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8,2005
[舊文]影像中沒有流出來的血 - Eleni Karaindrou配樂作品

配樂者: Eleni Karaindrou
出版時間: 1988
出版商: Milan France
國別: 法國
Eleni Karaindrou將在今年10/29來台,挑中這個日子還真是湊巧也是不湊巧,巧的是,Karaindrou的演奏會原本應該是我最棒的生日禮物,不巧的是,那天離我的預產期已經很近了...(無言)...
挑這篇文章來重新發表,一來是為了這個我非常喜歡的作曲家即將來台,二來,也是為了感謝跟我一樣喜歡Karaindrou的網友roxytom。他曾經在網路上徵求Milan版的《沈默三部曲》原聲帶,而我也因為某些原因遺失了那張原聲帶,因此開始有了交集,最近架構自己的blog,湯姆是幫助我最多的朋友之一,因此特別把這篇文章從硬碟裡翻出來,與大家分享。
在耶誕夜談Karaindrou,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協調,Karaindrou與安哲羅普洛斯,所帶給觀眾的,不光是在膠卷上的冷,而是揮之不去的灰色寒意。
初識Karaindrou的音樂,是在一個深夜的廣播節目,這個後來無疾而終的古典音樂節目,照例會在片尾放上一曲。某天,不是主持人最愛的Brahms間奏曲(intermezzo),也非R. Strauss的《明天(Morgan)》,耳邊傳來一支悠遠寂寞的雙簧管獨奏,把夜吹得更深更暗了。
如民歌般質樸的小調,用雙簧管來唱,彷彿歷經大慟卻無語傾訴,痛得叫人無眠。這是Karaindrou為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的《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所寫下的主題,安氏特有的長鏡頭下,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大雨滂沱中孤寂地行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真的消逝,童貞的失落,理想沈睡在無盡的黑夜裡,霧後究竟有沒有綠樹,抑或什麼都沒有?這是安氏徹底的悲觀。我從未看過一部電影,所表達出來的失落,竟叫人如此沈痛。
而Karaindrou的音樂,恰恰扮演了主角的輓歌,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於是,我記下了Karaindrou的名字。
這張Music for Film收錄了Karaindrou為安哲羅普洛斯及其他希臘導演的電影配樂,其中安氏的「沈默三部曲」,《霧中風景》、《塞瑟島之旅(Voyage to Cythera)》、《養蜂人(The Beekeeper)》佔了主要篇章。《霧中風景》僅1首收錄在track 9,事實上,Milan約在10年前,出版過「沈默三部曲」的合集,遺憾的是,現在已經絕版*了。
我曾經擁有過這張唱片,但因出借給我生命中的恩師,後來一直沒有去拿回來。10幾歲的時候,愛極了雙簧管獨奏帶來無以名狀的悲慟,甚至對這種啃噬的痛楚上癮,年紀大了點,看過電影之後,反而卻怕面對這種絕望。
ECM收錄的是合奏版,而絕版的Milan則兼有獨奏與合奏版本,加上其他未收錄的片段,如小男孩闖進店裡聽到街頭藝人拉琴的樂段,也叫人魂牽夢縈。隨著Milan唱片絕版,Karaindrou在我心中也等同劃上了休止符。很幸運的,去年我的同事出清庫存CD,慷慨地把這張Milan的絕版唱片送給了我,失而復得的感謝,格外叫人感謝。
在《霧中風景》之外,ECM這張《Music for Films》收錄的《養蜂人》也相當特別,Karaindrou找來歐陸薩克斯風聖手Jan Garbarek,這個琴音與國籍(挪威)一樣冰冷的樂手,在第8軌《Scream》中幾乎把心中所有的寒氣都吹了出來,《養蜂人》電影中的抑鬱氣氛,或許只有透過尖叫,才能盡吐。聽這首曲子的時候,腦海中經常浮現畫家孟克(Monk)的名作《吶喊》。
安哲羅普洛斯在「沈默三部曲」中,所刻劃的希臘,是我們所沒有見過的國度,看不到風景圖片上藍天白牆所構成的愛琴海景,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濃霧與陰霾,潮溼、寒冷。他慣用長鏡頭製造孤寂、疏離的感覺,而Karaindrou也刻意配合導演的鏡頭語言,把每個樂句都拉得老長。
就連原本用在民俗節慶的傳統樂器,在Karaindrou的搬弄下,也顯得陌生了起來,第11軌《Parade》的手風琴,在刻意拖長的節拍中,竟有著充滿鼻音的弦樂的錯覺。第1軌《Farewell Theme》、第8軌《Scream》中,她使用希臘的傳統樂器--santouri,帶來飄忽緲遠的古代氣息,第6軌《Wandering in Alexandria》中預置鋼琴(prepared piano)的使用,來挑動緊繃、敏感的神經,反映出Karaindrou的音樂,就像安哲羅普洛斯電影裡的靈魂一樣,擺盪在現在與過去之間,惶惶然找不著安身的棲所。她對樂器的詮釋,與一般主流配樂相較,有其獨到的見解。
安氏曾經形容Karaindrou的音樂為「電影裡沒有流出來的血」,《霧中風景》中一幕令我印象深刻。小女孩Voula與偶遇的好心青年Orestes,在海邊快樂的跳起舞來,但哀傷的主題卻提前在快樂的氣氛中現身,預示了Voula即將決堤的情緒。Karaindrou與安哲羅普洛斯的影像,存在某種神祕的對位的關係,它不完全是影像的補充,甚至是故事本身。
個人也蠻喜歡Karaindrou所寫關於「移動」的音樂,在《尤里西斯生命之旅(Ulysses' gaze)》中,被支解的列寧雕像,被安放在駁船上,伸出的食指指向虛無空寂。尤里西斯還鄉的主題,在簡短的中提琴與雙簧管的應答中展開,低音弦樂的湧動像是河水的推進,或者是齒輪的運行,中提琴、雙簧管、手風琴於是隨著運轉輪番唱起歌來,像極中古世紀庶民的舞踊。正因為「邊界」與「跨越」是安哲羅普洛斯電影中一貫的命題,這類移動的音樂,在Karaindrou的配樂中,幾乎成為整張原聲帶中,最具可聽性的部份。
Karaindrou坦承,「寫作旋律對我來說並不難,」也因此她的音樂經常都是繞著一段民歌性格的旋律,然後發展下去,再透過不同樂器的編排,來豐富整個配樂的氣氛。對於美式電影配樂的愛好者來說,Karaindrou的音樂感覺上相當貧瘠,不過就作曲家掌握導演意圖,並合作創作一部整體藝術的角度看來,我相信,要如Karaindrou掌握安哲羅普洛斯電影核心的音樂家,恐怕也是鳳毛麟角。
延伸閱讀:看看roxytom的Eleni Karaindrou收藏
引用URL
我覺得沉默三部曲後,Karaindrou的作品更見成熟,
另外,我斗膽寫了兩篇安導(Theo Angelopoulos)電影的導讀,其中有提到Karaindrou的部分,還請懇借引用大作!
先謝!
ps.我是從湯姆那邊連過來的,也一併謝謝湯姆的引介!
非常喜愛,上網連到您這.真是一篇好文!
受益良多外,更多了些想法.
謝謝你的誇獎,看到你的blog,似乎你比較喜歡爵士樂吧?推薦你一個波蘭爵士鋼琴家,我是在Preisner的作品裡發現他的,叫做Leszek Mozdzer,如果你有聽過「Finding the Neverland」的話,裡頭充滿即興風格的鋼琴獨奏,就是他根據作曲家的主題自由發揮的唷。這位仁兄很年輕,1971年生,就得過波蘭的爵士音樂獎項。最近買了幾張他的片子,正在想怎麼介紹給大家~
Leszek Mozdzer這位仁兄生就一付「九怪」的模樣,風格新穎、創意十足。波蘭爵士因島內少見,這麼卓越的樂手就受到忽略,相當可惜。
很欽佩妳寫得這樣的好文章! 也恭喜妳即將升格當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