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2008

我II

        這段經歷仿似電影後製過程採交叉剪輯的方式,兩段截然迥異的敘事片段,賦格嵌密地交錯穿插為單一線性整體:

        起始於一片矇暧昏昧,僅畫外音不間歇地透進。輪子輾駛過地板的嘰乖聲。點滴晃盪碰撞支架的啪噠聲。胸瓶水氣平面擾搖動的嘈譁聲。雜沓的腳步、母親的聲音、姊姊的聲音、和陌生男聲、女音的對談聲。
        意識嘗試具形,專注,卻還是隨那些屑末的聲響碎散離析。
       
凝睇地瞧,彷若是天花板燈管的白晃晃的亮光一道一道固定節拍地垂灑入暗黑中,穿越眼瞼的屏幕短暫地照亮視網膜的畫屏。
       
光與黯的時距逐步的拉長。
      
「他是被時速多少的貨車給撞着的?」
      
「趕快輸血啊,慢吞吞的幹麻。」
      
「抱歉,我剛說到哪了。」
       
「喔,我懷疑他全身多處骨折,脾臟應該破裂了,胸廓肺泡裡應也蓄滿血水吧。」
       
光照的瞬間益發稍縱即逝。
      
「只是我的臆測而已啦,先不要這麼緊張好不好。」
      
「太太,小姐,我們先做全身斷層掃描了解一下他身體內部確切的情況再研判好嗎?」
      
「我不敢妄作猜測啦,該做的緊急處理或手術你們放心,我們會盡快進行的。」
        
終於,全面濃重的闃黑臨即。
       
至此,跳接到另一段敘事,另一個場景。燈亮─

       
 
畫面上的這旅館房間何其寒傖。所有牀櫃桌椅盡皆傾軋有聲。牆壁廣泛地漫汪黴斑,並簌簌剝落著細堊粉。調降溫度效率奇差以致房內跟暑熱蒸騰的室外沒甚差別的老舊冷氣機,其氣管破缺呼咆般的尖利哮喘音,亦與無法擰緊而斷漏滴的水龍頭滴答聲,共同構成單調寂寥的背景音頻。
       
室內即使掩緊了窗,拉攏閉厚沉沉的帘布,毒辣的盛陽依然凶厲穿射進來,空氣異常悶熱,令暗紅色床單被褥連濃重香精也遮蓋不過的霉濕氣揉雜經年積累的精液臭餿味,煙圈樣逕自裊裊升竄,騰空。
       
這種攝影棚臨時撘蓋疊架的功能性倉促感,反倒極為適宜偷情時,過多如光潔衣飾包覆底下發酸漬黃的吊嘎不成對的襪子,這類瑣碎雜什盈滿的場景呀。
       
如同任何悖德情事在未來僻處的偶然暗隅發生如同必然,我和忻之間原本間隔一段攬臂可及的距離,勉力維繫著的僵峙頓停的緊張態勢,猛地被我粗暴近乎欲攫奪回主導權柄似的探手勾住她的脖頸給繃斷了。
       
劇本的指示記號般的,我和忻的動作都轉變得誇張且作態,我ㄧ隻手硬把她細長稜突分明的額臉往我的搡,另一隻手推撥開她的緞面短外套,順著乳房腰脅的線條撐起縮伏的緊身絲質襯衫滑溜下探,就勢直抵她那好高級材質的窄裙摩挲,意圖將裹住她嫩皙大腿的絲襪扯下。忻則恪遵對她丈夫的忠貞契約似的盡責地掙扎著,她狠狠夾緊併攏的雙腿,肩肘腕膝等關節拼命格擋我穿折彎抝的手,我倆像精熟擒拿術的武師纏捲翻滾地廝鬥起來。
       
背德的高壓罪惡,征服與掙竄遊戲般持續地充灌,我的胯底撐脹硬槓得急欲爆發的現下,我發現,理應熱熔熔快要融化的腦中樞,突然卻有一急速凍寒成形的樹脂似的核芯,無比清醒,冷卻地浮顯出來。我像是意會到,我是這整齣歹戲拖棚的通俗劇導演,浮懸,冷然地抽離了現場。我凝望著自己捧起忻的臉,湊上去,像是一邊斜斜瞟顧環圍底攝影機的搭架,燈光打的角度,或是聲音錄製的收音好壞,一邊發出咂咂吸吮聲地啟張嘴吻將起來。忻仍演員盡業地抵拒我奮力撬開她咬緊牙關的舌,我們的腮頰都因為用力拚搏鼓脹收縮著,這使得她和我不似接吻,反而比較接近在進行人工呼吸些。
        於是,忻和我,極有默契地相視而笑了。
       
相對於我很快消散無迹的笑。我注視著她像是運用廣角鏡效果顯得有些扭怪遂深的臉廓,她笑時眼角的細紋,擴張的澄亮瞳孔,她那像朝著深潭擲石般許久才淺淺淡淡褪逝的,頰肌和提嘴角肌提揚的笑。
       
我有些挫敗地發覺,忻是這樣為此情境感到歡欣啊。
       
她那源自腦邊緣系統啟動─她意識內省亦不自知─的度胥內微笑,正如我那群成天價閑扯唬弄的狐狗爛友擠眉弄眼曖曖昧昧提到的─
       
她的表情,她的肉體,最隱微末處,誠實地背叛了她的行為表現,或話語。

        
此時照明乍然轉黯。
       
視景淡出─
       
扯離時空序列的,昏藹矇矓,醒睡界線漫漶之際,我依稀聽到有誰在耳際呼喊,隔著厚厚的膜似的,嗯不,是牆。像闇夜用指頭惴惴摸索探觸物事的質地、形狀,我仔細傾聽傳進我意識裏被巨幅削減過的聲音,花費了好一陣子心與神,根據音質和聲頻辨識。
       
似乎是女聲,可以析分成稚嫩和較為成熟綿軟的兩股聲音。
       
啊,是母親和姊姊的聲音罷。
       
她們正吼也似地對我下了簡短單詞的指令,似是叫我做出轉頭、舉臂、翹指、抬腿、板趾這些個動作。
        
我想掙開沉甸甸重墜的眼皮,然而,我驚慌地發現,就像福音戰士卡通裡遭到使徒朝顱顏連番猛烈炮擊後陷進緘默息止的初號機,神經迴路咸排斥,同步率暴跌,眼瞳的燈源熄滅,我蜷縮於意識的膠囊狀駕駛艙深處,為如羊膜溫暖潤澤的液體裹覆著。我的意志命令只造成控制室的熒光幕幾次星沸跳閃,隨即斷電似地劈啪淡暗下來,顏面更別說肢身全癱軟不理。
       
母親和姊姊愈喊愈急,聲調拔高,然我知道我的肉體已背叛了我的意志操控,罷工,離去了。

        她們急切的嘶嚷和著哭腔,不懈地叫著。
我蹲縮在駕駛座,聽著她們的聲音叩咚叩咚撞擊著艙壁,形成嗡轟空洞的共鳴。
       
她們無從知悉我頭殼內裡,我拳頭回應的微弱敲打聲。

當母親和姊姊歡喜躍跳的尖笑聲傳來的時候,我當即明暸就像初號機眼眸倏地燦亮,然後發狂地掙扯掉身上的傳輸電纜,暴走蹴跳自行動作那樣,我的身體正以不是我意志的意志舞踊著,較諸往昔更矯健,靈敏地舉臂或抬腿。

然她們已永遠無從知悉,我的另個孱弱短殘的自己了。


Posted by ballade at 樂多Roodo! │19:47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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