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track weekly

配樂者: Sergei Prokofiev
出版時間: 1993
出版商: BMG
國別: USA

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音樂是什麼？

我想這個問題我也許沒有資格做什麼評論，但是，20世紀才出現的電影媒體，無疑的，將音樂的發展帶入了新的階段…

我們一定很難去用電影還沒出現之前的思考邏輯來思考音樂，因為身處影像橫流的年代，被影響制約的結果，聽到某些音樂彷彿就看到了某些畫面，抽象音符的意義在現代似乎越來越固定。是影像的氾濫，讓現代人對音符排列組合的想像不再這麼的純粹而流動了。就以古典名曲「公主徹夜未眠」為例，對於不會義大利文的我們，如何能夠把這些音樂變成同一種固定的意義呢？為什麼這首曲子不能事描述鳥類飛翔的姿態，或者是一幅優美的風景畫？

在網路上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就是某某電影、某某廣告的配樂究竟是什麼？會這樣詢問的人基本上他都有一個假設：「這段音樂必然不具原創性，一定是拿既有的音樂來配上去的。」如果這樣的詢問被放在古典音樂版，他可能假設這段音樂是所謂的古典音樂。於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出名了，布蘭詩歌出名了、Piazolla因為探戈出名了…但這畢竟是引用前人的舊作，在廣告影像還沒出現之前，你能把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和咖啡拉上關係嗎？或許我們應該來追本溯源一下，看看20世紀前半的音樂家如何面對電影「motion picture」這個新興媒體。

CD的第3軌「Plescheyevo Lake」是作曲家普羅高菲夫為俄國導演愛森斯坦的電影「亞歷山大．聶夫斯基（Alxander Nevsky）」做的電影配樂，歌詞大致上是這樣的：「是的，就在聶瓦河畔，就在聶瓦河，這條深河之畔，我們砍落敵方戰士的武器；瑞典軍隊的武器。看我們英勇戰鬥，看我們大步邁進。是的，我們劈開敵人的戰艦放火焚燒，在戰役中我們的鮮血自由的泛流，為了我們偉大的祖國，祖國俄羅斯。我們不會出讓祖國的土地，那些進軍俄羅斯的敵人們只有死路一條。奮起吧！為了祖國俄羅斯，奮起抵抗外敵吧！武裝起來，偉大的諾夫哥羅！」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這部電影是愛森斯坦的第六部電影而且是他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主要在描述13世紀俄國英雄人物亞歷山大聶夫斯基率領俄國農民抵抗條頓人侵略的故事，這齣由當時俄國獨裁者史達林所委託拍攝的電影，雖然具有濃厚的政治意味，但是由於愛森斯坦本身對電影技巧有開創性的貢獻，而這部加入許多音樂要素的電影又成為早期電影配樂的典範，所以這部「亞歷山大．聶夫斯基」在論及電影音樂的書籍中，都會被拿來當作範例。

因為我認識普羅高菲夫的音樂在先，所以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找出了這部1938年的俄國大戰期間的宣傳電影，想要看看典範究竟有多偉大，結果錄影帶畫質不良且耳機殘破不堪的情況之下，看完了這部其實很無聊的黑白片。真的不曉得是因為耳機還是錄影帶的關係，這部電影的音樂比AM收音機的音質還要糟糕，開戰時吹的條頓號角沒有幾個音符是準的，失望之餘對所謂的「典範」開始信心動搖，還好友同行的朋友向我解釋：「早期電影的開創性價值遠比現在的電影來的高。」我才有些釋懷。

後來透過一些文獻，才知道這部號稱經典的電影配樂為何對觀眾的耳朵造成一場災難的真正原因。第五軌包括條頓號角聲的樂段，主要是配合條頓人，也就是今天的德國人審判俘虜的情形，首先由弦樂表現出俘虜的慘況，接下來的影片出現條頓人吹響號角，音樂也出現了號角聲，在影片中五音不全的條頓號角，在這張經過重新編排演奏的電影原聲帶中，對我們的耳朵已不再是虐待了。

在電影音樂中，缺少了影像的輔助，音樂彷彿就不再這麼有趣味了，這種情形在我看到這部片子時體會更深，儘管錄音很差，但是當你看到浩浩蕩蕩的俄國農民扛著簡陋的武器上戰場時，你就會感受到接下來這首愛國歌曲旋律上的巧思，因為聽起來實在像極了俄國的農民舞蹈，在配上那些軍隊雜遝但有精神的不乏，相當的有意思。

第6軌又是一首歌曲，歌詞大意是：「俄羅斯人民，奮起吧！武裝起來，在戰役中戰鬥至死。自由而英勇的人們，奮起吧！保衛我們美麗國大地。對羅著的戰士們至上最高的敬意，向犧牲的戰士們獻上不朽的英名。為了家鄉俄羅斯的土地，奮起吧！俄羅斯同胞，在偉大的祖國領域之內，沒有敵人可以倖存，為了祖國俄羅斯，武裝起來，奮起吧！」

文獻中，「亞歷山大．聶夫斯基」開拍之前，普羅高菲夫跟愛森斯坦一樣也參觀了好萊塢，極有可能是為了尋找製作這部電影靈感與技術資訊，他參觀了好幾個製片廠，像派拉蒙、米高梅等，在這些參觀的行程中，他對好萊塢的配樂的技巧著迷不已。那時他在給兒子的信中提到，他由華德狄斯奈陪同參觀製片廠，他也相當喜歡當時狄斯奈出品的白雪公主與七矮人的卡通。這次的好萊塢之旅，他顯然相當的滿意，除了與華德狄斯奈成為好友，並促成了彼得與狼這部作品動畫版的產生。這趟美國之行使普羅高菲夫見識到了狄斯奈動畫與音樂的節拍完美搭配的表現，這種拍點對動作的剪接技巧甚至有一個專有名詞就叫做「Mickey-mousing」，這對日後亞歷山大．聶夫斯基的配樂來說影響很大。

在普羅高菲夫參觀狄斯奈的時候，他的好友指揮家史托科夫斯基正在進行「幻想曲」這部卡通的錄製工作，史托科夫斯基對音響的要求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使用了14支麥克風將音樂錄成九軌，運用混音與麥克風擺位來創造戲劇性的效果。普羅高菲夫對這樣的實驗印象深刻，於是在錄製「亞歷山大．聶夫斯基」時，也準備如法炮製一番，不像史托科夫斯基力求加強影片的真實感，普羅高菲夫試圖去創造出偽裝的效果。他模仿葛麗果聖歌的曲調寫出類似中古世紀的旋律，使用現代的樂器模擬中世紀音樂的效果。他看不起一些沒有創意的作曲家只會引用古人的東西，因此他在管弦樂配器與錄音效果的扭曲上動手腳，讓長號與法國號靠近麥克風，以模擬出條頓號角的聲響。

這是典範級的電影配樂，但卻有著讓人難以忍受的音質與奇怪的音準，總歸起來有兩個原因。先前我們說到普羅高菲夫為這部影片做了很多配器與音效上的安排，但是因為史達林當時在俄國實行「五年計畫」的原因，錄音室所使用的器材一律避免使用歐洲與美國產品，導致普羅高菲夫用來錄製原聲帶的器材根本比不上史托科夫斯基錄幻想曲時所用的RCA先進錄音設備，再加上史托科夫斯基指揮的是費城交響樂團而不是普羅高菲夫採用的錄音室規模的小型合奏團，錄出來的效果真是可想而知，據說聽起來就像是透過電話在聽音樂。指揮家普列文曾指出這是一部偉大音樂被錄音錄壞的最好例子。

除了以上的原因之外，最近又有人提出了另外的說法。這位重新考據錄製「Alexander Nevsky」原聲帶的John Goberman指出，電影中所聽到的音樂，根本就不是最後的成品，因為當這部片還在後製階段的時候，忙亂的愛森斯坦還在進行最後的剪接作業時，一通午夜的電話就把這部未完成的影片送去給史達林觀賞，當時愛森斯坦正疲累的倒在剪接室上睡覺，接到通知的工作人員，急急忙忙的不敢吵醒熟睡中的他，就把片子送去克里姆林宮，匆忙之間，竟忘了放在看片機上的最後一捲帶子，史達林看完了這些東西同意公開播放，因此，最後誰也不敢在史達林已經核准過的東西上有所增刪，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就這樣的被趕鴨子上架，影片的最後一部份聲音處理的不搭調與不連貫都說明了這根本不是一部完成的作品。可憐的兩個完美主義者  普羅高飛夫與愛森斯坦，就這樣完成了他們的作品。

其實，除了錄音上的瑕疵之外，普羅高菲夫對這部電影音樂所下的工夫倒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電影音樂運用的手法，有一種是以影像與聲音所代表的意義來分類，影像與聲音代表的意義相同，就稱為「平行法」、影像若與聲音發生衝突時，稱為「對位法」。在「亞歷山大．聶夫斯基」中，影音幾乎都是不同步的，電影音樂擔任評論的工作，所以在電影中，刀箭砍殺的時候聲音並沒有同步出現。而在電影中，普羅高菲夫還運用了許多類似卡通的手法，第11軌至14軌冰上大戰的那一段，當條頓騎士沈到河裡的時候，居然出現長號吹出的下行音滑奏，好像在嘲弄敵人的難堪處境，在一般的戰爭配樂中，是不太可能將氣氛弄的這麼滑稽的。

當然這種激發俄國人愛國情操的電影，少不了以女人為點綴，以彰顯不分男女全員投入戰場的精神。片中的兩位年輕女性，一位跟著軍隊一起上戰場，而另一位則答應兩名男子，以戰場上的英勇程度來決定他要嫁的人，因此，就在戰爭結束之後，一片散布傷亡戰事的平原以全景出現，前來尋找親屬與情人的女子焦急地東張西望著。

第15軌「The Field of the Dead」這首由次女高音演唱的歌曲就是描述這個場景，歌詞如下：「這裡躺著的是被軍刀砍倒的人；這裡躺著的是為箭矛所刺穿的人。溫暖而鮮紅的血從傷口中汩汩而出，宛如一場下在祖國俄羅斯原野上的雨。他因俄羅斯而倒下，一場高貴的死亡，我將在他的眼上以親吻為他祝福，那些凱旋歸來的英勇小伙子，我將成為他的新娘與最好的朋友。我不以貌取人，世俗的誘惑與美貌消逝的太快，我只嫁給勇敢的戰士，如獅子般勇敢的男人。」

電影是綜合的藝術，跟歌劇不一樣的地方是電影可以透過剪接的方法來呈現導演的意圖，將不完美的地方反覆錄製，且可以一再地播放，當時的音樂界面對電影這種新興媒體仍然有太多的輕視，以致於早期投入電影配樂的音樂家，如Erick Wolfgang Korngold、Bernard Hermann、Nino Rota等人在音樂史上仍得不到適當的尊重，這種情形到今天有慢慢獲得改善的趨勢，具有古典音樂背景的作曲家投入電影配樂的行列者也越來越多，我們甚至可以從電影配樂中找出現代音樂發展的軌跡，想極微主義音樂家Philip Glass、Michael Nyman等也都曾做過電影的配樂。學院派的人士或許可以不承認電影配樂的價值，但從事音樂研究的人回來檢視本世紀的音樂時，絕對不能忽略掉電影配樂對現代音樂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