛,張大著雙眼,渴望瞭解她從未經歷過的世界,但有些時候卻沈重的叫人心疼,好像嚐遍世上醜陋與苦難。
我們在都蘭待了三天,我原本以為這裡沒什麼的,就是鄉下,來親近大自然,呼吸個新鮮的空氣,就可以離開的。但她卻對這裡情有獨鍾。最後一天還到了那位藝術家自殺的都蘭鼻海岸,她像是被藝術家的鬼魂附身了一般,脫掉鞋子,朝著海的方向走,越走越遠,如果不是我及時拉住她,她真的會跟著藝術家離去,不回來了!我有點擔心她,她卻說,沒事,在這裡的幾天,是她一輩子最快樂的日子了。
到目前為止,這趟旅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有趣。我很少旅行,除非是因為工作上的需要,會台灣南北到處跑,可是純粹為了旅遊的遠行卻少之又少。她說她的工作目前遇到了瓶頸,再加上厭倦了工作裡人們你爭我奪的醜陋面,她已經賣掉公司,所以現在可說是毫無牽掛。但我可不是,現在我的事業正值高峰期,如果台北這邊的業務順利成功的話,接下來我還打算拓展到南部,甚至是東部!聽到我這麼說,她不禁搖了搖頭,笑著說,「因為你還年輕啊!」我們也不過相差四歲,但她說這句話時,我卻覺得她好蒼老、好遙遠。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往南到了墾丁,回到西部,一路從高雄、南投、台中,又回到了台北。這幾天裡,她又恢復了原先開朗和愉快的心情,不是抓著我一直說話,就是大筆大筆的花錢,高級的飯店和餐廳,給服務生的小費總是不會少於兩張大鈔,但就是不見她買任何東西,衣服、包包、鞋子……,所有女人趨之若鶩的名牌,她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
旅程最後,我們回到了出發點,台北。她希望我可以在台北陪她最後一天,於是我們選了一間汽車旅館留宿。我可以感受到她的依依不捨,我說,「我們以後還可以繼續聯絡啊,妳只要想到我,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出去玩。」
「你真好!」她甜甜的說了這句話,眼眶卻泛紅著。



今天晚上,一對情侶進來的時候,女的就很豪爽的說,「給我一間最大、最舒服的房間。」隨即從皮包裡掏出兩張千元大鈔,是給我的小費,我心裡想著,「幹!真爽!這男的肯定是她養的小白臉。」
「三樓的310號房是您的房間,在電梯出口右轉,謝謝您!」
沒過多久,310號房就打來客房服務,點了那些最貴的餐點。聽說阿城送東西上去的時候也被給了兩千塊小費,「靠背!也被他賺到了!」
隔天傍晚,那位男客人說有事要出去一下,女的在房間裡睡覺,吩咐我們不用客房服務,也不要打擾她。說完,隨即匆忙的離開。
約莫午夜的時候,那位男客人急急忙忙的進來,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坐上電梯去。過了幾分鐘,從電梯出來,看見我,就問說,「310號房的小姐晚上有沒有出門?還是有沒有叫客房服務?」
「我遵照您的意思,晚上都沒有去打擾小姐,小姐也沒有打電話叫客房服務。」我畢恭畢敬的答話。
「怎麼會這樣呢?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她,她都沒有接,剛剛敲了門,也沒有人回應。你跟我上去一下,幫我開個門!」
「是的,沒問題。」
「不會吧!不會吧!她不會有什麼意外,還是想不開吧!啊!我早該注意的,那幾天她時而正常時而異樣的狀況……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他著急的神情,嘴中唸唸有詞,非常擔心的樣子,害我也跟著緊張了起來。我發抖的手把門打開,他搶著推開門,一進去,我們便發現她倒在沙發旁,身上只裹著一件浴袍…。
「啊!」他抱著她大叫。
我看著他們兩個,目光無法轉動,一個沒有生命的臉,另一個卻極度悲傷,其實我很害怕。
「快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他怒吼的聲音喚醒了驚嚇中的我。
「是…是…。」
我的腦子鬧轟轟的,在旅館做了這些年,第一次遇到命案,就在我們的房間裡。
喔依…喔依…,救護車的鈴聲響徹旅館。那個女人死掉的模樣在我的腦袋裡揮之不去,我居然發看見她臉上浮現出微笑的樣子……。



200605


Posted by berylline2 at 樂多Roodo! │13:39 │回應(8)引用(0)爬格子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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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一加的故事真好看,
果然是文學底子的小孩。
讀完了妳的故事,
我不敢寫我的了。
Posted by 頑童 at November 1,2006 23:16
騙人 :p
生澀的很,這是永豐老師課堂上的作業,創作的練習。
不知道哪天才會寫出完全的創作。

我每天都期待讀你的下一個故事呢!
Posted by yiga at November 2,2006 00:31
妳才騙人 :(
妳的創作練習水準高過我,
我的難看死了,沒人想讀,
讀完害人浪費青春。
Posted by 頑童 at November 2,2006 00:45
才怪!明明你的故事就很好看!而且讀者感覺就很多。
任性鬼,晚安。
Posted by yiga at November 2,2006 01:21
見鬼了,加妳總共4人在看吧。
被妳罵任性,還能晚安?
Posted by 頑童 at November 2,2006 01:31
那早安吧!
Posted by yiga at November 2,2006 09:14
六點,你照常在下班後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臨走前刻意闔上門窗心想著週末這幾天可能會有場不小的雨,背上背包鎖上大門,順著階梯走到樓下,緊接走往許媽的餐館前進,一切安排就如同職業選手的每日訓練菜單,只要照著做動作,又是如此一個週末夜。但今晚異常飄雨的天空,彷彿傳達些許信息。

沒開!

不見那位全年總是穿著一件背心坐在店前等待客人的老闆;更不見那穿梭內外、負責鐵板煎物的許媽,面對騎樓空蕩、招牌未點亮的你頓失節奏,心中急算著附近哪家餐館可以讓你邊翻閱報紙邊填飽肚皮。

四十分鐘前的細雨變成滂沱大雨,你慶幸身邊還好有把預備在公司的傘,只是今天騎自行車上班,雨傘是抵擋不了雨勢,所幸你打算靠著這把傘走到小說出租店,把剩下的那幾本漫畫看完,一來打發時間一來心存僥倖不用淋雨回家的念頭。

付了錢,坐在店外翻起了書,騎樓外則颳著不小風雨,你卻寧願坐在外頭建構屬於自己的閱讀空間,不願攤在櫃台前的沙發跟店員小姐大小眼。突然手機響起,顯示是新竹當兵的大弟,說他在岡山受完訓,人現在台南車站停留用餐,七點四十分的車班準備回新竹。選擇留在外地工作的你,聽完僅是小小『哦』一聲,「下雨+自行車」形成你無法前往會合的合理藉口,那種很少見面的遺憾,當下突感強烈,也讓你轉而跳到下一個問題:大哥,你下一次回家是哪時候?

不見雨停,心存僥倖的念頭破滅,你心中另起乾脆走回公司看HBO好了,你又盤算著老闆桌上那瓶還有一半的三多利,搭配可樂調混,便能熬過這初冬來臨前的季節雨。撐著傘轉往街角7-11,你發現大樓陰暗的柱下,一對中年男女不尋常的搭坐在地上,「怎麼?需要幫忙嗎?」你想著該不該上前發問,然而一切疑問在下一畫面全解開了,一對夫妻騎車在外同樣躲著這場大雨,同樣面對著被打亂的行程,但卻當下找到遺忘許久的躲雨經驗,就這麼並肩倚柱而坐,中年男幫中年女搓揉著四肢,抵擋當下的低溫冷風。看到這幅景象的你,也只有羨慕的分吧?是啊…今年的冬天將與往年不同,雖然你還是喜歡冬天低彩度的色調。

左手拎傘,右手拿可樂,嘴裡叼著鑰匙,三個半小時後你又回到了樓梯間,正準備將鑰匙插入大門時,瞥見門縫內透出少許燈光。「是誰?老闆嗎?還是同事又回頭加班了?」但你不想理會裡頭的人究竟是誰,就是不願有任何人跟你平分那『Whiskey Coke』以及HBO。

最後,你不得不一手撐傘、一手抓著把手,腳踩自行車回家。

ps.很抱歉利用你的「地方」,如無法接受我的行為,可以刪除這文章。
Posted by 文奇 at November 4,2006 00:17
哈!不會呀!你也寫得真好,不找個像我這樣子的地方安頓這些文字嗎?
Posted by yiga at November 4,2006 0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