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蔽少年東泥

三分鐘前，滿爺把手錶卸下交給我。
三分鐘後，滿爺開始精神恍惚，不時閉眼…

「啊~~~！」滿爺突然大叫。

手勢指向天際，腳踏七星步伐，
又轉又跑、跳舞似地飛奔至神驕前，
手持黑色令旗，左搖右擺地全身發顫，
在距離天后宮不到500公尺的地方，



「衝呀~~~！」滿爺又突然大叫。

一群人就這樣，扛著神驕跑到廟門前的大埕，
進行「三進三出」的入殿儀式。

我媽說，滿爺是三太子的乩身。

　　我問滿爺，你被上身的時候有知覺嗎？他總是一副佛曰不可說的神秘態度。反正只要需要「三進三出」的時候，滿爺就會被召喚過去。據說某次進香，即使滿爺坐在家裡休息，時候到了也是突然上身，從家裡就這樣跑跑跳跳地奔到神驕前，好像被催眠似的…。

　　當兵的時候，你會接觸到三教九流的各路人馬。

　　以前的A男，從來不刷牙的（其實也不洗臉，至少我沒看過），所以A男沒有牙膏（但是卻有牙刷？！）。最近A男突然開始刷牙了，開始輪流鎖定目標借牙膏來刷牙，於是每天A男都有不同口味的牙膏可以品嘗。A男會抽菸，早中晚都會看到A男躲在浴室一角，默默地在戰備水池旁吞雲吐霧。不過A男大部分的菸都不是自己的，當一群人前往浴室準備哈一根的時候，A男總能突圍攔截大方地說：順便來一根…，雖然我知道他的內務櫃還有G9和偷偷藏下的零嘴。每次安檢結束後，A男就會大放厥詞表示，其實剛剛某個水桶或報紙堆裡面，他早就發現小刀或白色粉末，只是把機會讓給別人而已。

　　即使如此，A男已經退伍了。

　　與其討厭A男，我倒是很佩服A男。自私自利是每個人的天性，基於人際相處和諧的情況下，多少都會有所保留，但是A男完全不會顧忌別人的眼光，率性地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毫不保留、亦不遮掩，「我就是這樣」。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個A男，只是你會不會讓A男在你心中完全解放而已。

　　「搬油桶」是一項很塞的公差。油桶很重，搬完總是全身大汗淋漓、很油，一不小心，你的白內衣會變得黑漬點點，是那種你執行過一次就完全不想再有第二次的公差（所以，一般而言，都是讓菜比巴的新人去執行…）。那天，我莫名地被點到，奉命帶隊前往保養廠執行。我默默地、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寢室準備換上運動服裝赴任。

仕雞：你為什麼要換運動服？(疑惑貌)
我：我要去搬油桶…(很哀怨地傾訴)

仕雞：為什麼是你？(驚訝)我叫別人去…
我：可是，那是組長點的吶…(無奈)

仕雞：沒關係啦！就叫18號去好了。(堅持)
我：嗯，好吧！(內心其實非常高興)

　　於是在監區內已經有點「坎站」的我，就這樣凹了那位可憐的6期3學弟，雖然學弟還是很熱血、開心地前往。對我而言，內心真的很不安。剛開始，我還是18號的時候，備班永遠是我、接替安官永遠是我、公差永遠是我，於是我告訴自己，當我變成學長的時候，我不要讓這樣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但是面對生死交關，悠關自身利益的當下，總是不自覺地、理所當然地，派遣學弟出發，彷彿這已是真理，荒謬的真理。我跟A男有什麼不一樣？甚至比他更卑鄙！表現上說不想有學長學弟制，但是實際上卻是不斷再現這樣的階級控制，我是多麼表裡不一的偽善和鄉愿。

　　我真的很不想去啊！
　　痛苦的掙扎。

　　要站夜哨的晚上，我的睡眠是很淺的，沒有夢境產生。所以，常常會不安地看看手錶，怕自己脫哨出了大包。不過，其實放假前的昨晚我並沒有排到夜哨，事實上可以安穩地睡到早上，但是我卻還是悠悠轉醒，習慣性地按下冷光鍵看錶，顯示著「04：44：44」的數字。（因為我看不懂時分針那種錶，每次都要5、10、15慢慢算，很笨我知道…）太巧了！讓我害怕這是某種預兆，雖然我並不怕死（只是想晚點死或是安樂死），所以我的內心，試圖去營造「這不是巧合」的假象，在半夢半醒之間，撐著眼皮硬是要看到手錶跳到「05：55：55」的數字才安心，因為我可以告訴自己：「看吧，我每次看手錶都剛好看到這種巧合，不是只有全部4這個時間點而已，5也有呢！」（←自欺欺人到一種境界）不過其實這時早就起床了（5:50是叫床時刻）。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發現白頭髮不知不覺變多了。「看吧，我果然是愁苦的少年」，我自憐般地告訴自己，甚至祈求上天，就讓我白的更徹底一些吧！如白髮魔女般傷痛、如伍子胥般急愁，因而「一夜白了少年頭」，這才能證明當兵的抑鬱苦悶，像銀古般有著銀色的雪髮也是挺酷的！後來，每次排隊的時候才發現，那銀絲早就流竄在每個人的黑髮上。如果一根白髮就代表一種辛勞，那我似乎還有努力的空間。

　　每個漫畫都會有一種角色，他不是主角，當然戲份也不多，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甚至冷僻孤獨又自傲，不過背後通常包藏著一段可悲可泣的歷史。例如航海王的羅賓、死神的杇木白哉、火影忍者的日向寧次，都是沉默是金的角色。後來，我逐漸明白複雜和鬥爭的殘酷，能力的彰顯和地位的獲得並非絕對正比，於是我仿效這些人個性去生活，多做多錯、少做少錯，反正我又不是主角，不必熱血亢奮、不必與惡勢力纏鬥、不必領導人們迎向光明坦途，只需要默默地跟隨在一旁，佔據在照片最角落，但求不為權位勢力所迷惑，如此而已。

　　夏天到了，我好想回到那個熟悉的泳池裡。雖然我還學不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