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08
[翻譯] Dario Marianelli現身說《贖罪Atonement》
作曲家Dario Marianelli以《贖罪Atonement》抱得金球歸,最近又提名奧斯卡最家原創音樂,人氣紅不讓,他也開始接受各界邀訪,電影音樂網站Movie From The Movies(以下簡稱MFTM)日前就專訪了Dario Marianelli與鋼琴家Jean-Yves Thibaudet(不得不說,Marianelli在這裡的照片真是帥啊!),Marianelli詳細地闡述他的創作意旨,以及他對贖罪人物角色的認識,這篇訪談也解答了,為何《贖罪》中愛的主題發展得這麼後期浪漫,充分解答了我的疑惑。
受限於時間與能力,我將他的訪問整理為幾個重要的主題,並非逐字翻譯。
關於創作理念
許多人對《贖罪》最大的印象就是噠噠作響的打字機音效,剛拿到影片的時候,整部電影是沒有音樂的,我試著用音樂帶出故事中的元素,呈現片中的道德觀,以及角色的各種面向,那些影片中隱而不顯的部份,無法言說的情感,正是我必須用音樂去強調的。
早在電影開拍前,甚至連劇本都還沒有的時候,導演Joe Wright就根據小說與劇本草稿,要我寫出一些音樂,開拍後,Joe在拍片現場演奏我的音樂,製造出一種氣氛,讓演員的演出儘可能融入其中。由於我在事前已經做了不少音樂,當我真正開始著手電影音樂時,有一半的音樂已經完成,而有些則已經被放進電影裡了。
關於風格
我與Joe的幾次討論中,聊到40年代的英國電影音樂,他拿大衛連的《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給我參考,這部電影與《贖罪》裡的愛情故事有些相似,包括男女主角含蓄的演出,與愛人相處的片段只存在於想像之中,甚至沒有碰觸到彼此...,儘管故事很含蓄,但《相見恨晚》的配樂卻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這是典型的浪漫樂章,一聽就令人想起愛的故事,但這種浪漫的激情在電影裡並沒有演出來。
我並不認為《贖罪》裡有拉赫曼尼諾夫的影響,一般對作曲家「風格」的定義,對我而言,是很不一樣的。當我著手電影音樂創作時,像是電影與電影裡的角色在向我說話,最初的樂念來自於我的想法,之後的管弦樂編曲、重新改編,則是和導演討論,和角色對話的漸進式結果。
(按:《相見恨晚》講的是中年外遇的故事,中年男女偶遇彼此傾心,卻礙於禮俗無法廝守終身,最後在道德的掙扎下終於分手,回歸正常的生活,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關於Briony主題
我為《贖罪》寫下三個簡單的主題,首先是Briony主題。Briony這個小女孩在電影開始的時候,正用打字機寫作她的戲劇作品,此時我們並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我關心的是Briony內在性格,她的行為完全是被她的扭曲的幻想性格所驅動:她無法停止想像,忍不住要拿想像世界來取代現實,她的行為造成了悲劇,但,她就是沒辦法停不下來。
這就是我對Briony內心世界的詮釋,我的音樂也由此觀點出發,即使Briony的價值觀看不見摸不著,但我必須透過音樂來做一個劇情上的連結,那是一種停不下來的音樂,即使明白會鑄成大錯,她還是停不下來,這音樂是Briony這個角色的內在韻律。
Briony的主題呈現一種停不下來的速度感,這個主題也是三個主題裡最複雜的,最多層次的,有數條旋律同時進行,或在大調與小調間遊走,這個主題裡的不同元素,輪流成為進一步變奏的起點,造成一種緊張的感覺,當故事變得更黑暗時,就會多一層旋律加入。比如說,Briony謊稱歹徒是Robbie時,你可以聽到不同的旋律線以不同的速度同時奏出,那帶來一種近乎爆裂與錯置感,我想製造一種沈重、緊張的感覺,以有別於電影一開始的匆忙,但還算愉悅。
Robbie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導演給了Briony一個大特寫,我把上述元素疊在一起,整段音樂顯得更複雜,更多層次,更顯緊張;鏡頭拉到Briony的雙眼,藉此提醒觀眾是透過Briony的角度來看故事,就像俄羅斯娃娃一樣,我們看事情的角度,會影響到我們的詮釋,直到最後把所有的娃娃都拿出來,所有的角度都看過一遍,才可能釐清事情的真相。

關於愛的主題
這是一個愛的故事,一個悲劇的愛情故事,在做編曲時,愛的主題每次出現只做一點點的變奏,與Briony主題相比,愛的主題單純多了。
愛的主題首次完整出現在Cecilia與Robbie在倫敦市區的告別,劇末兩人在海灘小屋嬉戲時,愛的主題再度響起。劇情中段,Cecilia在海邊等待Robbie的歸返,但隨即畫面即切到Robbie與他的下屬漫步曠野,直到三人抵達敦克爾克海灘,愛的主題也曾現身,但兩人實際並未見面,愛的主題在此並不完整,它的功用好比敦克爾克大撤退這段音樂的序曲。
關於敦克爾克大撤退的主題
那是一個美麗的,一鏡到底的場景,30萬士兵在比利時法國的敦克爾克海灘等待英國政府的遣返。這個主題與Briony, Cecilia或Robbie都沒有關係,因為在這個主題中必須同時呈現好幾件事,所以這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首先,它必須營造一種錯置、疏離的感覺,透過Robbie的眼睛,觀眾目擊了大撤退時的混亂、傷痛與對戰爭的憐憫,對Roobie來說,他無法完全理解眼前的情景,因為此時他發著高燒,昏昏沈沈,因此這裡也呈現一種有如夢幻、鬼魅的氣氛,在這同時,音樂又必須動人,帶著對戰爭的同情。
最大的挑戰應該是把海灘上的合唱加到我的音樂中,這段合唱在這個場景的中段插進來,當鏡頭穿過合唱士兵之後,音樂又飄走,困難就在於如何將這配樂與既有的合唱曲做一個完美的融合,就像電影裡的歌劇場景。(按︰Marianelli為這個場景所寫的音樂,與導演的一鏡到底,同樣值得驚嘆。)

關於配樂與角色的互動
在《贖罪》裡有些聲響是由角色發出來的,但這些聲響也進入配樂裡,以打字機音效入樂,戲裡戲外的界限因此模糊起來,因為電影配樂只有觀眾聽得到,電影裡的角色是聽不到的,但在這部電影中有很多地方,刻意去模糊觀眾與電影角色的界限,打字機是其中一個例子,還有一幕是Robbie的母親拿傘大力敲打警車,形成一個韻律,之後這個韻律又接上打字機音效;又如演奏家Brendan Power在配樂中以口琴吹奏Robbie的主題,這時我們也聽到劇中角色吹出這段音樂;敦克爾克大撤退時,當主角走過海灘時聽到的合唱,與配樂融合在一起;劇中主角為配樂敲下最後一個音、教堂婚禮的管風琴插入配樂,有太多的地方,劇中音響與配樂揉雜在一起,我們刻意將劇中音響入樂,形成一個有趣的問題,
「到底誰聽到了什麼?」
劇中角色聽到教堂的管風琴聲嗎?是的,雖然管風琴聲是配樂的一部份,但他們應該聽不到電影配樂。《贖罪》是由一層一層的敘事所構成的故事,但我們不知道哪裡才是真相,哪裡是虛構,是Briony的想像?Briony相信的真實,她的小說所敘述的真實,以及在觀眾面前上演的真實,存在一種拉鋸與張力。
關於製作過程
我利用電腦創作,打字機的音效是取樣自1930年代的打字機,我將打字機的聲音取樣放進Keyboard裡,在Keyboard裡已取樣了木管、弦樂、打擊樂與打字機的音效,若我需要什麼樣樂器出現,就可以像演奏鍵盤樂器這樣將正確的配器演奏出來,直到進錄音室之後,我將合成器的部份拿掉,改為音樂家的真實演出,但打字機音效則仍保留,如此就可以結合打字機與音樂家的演奏。
類似的技法,在電影《藍色情挑》與《雙面薇若妮卡》中都可以見到,在許多歐洲電影裡也有類似的例子,我很確定這種將戲內外界限模糊化的手法,並非前無古人,但親自嘗試仍有不少樂趣。《贖罪》中同時涵蓋多個觀點的做法,打破角色與觀眾之間的聲音界限,這是一個很有趣的點子,未來也會多加嘗試。
關於法國鋼琴家Jean-Yves Thibaudet
Jean-Yves Thibaudet是從《傲慢與偏見》起加入這個團隊,《傲慢與偏見》當時是由英國Working Title公司所製作,而它屬於環球片廠體系,環球音樂出版部門對這個計畫很感興趣,於是找我來談談,那時我們都知道這張配樂將以古典音樂CD的方式來行銷,我與環球音樂總監見面,彈了幾段音樂給他聽,於是他給我一串鋼琴家的名字,Jean-Yves也在其中。
我對Jean-Yves的演奏相當熟悉,因為我就有幾張他的鋼琴演奏CD,我很喜歡他的演奏,於是當環球音樂的人要我提出建議時,Jean-Yves的名字就自動跳出來,然後我與他取得聯繫,並到他在巴黎的住所拜訪他,一起聽demo帶,之後他走到鋼琴旁,視譜奏出我的作品,真是美極了。之後他排出他的行程,到倫敦錄音。
之後我也為其他的電影寫作配樂,但這些作品的鋼琴部份並沒有重要到我必須邀請Jean-Yves演奏,但《贖罪》則不同,該片的鋼琴部份相當重要,於是我打電話給他,並將我的作品送去給他,我們花了三天時間與英國室內樂團進行錄音,Jean-Yves Thibaudet與Caroline Dale(大提琴演奏者)給了我們一次很棒的演出。在《傲慢與偏見》,鋼琴是女主角Elizabeth內在的聲音,與主角有著直接的連結,但在《贖罪》中則不同,這部配樂主要仍以管弦配樂為主,且樂器與角色並無直接關係,不過,鋼琴與大提琴有一段對話,我非常喜歡這段音樂。
關於下一個計畫
此刻我正與Joe Wright合作下一部電影《The Soloist》,這部電影裡的主角是個音樂家,因此會有很多場景可以看到他正在演奏,一開始他演奏的是小提琴,之後他演奏大提琴,也有不少樂團演奏的段落。我們會在影片中看到洛杉磯愛樂與紐約的茱莉亞音樂學院管絃樂團。不過,在茱莉亞音樂學院管絃樂團的部份,我們已經在洛杉磯找了U.S.C管絃樂團錄好音,而洛杉磯管絃樂團在電影中的演奏,則真的是他們的演出錄音,該樂團已經錄好屆時他們要在電影裡演奏的部份,到時候拍攝這個部份時,會用這段錄音來「對嘴」,這樣的做法讓我們更能精確控制聲音與視覺上的對應。主角也是一樣,他會對著已經錄好的樂曲進行演出。將所需的音樂先錄好,這在電影拍攝上是必要的,就像拍攝MV一樣,先有音樂,然後再配動作,之後我的配樂才拉進來。
洛杉磯愛樂也將演奏配樂,但現在還難說配樂到底會長什麼樣,目前我改編了一些貝多芬的交響曲與既存的古典音樂。
引用URL
To 拙琴,
那是我自己加註的,多謝您的指正,我會馬上更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