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仁 ｜ Out of Place

081203貞德舍強制架設圍籬之前_院民師生聚集貞德舍前等待優勢警力到來_苦勞網/攝影

好久沒有在一個人面前不可扼抑地淚流滿面
好久沒有在離開一片美麗家園時是紅著眼眶的

1203一大清早
我跟呂伯伯在媽祖像面前一起燒了炷香拜拜
祈求這片土地上的人事物可以一切平安
與湯伯伯、藍阿姨、阿添叔，以及已經陣列在貞德舍前的夥伴們道別
綁著捍衛樂生的布條穿過不斷湧入的SNG車、警車、救護車、以及數不清的警察、記者
改回醫院上班的635公車上
回想著五年來從醫學院學生到當兵到醫院上班工作這些日子
與院民、許多夥伴經歷過的諸多點滴

我還是很難升起平等心
很多事情在漫不經心中就揮霍了千百億
然而一個大家費盡心思經營的家園/古蹟與捷運共生共榮的計畫
有太多可以節省成本的方法但畢竟可行
為什麼總是把將錯就錯的心態當成是萬年不變的藉口？

前一天晚上
異於往常許多人交頭接耳
我與剛搬進反省室三天的呂德昌伯伯兩個人喝著啤酒聊了很久的天
他告訴我為什麼隔天早上他自己決定不在抗爭的理由
以及這些日子與一些院民、學生之間的隔閡與身心承受的壓力
還有之前生病住院後戒掉的菸酒為什麼這幾個月又開始狂抽猛喝的鬱卒

從他這樣一個默默獨自、長期持續進行了那許許多多對院民有所利益的行動
且幾乎不太為自己身外物計較也不濫用大眾捐款的人格者口中說出那些話
我心裡酸得不得了
他真的是累了，打從心底的...

2005/8/23 呂德昌伯伯在現場阻擋怪手開挖靈骨塔_平烈浩/攝影

席間他忽然問了我一句
『你講，阿伯平常對你有好瞴？』
楞了一下的我急忙地答道『有啊！很好啊！』
『你哪真心知道我對你好，你得愛聽阿伯的話，明天一大早我就叫你起床，你就馬上回醫院！』，他說
接著他開始用著許多語氣與態度告訴我許多話，像是
用威脅的口吻說『你若讓我明天電視裡看到你，你以後就不用來找我了，我不會見你啦！』
用叮聆鼓勵的口氣說『你作醫師，得要好好照顧病人最重要，照顧我們這些病人很好，但是你在公家醫院上班，不要因為這些事情被劃上記號，以後咖打拼ㄟ，做院長、做立法委員再回來幫大家解決問題』
用安慰的語調說『街頭我們走了那麼多次，法院打官司、總統府、行政院、縣政府、立法院...什麼地方我們不是踏到鞋破，眼屎要流碼流到乾了，心要放開一點，大家都盡力了...』
他一邊說，我的眼淚就一直掉
那種不忍讓晚輩受到傷害的初衷與說服的孜孜不倦
讓我有種溫暖卻悲憤的矛盾憂傷

每次我們要去他總是準備好豐盛的酒菜
1202晚上依舊不例外
然而等他先去睡，我到院區其他地方幫忙，回來再招呼了從嘉義趕上來支援的尚儒、國信、兩位野草莓以及被call出來當司機的綠陣東傑
自己清理著餐桌與碗盤後打開冰箱卻發現裡面所剩的食物
以及瓦斯爐、料理台上那些準備繼續吃的回鍋食物
心裡真是愧欠的要死

鏡頭轉到1203被架設圍籬準備拆除的貞德舍
那晚跟敏櫻繞過去找藍阿姨（也就是當天警方強制驅離，媒體捕捉的主角）時
她正在收拾洗完未乾的碗盤
一天奔波的她看到我們總是先關心我們吃飽沒會不會冷
一直招呼我們去吃剛煮的燒仙草
提醒嘴破的敏櫻不要在嚼檳榔和抽煙
一會兒提醒我要把燒仙草端去蓬萊社給大家喝
一會兒又繞過去看房舍另一頭、今天被院方人員軟硬兼施要求搬離而哭了好幾次的林卻阿嬤

藍彩雲阿姨用不方便的手幫九十多歲的林卻阿嬤不方便的腳換藥_平烈浩/攝影

她就是這樣一個熱心腸愛關心幫助人的阿姨
以前每次我去看她
她都會端詳我說『阮記ㄟ煙倒ㄟ金乖，攏無把阮大家忘記！』
然後我問她身體狀況、看她的藥包
她也會跟我說『阿就哪天怎樣怎樣，所以就去哪裡拿了這些藥，不過是小問題啦！那個林卻阿嬤的心臟病，誰誰誰的手怎麼樣，XXX的腳又怎麼樣，他們比較需要幫忙啦！我們身體還不錯就要多幫忙他們身體不好的』
話鋒一轉
『啊你有沒有交女朋友啊？要帶來給阿姨看一下啊，看有水無？一定水的啦...』

她不會說大話，不會講漂亮的精彩的領導人物語言
但是總是很清楚她自己心裡面想講的想表達的想法與行動
那樣簡單而溫柔，私底下又帶有點愐悿的堅持
讓我由衷佩服
也很喜歡跟她聊天
這幾年下來她的頭髮也白了很多、身體也看得出比較衰弱
讓人很心疼

2004 樂生院貞德舍旁大樹下 與貞德舍舍長藍彩雲阿姨

還有總是成為文藝指標性人物的湯伯伯
不知是我是醫療背景的關係
跟我在一起總喜歡聊聊那些疾病當初診斷的徵候、過程的故事
之前喘、咳嗽、胸壁痛的狀況
還有現在比起他因為布滿痛風石、不會痛但腫得亂七八糟的雙手
然後跟我說每一個醫師也不知道怎麼辦
『反正不會痛，不管它啦！到時候在想辦法』
對在他面前比較不太三八撒嬌搞笑的我，他總是比較彬彬有禮
但是偶爾在一些場合驚奇地看到我，給我一個大擁抱
其實讓我異常地開心！
而1202那天他也告訴我
『你今天晚上要睡這裡喔？明天一大早可能就會有狀況，你還要回醫院上班，你等一下就回去，好不好？』

Dec, 2007_與湯祥明伯伯_立法院前『漢生人權條例』守夜晚會

我真的很感謝這些人以及其他許多院民
用如此疼惜的心情對待著我
一路關照著我從年少輕狂的學生到現在不斷在馴化與反抗之間找尋平衡點的腳步
他們與樂生院這個環境
給了離家在台北工作生活的我彷彿家園/家人般的關係
也教了我制式醫學院教育裡不會告訴我的太多醫療的核心價值
專業的目的是什麼？
什麼是病人人權？『以病人為中心』要怎麼體現？
療癒的力量如何可能逐漸成形？
什麼叫真正聽病人說他的症狀以及past history？
存在社會中老人、長期照護的價值與政策上的認知偏差
大規模無障礙環境與輔具的全民意識提升與有規模生產等等

雖然從今天起
樂生院的現實空間會有很大的變化
但是樂生院永遠不會消失
因為他不再只是一個空間
他已經形成了一個價值、一個網絡、一個由人心與理念穿接而成的強有力的關係

樂生永不消失
因為關係永遠在
關心也永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