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機器人六號的香蕉共和國

一個見證世代交替的搖滾老兵，熱情而堅定。

該怎麼形容Neil Young這個人的偉大？請先讓我用一個例子來說明。

在波士頓一間由墨西哥人經營的早餐店裏，粉紅機器人六號與三支雨傘飄先生曾經就Nirvana 與Radiohead的偉大性有過一番討論，不消說，這兩個崛起於90年代初期的搖滾團體對整個青年世代的巨大影響已是無庸置疑，Nirvana的Nevermind(1991)與Radiohead的OK Computer(1997)現已成為必需被聆聽才能進入90年代另類酷樂的經典，但是如果論及兩者誰較偉大，各有各的擁護者，當時我們得出一個結論，雖然Nirvana的出現改變了流行樂壇，也解放了我們桎梏許久的心靈，可惜的是Kurt Cobain的自殺身亡即使成就了一個搖滾神話，卻也凍結了歷史對他們自身提出的挑戰，就這一點而言Radiohead是偉大的，他們不斷地面對自己的極限，從The Bends、OK Computer到Kid A，無一不是試煉，這份創作者勇於承擔、不願意「逃避自由」的情操是更加令人佩服的。

於是將上述這個脈絡移至Neil Young身上，我們便會發現Neil Young高貴的情操更是讓人肅然起敬，因為Radiohead從成立到目前為止還不到二十年，但是Neil Young從1960年中期出道迄今已超過四十年，而在這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裏，Neil Young從不顯得老態龍鍾，他一次又一次推翻從前的自己，也一次又一次的創作出足以名列搖滾樂史的經典唱片，面對實驗的失敗也從不退縮，更難能可貴的是，Neil Young從來不放棄用音樂與社會變遷以及每個青年世代進行溝通對話，60多歲的他還於2006年推出反對美國布希政府出兵伊拉克的反戰專輯Living with War，批判火力依舊強烈，這種以音樂載道的作法少有人可以與之比擬，也突顯Neil Young音樂成就的偉大與受人尊敬。

我第一次接觸Neil Young的音樂是在研究所一年級，那時候他正好推出Sleeps with Angels(1994)這張專輯，而下手購買的原因在於Kurt Cobain(Nirvana主唱)在其自殺的遺書內寫了一段話："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而這段話是引用自Neil Young發行於1979年專輯Rust Never Sleeps裡面的一首歌曲My My, Hey Hey(Out of Blue)，雖然Sleeps with Angels裏的很多歌曲是錄製於Kurt Cobain自殺之前，但是Neil Young之後特地寫了專輯的同名標題曲Sleeps with Angels來表達對Kurt Cobain去世的悼念與不捨，Grunge的先驅(forefather)與國王(king)在此有了交會，而整張專輯瀰漫著一股闃黑深沈的氛圍，使得我所熟悉的鄉村與搖滾樂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面貌，這種樂風深深吸引著我，也促使我對Neil Young以及他的作品產生繼續追根究底的高度興趣。

1945年出生於加拿大多倫多的Neil Young，從高中時期便開始組團玩音樂，並且在Winnipeng當地的一些folk clubs演出，在那裡結識了吉他手Stephen Stills與Joni Mitchell，1966年Neil Young離開加拿大，前往美國洛杉磯尋求音樂上進一步的發展，同年與Stills、Richie Furay與Dewey Martin成立融合民謠、鄉村與迷幻樂風的搖滾團體Buffalo Springfield，其於1967年出版的兩張專輯Buffalo Springfield與Again都是我相當喜愛的民謠搖滾作品，1968年Buffalo Springfield解散後，Neil Young展開個人演唱生涯，於1969年推出首張同名專輯Neil Young，之後直到今年2007年為止，幾乎每年他都會出版唱片，而且不定期還會與另一個民謠搖滾組合CSNY(David Crosby、Stephen Stills、Graham Nash與Neil Young)發行新作，以上這些足以顯現Neil Young本身旺盛的創作力與努力不懈的精神。

除了作為一個singer/songwriter與吉他手之外，Neil Young對政治與社會的議題也投入長期的關注，首先，CSNY出席代表當時青年反抗文化的Woodstock演唱會，並於1970年出版反戰單曲Ohio，紀念因抗議美國尼克森政府出兵柬埔寨而犧牲的Kent State University學生(史稱Kent State massacre)，這首歌也在二十年後被Neil Young用來獻給1989年中國六四天安門事件被鎮壓的學生；而在After the Gold Rush這張專輯裏，Neil Young也寫了一首歌Southern Men來譴責美國南方仍然存在的種族歧視；1985年，CSNY再度聚首Live Aid，為發生於非洲國家衣索比亞的飢荒籌措基金，同一年，Neil Young也開始關注美國家庭農場存續的問題，與Willie Nelson以及John Mellencamp等人每年舉辦音樂會的方式促使美國政府與一般民眾注意家庭農場及其背後所代表價值的問題，這個Farm Aid組織現在仍持續運作，並且發揮影響力；911事件發生後，布希政府高舉反恐大旗，並且出兵攻打伊拉克，但卻使整個國家陷入如當年越戰一樣的泥沼而無法脫身，Neil Young選擇挺身而出，出版一張反戰專輯Living with War，反對布希政府的師出無名，裡面甚至還有一首歌歌名叫做Let's impeach the President，直接點名說讓我們彈劾這個總統吧！毋庸置疑，Neil Young這些年來所展現的道德勇氣為搖滾樂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做了一個最佳的詮釋。

四十多年的音樂生涯裏，Neil Young出版為數不少的唱片，而且一路走來，經典遍佈，論及音樂風格，基本上可以將他所有的作品大致區分為兩大類，一是以民謠與鄉村為最主要的基調，After the Gold Rush(1970)、Harvest(1972)、Comes a Time(1978)、Harvest Moon(1992)與Silver & Gold(2000)都是這種樂風的代表作品，尤其是1972年發行的Harvest以及其中的單曲Heart of gold更是老民謠的經典作品，而1970年出版的After the Gold Rush也不容錯過；另一類專輯的曲風則是偏向硬式搖滾，電吉他的扭曲與反饋俯拾皆是，如受Punk啟發的Rust Never Sleeps(1979)、Grunge色彩濃厚的Ragged Glory(1990)以及Everybody Knows This Is Nowhere(1969)與Sleeps with Angels(1994)等都非常精彩，當然探討搖滾樂與藥物之間關係的Tonight's the Night(1975)更是經常名列百大搖滾經典之一，從未缺席過，而以上這幾張作品的一個共同特色是Neil Young選擇與其樂團Crazy Horse合作，這個叫做瘋馬的backup樂團成功地激發了Neil Young本身的搖滾潛能，讓我們聽到了最狂野不羈的老楊(Neil Young樂迷對他的暱稱)。

雖然我並沒有收集完全老楊的作品(大概有四十多張)，但也有個十來張左右，而且請允許我這麼說，真的是張張都值得讓人花上一輩子仔細咀嚼聆聽，反覆回味，而關於Neil Young經典唱片的討論早已汗牛充棟，無須我再贅言，不過這篇文章想要談的是老楊一張失落許久、到2003年才被復刻的專輯On the Beach，這也是去年底自己波士頓之行的收穫之一，而且因為當初發行量少已經絕版長達二十多年，甚至有歌迷成立網站向Neil Young以及唱片公司Reprise請願，希望讓On the Beach能夠重見天日。

On the Beach這張發行於1974年的專輯被稱為是Neil Young 的Ditch Trilogy之一，另外兩部曲是Time Fades Away(1973)與Tonight's the Night(1975)。這個名稱源自於老楊本身的一段話："This song put me in the middle of the road. Travelling there soon became a bore so I headed for the ditch. A rougher ride but I saw more interesting people there." 這首歌指的是讓他成為流行巨星的排行榜冠軍曲Heart of gold，老楊本身極度不適應、也不喜歡這種成名後所帶來華而不實的明星生活型態，他寧願選擇一條較艱難卻有趣的多的道路，除此之外，多年好友Crazy Horse吉他手Danny Whitten與樂團巡迴經紀人Bruce Berry相繼因藥物問題而去世也帶給老楊極大的打擊，因此這三張專輯內容流露的盡是黑暗與絕望的氣息，於是又被稱為是Doom Trilogy或者是Depression Trilogy，而On the Beach裏的Revolution blues、Vampire blues與Ambulance blues三首歌明白點出了老楊當時的心境，這三首歌曲也是這張專輯裏著名的藍調三部曲Blues Trilogy。

在音樂部份，On the Beach的曲調雖是以民謠與鄉村搖滾為主，但是整體卻佈滿深沈的憂鬱，吉他、口琴、鋼琴、貝斯與鼓擊都因沾滿老楊哀愁的思緒而變得低調起來，是一種疲累到腳步沈重緩慢以至於幾近無法行走的狀態，整個人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再加上老楊本身尖而細的嗓音，高音單薄但韌性十足，彷彿像針一般刺進你的心裏，逼使自己正視那一塊不想碰觸的角落，然而即使流膿也是一件好事，因為所有的不快樂都隨著聆聽On the Beach這張專輯而被洗滌乾淨，那是一種痛徹心扉後的舒服暢快，靈魂在此也得到拯救，而且沒有人該是永遠悲傷自憐的，老楊也想藉著三部曲之末篇On the Beach的發行(比Tonight's the Night晚錄製卻因唱片公司的考量而早一年出版)出清那段時間累積的負面情緒，於是在這張專輯裏唯一一首輕快、帶有些許陽光氣息歌曲Walk on的出現便具有某種程度上的正面意義，讓我們明白唯有放下過去繼續往前走，未來才能值得期待，正如歌詞所陳述，"sooner or later, it all gets real."

在新一年的開端完成Neil Young這篇文章， 除了除舊佈新外，也再次確認搖滾樂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而老楊老早就告訴我們Rock and Roll will never die這個真理，並且也用他的一輩子去捍衛它，以此共勉。

Happy Chinese New Year！

試聽歌曲：Walk On by Neil Young

我擁有關於Neil Young的專輯(按年代順序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