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30,2010
【試閱】新兵的戰爭日記2
Vol. 0
綠草如茵,巨樹參天,幾許陽光自葉間灑落,映亮了碧綠的森林。
阿里抬著頭,微張的口因讚嘆以及訝異而無法闔上。
他從未見過像這樣,巨大到令人感覺神聖不可侵犯的森林。在他美麗的祖國那裡,雖然也有著森林的存在,但因埃索度的國土幾乎終年覆雪的緣故,要想在雪白的森林中找到一抹綠意,是極為困難的事情。
埃索度的森林雖然也令人感覺不可侵犯,但那是一種……凜冽而寒冷的神聖。與眼前生意盎然,沈澱著無數漫長生命所累積而成,古老並充滿生機的神聖不同。
更不用說,光是站在這裡而已,就能感受到,這座森林所擁有、漫長而無聲的歷史。
有歷史的地方,就有知識的存在。像這樣的森林,即使說裡面其實有妖精以及精靈存在,也沒有人會懷疑吧?
阿里恍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感覺自己體內屬於埃索度的血正在沸騰,為了獲得更多的知識而囂喊著。
好想看看,隱藏在寧靜景象底下,那片浩瀚的知識之海的模樣。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嚥了嚥口水,阿里慢慢地伸出了手,微顫著摸上樹皮。
還沒來得及感受指尖下傳來的一切,一股極大的衝擊力便撞上了他的背後,讓他整個人撞上了大樹。
「噗喔!該死,什麼東西!」兩手按在樹上,阿里不悅地回過了頭,擠出看起來最凶狠的模樣,企圖以表情告訴對方自己對於被打擾這件事,感到相當地不愉快,如果識相最好閃遠一點別再來干擾他──
然而,右眼帶著眼罩,穿著黑色鎧甲,頭上有雙與栗色短髮同色的狗耳,有著美麗樣貌的少年只是站在有點距離以外的地方,沉默地看著他。
溫水般,不冷也不熱的看著他。
霎時,滿天滿眼的綠意,都抵不過那名少年瑰紅色眼睛的一瞟。
那是無法告訴任何人,只屬於他的,瑰紅色的夢境。
「音、音唄?你怎麼會在這裡?」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但在看到了那名少年冷漠地斜睨著他的眼神時,阿里還是感到了一陣心虛,遲疑地在樹木以及少年之間來回看著;然後在少年一言不發的注視下,不顧自己的外貌實在論不上嬌小可愛、也完全不適合裝可愛的事實,畏畏地縮起了肩,指觸著指,好不可憐地扁起了嘴。
「別這樣,我只是想摸摸看而已嘛……」
好哀怨、好哀怨地說著。卻在說完後才慢半拍地發現……他又沒做什麼,幹嘛心虛?慢著,他幹嘛心虛啊?
當他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後,少年瞇眼,嘖了聲轉身跑進深林中。
「噯?」
沒料到少年會突然轉頭就跑的阿里一楞。
怎、怎麼會就這麼跑掉了?雖然他們才認識沒多久、交情沒多深,因為是那孩子所以不道歉也沒有關係,可是好歹也該說些什麼吧?就這樣什麼也不說的跑掉可以嗎?這樣可以嗎?
再怎麼說他們好歹也有同部隊同住所雖然不同床但同居快一個月的情誼啊──
已經忘了自己不久前才想著,打擾到他的人最好自發性的閃遠一點,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層層巨樹後面,阿里忍不住抱怨起了少年真是不夠意思。
「……有完沒完,你是哪來的中年大嬸,在這可是什麼啊?還不追上去?」
聽起來像是被刻意壓低過的女音不耐煩的從背後響起,像是在隱忍什麼的咬牙切齒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於是阿里回過了頭,以一種……難以言喻,無法定義到底該算是茫然,還是興奮到空白的表情,楞楞地看著自己身後那顆大樹。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在他身後,除了這棵樹以外,一無鳥獸二無人跡,所以他剛才聽到的聲音……
難以掩飾激動地抬起一手掩住自己的唇以免自己尖叫出聲,阿里那一雙毫無特色可言的褐色雙眼睜的大圓,活像見著了肉骨頭的狗一樣,亮晶晶的。
這是,貨真價實的妖精啊!跟閒……咳,賢人王製造出來的人造妖精不一樣,而是貨真價實的妖精啊!他就知道像這樣子悠久而充滿神聖氣息的地方一定會有妖精啊精靈啊之類的──
唔喔喔喔喔,他回去一定要寫信跟老媽說,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刻像此時一樣,這麼感謝她從以前到現在,毫不厭倦地每天三餐宵夜包點心的拜著原初之王為他累積福份,才讓他如願以償的碰到了妖精。如果這是夢的話,他說什麼都不想醒過來啊!
顫抖著伸出手,渾然不覺自己此刻呼吸混濁、兩眼發光、一臉迫不及待,活像隨時要撲上去的模樣,即使被說是變態也怪不了人的阿里嘿嘿笑了兩聲,全神凝聚地注視著自己的手,以及自己即將碰上的樹身。
就在他的手按上樹身的同時,「妖精」的聲音挾帶著飽滿到幾乎可以成型的怒氣,再次在他的耳邊吼了開來。
「阿里布達.拿.蔥塞巴!;當心我砍了你的手!你沒看到那個少年跑了嗎?給我追上去,現在、馬上、立刻!」
有些時候,阿里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是該慶幸,或是該感慨自己被隊長以及副隊長兩人訓練的太好。當森林中的妖精以怒吼的方式命令著他時,雖然理智還處在那聲怒喝中沒清醒過來,他的身體卻很誠實也很自動性地按著命令,沒命似地追著少年跑走的方向而去。
於是,等他終於回過神來看清楚自己在哪後,他腦中的結,打得更深了。
為什麼……他會從森林中,跑到了一處看起來就不是很大、也不是很深的泉水旁?為什麼他會喘成這樣?為什麼他的兩條腿會酸到在抖?還有──
現在在他眼前的「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啊,你終於注意到我了嗎?太好了,我本來還擔心如果你一直沒有注意到我的話,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繼續下去呢。」有著一頭金黃色的長髮以及甜美的笑容,穿著粉紅色露肩洋裝的少女可愛地噘起了嘴,細弱的手支著下顎,露出了煩惱的表情。
唷,會說話,敢情是活著的。
對於這種粉嫩嫩的可愛生物向來沒有好感的阿里皺起眉,即使再怎麼仔細看也沒辦法讓人昧著良心說漂亮的眼一扁,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讓粉紅色的少女一愣。
「等等,你這是什麼反應?慢著,這不對吧?你沒看到我這身打扮嗎?」少女展開了雙手轉了個圈,不可思議地叫著。
「看到了,很粉很嫩很像花。」尤其她的頭上還有著一頂綴滿了白色小花的花冠。阿里撇撇嘴,半點也不欣賞地說著。
「那……你沒看到我浮在水面上?」少女兩手一攤,要阿里看清楚她是浮在半空中,絲毫沒有碰到水面。
抬頭看了看少女上方的晴空,再看了看距離這座泉水至少也有幾十公尺的樹林,阿里不由得盤起了手,「嗯──」地沉吟了一下。然後,在少女充滿了期待的眼神中,認真地對著少女說了:
「妳的舞空術在哪學的?拜託請妳務必告訴我,我超想學的。」不必吊鋼絲就能夠浮在空中,這招太神了,如果他也學會的話不知道哪一天能不能跟傳說中的超級什麼人一樣在空中飛行?
少女的臉漲紅,伸手指著阿里,顫著唇「你」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按捺不下怒氣地吼了出聲:「你這傢伙的眼睛到底是怎麼長的啊!你、你沒看到我的耳朵嗎?這對根本就是精靈特徵的耳朵!」
看著少女以毫不甜美又毫無氣質的方式跳著腳──雖然他覺得那看起來比較像是在半空中抽筋──阿里抓了抓頭,無奈地兩手一攤,秉持著好孩子就是不說謊的良好精神,坦白地回答了她的疑問:
「原來那是耳朵嗎?我還以為那是妳加裝在頭旁邊的限制器……說真的,閒人……我是說,賢人王製造出來的人造妖精耳朵看起來都比妳的自然很多耶……」
「啪啦」一聲,像是什麼斷掉的聲音突然響起。
當阿里疑惑地轉頭看著四下時,低垂下頭的少女突然陰側側地「嘿嘿」笑了起來。
不會是一個人在森林裡太久,所以不正常了吧?真慘……阿里看著少女活像抽筋地抖笑著,忍不住同情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算了,不管這個怪異的傢伙了。他還是趕快找到音唄,回去研究那座森林比較實在。拍了拍仍有些酸痛的腿,阿里連正視少女一眼都嫌懶,微頹著背朝著一旁慢慢走去。
「給我站住!」才邁出一步而已,少女便嬌氣十足地喚住了他。「想找東西是吧?想找東西是吧?喔──呵呵呵!」
無奈地轉過身看著少女笑的活像個女王的樣子,被擾的煩了的阿里不悅地拉長了音。「不──是!」音唄是人又不是東西。
喔呵呵呵的笑聲突然僵了一下,少女瞇起琥珀色的雙眼,粉色的唇抿緊,反覆用力地深呼吸著,用力到阿里都忍不住替她擔心了起來。
吸氣那麼猛,等下如果自己嗆到了可不要賴在他身上。
「讓我趕快搞定收工會死嗎?你要付我加班費嗎?既然你不按排序來,我也不管了啦!」深呼吸夠了後,少女一臉厭煩地甩了甩手,「該死又愚蠢的路人啊,你掉的是……」
「喂,妳這個人有沒有禮貌啊?說別人蠢就算了,怎麼可以說別人是路人啊!」重點完全錯誤的阿里抗議。
……她真的,很想直接把這個傢伙掐死了事。少女無視阿里的抗議,再度用力地深呼吸後,因為忍隱而微顫地說了:「該死又愚蠢的路人啊,你掉的是會幫忙作家事的賢慧音唄,還是會甜甜的笑著叫你『阿里哥哥』的音唄呢?」
「哈?」完全無法跟上少女說話內容的阿里,在看到隨著少女抬起左右手,兩個打扮截然不同的音唄便從那座看起來一點也不深的泉水中浮了起來時,不由得張大了嘴。「這……」
「阿里,音唄已經幫你把家裡都打掃好、飯也煮好、衣服也洗了唷。」左邊的音唄穿著愛心形狀的圍裙,一手拿著鍋鏟,一手微微不安地在嘴旁圈握起,白皙的臉上浮現著微微的紅暈。「音、音唄這樣有做的很好嗎?」
「阿里哥哥,你怎麼這麼晚才來?音唄等你好久了……」右邊的音唄穿著寬大的中隊裝膩了過來,由於裡面沒有穿上褲子,於是兩條白晃晃的腿便露在了外頭,只有快到根部的部份被寬大的中隊裝給遮了住,若隱若現的。「雖然音唄不喜歡在野外,不、不過如果是阿里哥哥的話……可以唷?」說完,右邊的音唄抱住了阿里的右手,將羞紅的臉埋入了阿里的懷中。
……慢著,那個尾音甜到讓人臉皮一陣燙的「可以唷」是怎麼回事?那個野外又是怎麼回事?還有……
不待阿里紛亂的腦子反應過來,左邊的音唄便跟著膩上了他的另一隻手,佔著不肯放。
「啊!好過份!阿里是音唄的!」
「哼,阿里是音唄的!」
「胡說,阿里是音唄的不是你的!」
「你才胡說,阿里是音唄的不是你的!」
一樣可愛的樣子,一樣可愛的聲音,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一左一右膩在自己身邊嚷著各自的主權,被夾在中間的阿里,卻完全呈現了石化狀態。
吵呀吵,最後兩個音唄同時仰起了紅紅的臉頰紅紅的眼眶看著阿里,異口同聲地對著阿里說了:
「阿里你說,你是他的還是音唄的?」「阿里哥哥,你是他的還是音唄的?」
「呃,這個……」被兩個一樣楚楚可憐的音唄注視著,阿里紅了臉,支支吾吾了起來。
「潑啦」一聲,穿著黑之鎧甲的音唄從泉水中站了起來,濕淋淋的。泉水不停地從栗色的短髮滴下,他卻瞇起了眼,看著膩在阿里左右的兩個音唄,以及被夾在中間,滿臉通紅的阿里。
「等、等等,音唄你聽我說……」阿里背後滿是冷汗地看著音唄拿出了紅神巨鎚,身上開始散發著掩飾不住的殺氣,連忙對著音唄用力地揮著手。
「嗯?」「嗯?」幾乎是黏在他身上的兩個音唄一起發出了可愛的鼻音。
於是,那一個臉色很黑的音唄,毫不留情地一鎚掃了過來──
「我真的什麼也沒有做啊啊啊啊──」
※
「我真的什麼也沒有做啊啊啊啊──」一邊這麼慘叫著,阿里坐了起來,大口地喘著氣,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景物。
眼前所見的,是一片昏黑的客廳,放置的一旁的,是半毀或者還沒被毀掉的家具,而不是什麼泉水、當然更不可能有什麼樹木。
這裡是位於蓋布蘭首都平民區的部隊男性隊員宿舍,是他目前的家。
意識到自己剛才只是在做夢後,阿里吁了長長的一口氣。
還好還好,一切只是夢境而已,不怕不怕……
「唔……大叔?你睡不著……?」正當阿里鬆了口氣時,宛如幼貓般細嫩,因為剛從熟睡中被吵醒所以有些嬌懶的孩子嗓音,軟軟地從他的旁邊響了起來。
「啊,我剛剛做惡夢……」阿里本能的低頭一看,心臟差點從嘴裡跳了出來。
由於他說穿著鎧甲不好睡,於是便乖乖褪下了鎧甲,穿著他的中隊裝上衣入睡的音唄微微撐起了身子,因衣服過大以及為了好睡所以沒將釦子全部扣上的關係,隨著衣領滑下,白皙而圓潤的肩頭露了大半出來,連帶地也露出了有些瘦弱的胸膛,以及胸膛上粉色的……粉色的……
「喔……」音唄迷迷糊糊地應了聲,舉起寬大的袖子揉了揉愛睏的眼,抱著阿里的腰,然後又倒了下去。「抱著你就不會做惡夢了……大叔,早點睡……」呼嚕嚕地,沒多久音唄的呼吸又恢復了平穩。
「好,晚安……」仍舊無法從打擊中回覆過來的阿里,就這麼僵硬地坐著,感覺音唄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背心搔著他的腰,有種說不上來的癢。
音唄怎麼又沒在床上睡,滾到地上跟他一起睡了?不對,他剛剛看到的那個是、是是是是是是──
顫抖到不敢繼續想下去,最後,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聲地大叫著。
每個人都說,夢是現實的延續,是現實所想望的一切。那……
他到底為什麼會做那種可怕的夢啊!
Vol. 1
一切都是從那一句話開始的。
開始有了一種……彷彿哪裡不對的感覺。
隨著「咿呀」一聲,老舊的木窗被推了開,早晨微暖的陽光灑落進屋內,帶著一絲陽光特有的溫暖香氣。
「唔……今天天氣真好,好難得啊……」阿里緩慢地將手抬起並伸向天際,稍稍地阻擋著刺眼的陽光直射在臉上,咖啡色的眼卻仍舊因窗外明亮的光線而瞇起。
舒適的溫度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啊啊,不行。還有很多的事情要作,如果沒有精神是不行的……要振作,振作。阿里深吸口氣,用力地拍了拍臉頰。
在散去了霧氣與濃厚的雲層後,蓋布蘭的天空難得地乾淨著,碧藍如洗。總是給人陰沉感覺的首都在太陽的照射下,明亮且充滿了朝氣,看起來,與他的祖國有著那麼一點相似。
這樣的天氣,讓人不由得感到心情好了起來。
當音唄醒來時,看到的就是將椅子搬到窗戶旁邊的阿里正拿著一張長長的紙條,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原來大叔真的也是要工作的啊……
當窸窣的衣物摩擦聲響起時,阿里側過了臉,透過被打通的牆壁,對著剛醒來、正將過長的棉被拖曳在地上,一臉惺忪地看著他的音唄招了招手。
「音唄早安。」阿里笑著,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映的那抹笑容無比燦爛。
沒有思考太多,還想繼續睡的少年無力地舉起一手揮了揮算是回應。
「你快點過來看看,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
僅剩下單邊的瑰紅色眼睛有些迷惘地微微瞇起,將視線從阿里的臉上,轉移到了窗外明亮的街景。明明是熟悉到即使閉上眼也能在腦中描繪出來的景色,卻因難得的晴朗而令人感覺到陌生。
太陽雖大卻只是微暖,終年壟罩著蓋布蘭國土的濃霧散去,縹藍的天際萬里無雲,就連空氣中都充滿了陽光的香氣……
天氣的確很好,是相當適合再倒回去補眠的天氣。
面無表情地看著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晴空,音唄微微張開的眼又垂了下去,半帶點敷衍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阿里的話。
「所以,我們一起出去逛街吧!」
昏昏欲睡的神智因這一句話而專注了起來,音唄緩慢地抬起幾欲闔上的眼,沉默地看著阿里。
逛街?蓋布蘭有什麼好逛的,不過就是陰沉而令人討厭的街景,冷漠的民眾,以及充滿了敵意的一切罷了……
有些事物,是不會隨著天氣改變的。
比如潮濕陰冷的街景、將貴族與平民區分的那一道城牆,以及他身為「狗」的事實。
「嗯?怎麼了嗎?音唄不喜歡逛街嗎?」
不喜歡。直覺性的回答到了舌尖,卻被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不會。」栗色的腦袋輕輕地搖了搖,「可是,一起出去會給你添麻煩。」而他最不願意的,就是造成別人的麻煩。
總是溫和到近乎傻氣地笑著的青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咦?為什麼?」
「──嗯?」音唄帶著些許迷茫的眼因半瞇而微彎,在阿里滿懷著關心的眼神中,面無表情地偏過了頭。「……我不清楚。」
也許,是因為對他們來說,我只不過是隻被飼養的狗。
即使清楚也選擇隱瞞,音唄以偏軟的語調緩慢地說著最安全、也最不會讓人繼續追問的答案,淺櫻色的唇微微開闔,似笑非笑。
溫柔的咖啡色雙眼因訝異而睜圓,阿里張開了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在音唄即使像是在笑,仍舊沒有任何表情的注視下,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繼續說些什麼。
只是莫名地,感覺眼睛有點酸而已。
停下書寫的動作,抬起一手摀住眼,阿里停頓了一下,以很輕很輕的語氣小心問著:
「那個、抱歉,可以請你暫時不要看我嗎?」
真的是個,很溫柔、也很容易多愁善感,奇怪的人呢……模模糊糊地,音唄這麼想著,儘管清楚阿里看不到仍舊點了點頭,拖著棉被走回了房間內。
當以鐵甲包覆的鞋子沉悶的踏步聲停在面前時,阿里才將摀住雙眼的手放下,露出那雙微微泛紅的雙眼。
「……音唄?」
不承認自己其實有些想哭的平凡青年,因困惑所以微楞地,看著他美麗的少年換上了那套滿佈傷痕的黑色盔甲,站定在他的面前,儘管溫水般的臉上沒有表情,卻很認真地注視著他。
「……不是要逛街?」輕輕地,音唄這麼說著,接過了阿里手中那張被反覆塗改過,寫滿的採購單晃了晃。
也許與年紀並不符合,但他覺得,溫柔而善良的阿里,還是最適合看起來有些傻氣的笑容。他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來難過,即使是他自己,也不會為了自己難過。
所以,不需要為了他哭。只要為了他,開心的笑著就好了。
「嗯。」帶著濃濃的鼻音,阿里應了聲,「逛街。」
然後以輕柔到像怕傷害到他的力道,輕輕地揉了揉音唄的頭。
※
阿里,男性,職業是據說很爽但本人完全沒有感覺的雙手戰,今年二十五歲,單身中;目前有種若是硬要比喻,或許就像中年媽媽們帶著孩子逛街,努力地想要給孩子添買些什麼,無奈孩子卻完全不甩自己那樣的挫敗感。
悄悄地低下頭看了乖巧地幫自己抱著裝有麵包的紙袋,卻沉默著一言不發的音唄一眼,阿里再次無聲地嘆氣著。
總覺得事情的發展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啊……果然音唄其實並不想出來,只是因為不好意思拒絕他,所以才勉強自己跟他逛街的吧?雖然沒有抱怨,但是音唄這種什麼都不說的反應也有點可怕。
他本來是想,小孩子大多都喜歡熱鬧的地方,如果帶音唄出來逛街,喧鬧的氣氛應該會讓音唄比較容易放下心防,可以藉此機會聊些什麼有的沒的增進感情……畢竟,身為孤兒的音唄應該沒有那種和家人一起上街的經驗,而他身為人生的前輩,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長兄如父,他是爸爸嘛!應該要帶領著音唄好好的體驗一下那種家人們一起逛街的感覺才對。
結果,從頭到尾在說話的根本就只有他一個人,不論他說了什麼,大多時候音唄就只是靜靜的聽,偶爾應個「嗯」就算是回應了。
平時為了殺價,在市場跟那些婆婆媽媽們聊天裝熱絡時明明就很成功的……難道這跟音唄是男孩子,不喜歡逛街有關係嗎?應該也不至於啊,他明明也認識很多喜歡在市場打聽八卦的傢伙……
啊啊,不論如何,總之,一定要打破這種沉默的氣氛才可以!
左右看了看周圍有什麼或許能夠引起音唄注意的事物後,阿里深吸了一口氣,試著以輕快的語調說了:
「……那個……音唄,你喜歡這件衣服嗎?」
低垂著頭,視線始終集中在地面的音唄突然停下了行走的腳步,沉默地以眼神拋了個問號給阿里。
啊啊啊,有反應!
「……哪件?」
正當感性的阿里準備開起雀躍的小花時,理性的音唄直接且毫不猶豫的疑問,瞬間將他的感動降溫了不少。
「呃,那件。」
順著阿里隨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音唄頓了一頓。
「……我對魔法師的衣服沒有研究。」
糟糕,指錯了。
「咳,我是說旁邊那件。」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改指向懸掛於壁上展示用的法師裝旁邊的人形身上的衣服。「你喜歡這件嗎?」
「……」猶豫。音唄遲疑了好一下,微微努了努唇。「……不討厭?」
……這個反應似乎跟他問音唄喜不喜歡蘿蔔時,音唄的反應有著微妙的雷同?
「不喜歡嗎……」阿里抓了抓頭,轉過頭看著被音唄說不討厭的那套──格魯姆套裝。
……很好,即使是老是被隊長跟副隊長連袂痛罵沒眼光的他,也不喜歡這套衣服……這其實是為了讓戰士穿著上前線殘害敵方視力而設計的鎧甲吧?那五顏六色到活像七彩霓虹燈打在上面的雜亂色澤是怎麼回事?那毫無任何美感可言的設計又是怎麼回事?
別過被閃爍七彩光芒的鎧甲刺的有點酸痛的眼睛,阿里的嘴角抽動著。
第一次指錯,還可以拗說其實他想指的是旁邊的衣服,第二次指錯……
如果跟音唄坦承他其實是亂指的,音唄會不會生氣?畢竟音唄是那麼認真地在回答他……
可是,他一點也不希望繼虛弱之後,他在音唄心中的形象變成了沒品味啊!
沒品味的超虛大叔──聽起來就很糟糕、糟糕到了極點,與其被這樣說還不如去死算了。
不知道是長期養成的習慣,或是因為主人缺乏自信而總是微微駝著的背沉了沉,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的無精打采,也更加的陰沉。
大叔看起來好像受到了打擊……為什麼?因為他遲疑了嗎?果然不應該在別人詢問自己意見的時候遲疑,準確而快速地回答別人的疑問才是正確的嗎?可是大叔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不滿他的遲疑,不如說看起來有點像是……「失望」?
失望?對他嗎?他讓大叔失望了?為什麼?他不是說了不討厭嗎?還是,他回答的其實並不是大叔所期望的答案?
面對不論怎麼看都是因為自己的回答而突然消沉的阿里,滿頭霧水的音唄難得地無措了起來,努了努唇企圖安慰阿里,卻因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又該說些什麼而更加慌亂。
任何人都無所謂,唯獨阿里。他不想被阿里討厭,也不想令他失望。
他不懂阿里為什麼露出了失望的樣子。可是、如果因此被討厭的話,被討厭的話──
厚實的大掌在音唄開始往壞處想去時按上了他的頭,有些用力地揉了揉。
「不喜歡也沒有關係,說出來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你不需要露出這種內疚的表情呀?」反正他就是沒品味嘛,嗚。為了避免嚇到音唄,阿里盡量扯開嘴角露出和藹的笑容。「我不常──好吧,其實是完全沒有這種陪人逛街挑衣服的經驗,所以可能不清楚你喜歡什麼樣子的衣服,如果你有看到喜歡的,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喜歡?
「呃,你不懂我的意思嗎?」真傷腦筋,這種事情該怎麼解說?「嗯,總之……如果你看到某個東西,在思考討不討厭之前就會忍不住一直注意……怎麼說呢,就是……當你看到某樣東西時,會突然有那種……『啊!就是這個』的感覺的話,那應該就是喜歡了。應該。」
真是連自己都覺得籠統又模糊的說法……見鬼的誰聽得懂啊,他都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阿里忍不住吐槽自己,可是即使一臉懵懂,音唄還是點頭了。
啊啊,真是個乖孩子。忍著想再拍拍音唄的頭的衝動,一臉感動的阿里開心地舉起了手中裝滿菜的袋子,豪邁地大喊著:
「──好!決定今晚的晚餐就是奢侈的牛排大餐了!」
看著在露出了感動的表情後很快地振作了精神的阿里,即使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使阿里的心情突然變好,音唄還是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平板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音唄將手上的麵包抱緊,默默跟上阿里繼續前進採購的腳步;然後在阿里停下挑選水果時,一直注視著那微駝背影的音唄慢慢地看向了一旁的戰士防具店。
在琳瑯滿目的各式鎧甲之後,一套以寶藍色布料為主,繡有金黃色紋路、僅有手部與腳部以銀白鎧甲強化防護的衣服穿在人形身上,或許是因為銷售額不好的緣故,被擺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處,靜靜地任由其他亮眼的鎧甲裝備搶去它的風采。
明明在紛雜的各式服裝之中是那麼地不起眼,那一抹寶藍色卻明亮清晰地撞進了他的眼中。
音唄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抹寶藍色上。
當好不容易搶到最後一份特價水果的阿里回過頭,發現音唄沒有跟上,而是停在戰士防具店前,正專注地看著什麼時,他歪頭想了下,順著音唄的視線看向櫥窗內。
那個方向……是專門擺放比較輕便的衣服的嗎?想想似乎也是,由於部隊點數還不夠,即使想要替音唄申請一套屬於他自己的中隊裝也沒有辦法。幾乎沒有家當可言的音唄,好像只有平常穿出門的黑之套裝以及被拿來充當睡衣的中隊裝兩套衣服可以替換而已……
果然還是幫音唄買一套新的衣服比較好吧。將音唄專注凝視的那套衣服樣式悄悄記住,阿里不動聲色地摸上了腰間的錢包。
「有看到什麼喜歡的衣服嗎?」錢夠的話,就直接買下來吧!
音唄慢慢地抬起了頭,看著站在他身後,正低著頭對他微笑的阿里。瑰紅色的美麗眼睛微微閃爍著,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不能給任何人,特別是阿里添麻煩。音唄提醒自己。
「這樣啊……」
「哎呀,這不是阿里嗎?今天也出來買菜啊?」
背部突然被拍了一下,阿里納悶地回過頭看著那個穿著翔龍套裝,笑的很燦爛,但他根本就不認識的男遊俠。
「嗯……您哪位?」
「我聽說你一個人要負責整個部隊的飲食,還真是辛苦你了。說是這麼說啦,不過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那名男遊俠徹底無視阿里的問題,雖然不認識卻相當熟絡地搭著阿里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噯,你在挑水果啊?我記得妮亞隊長好像喜歡吃──吃……」
「水梨。」在男遊俠因為接不下去而開始不斷重複起「吃」字時,阿里認真地懷疑起,自己是否應該作一份資料表發送……不,是販賣給蓋布蘭的男性來補貼一點家用。
每次上街至少都要被兩、三個人問類似的問題,不是他家長官喜歡什麼、就是可能喜歡什麼,對於這類的問題,他已經回答到懶得再重述一次了。天知道為什麼在他眼中根本就和妖怪以及惡魔劃上等號的隊長及副隊長,在蓋布蘭的男性心目中,會有著崇高到微妙的地位?
說女人少,根據上個月的蓋布蘭人口調查,光是成年的女性人口就佔了總人數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若是加上那些未成年的,則是直接踏破八十個百分點。
──五國之中,蓋布蘭可是出了名的女人多。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阿里實在無法理解,在明明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蓋布蘭的男性為什麼還會對自家隊長及副隊長抱持著某種粉紅色的期待?難道說果真每個人都有M性嗎?
「對!對!水梨嘛,我就記得……」男遊俠嘿嘿兩聲,帶著一點幸福的傻笑著。然而,在看到從阿里身後探出頭的音唄時,他臉上的笑容卻立刻消失了。「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
尖銳的失聲驚叫引起了周圍的注意,男遊俠的臉上露出驚訝、畏懼以及鄙夷等情緒,最後全部混合在一起,成為了一種名為厭惡的表情,噬人的視線穿越了阿里,筆直地怒視著在他身後的音唄。
即使遲鈍如阿里,也明顯地感受到了從男遊俠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敵意。
──那是針對音唄而來的敵意。而且,並不只是一個人而已。
被那聲驚叫引來注目的人,在看到音唄時,一張張原先微笑著的臉孔,瞬間因滿滿的怒氣與敵意而扭曲了起來,這樣的反差令阿里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儘管如此,他還是抬起了手,以母雞的姿態將音唄保護在自己的身後。
隨著人群移動,默默地,局勢變成了兩方人馬各立一邊對峙。一邊是莫名地憤怒起來的民眾,而另一邊則是被眼下情況搞暈頭的阿里以及沈默不語的音唄。
為什麼跟你一起上戰場的人都死了,你還活著?
為什麼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為什麼你不去死?
──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
名為語言的暴力在有了起端後逐漸無法控制,辱罵的、諷刺的、嘲笑的……各式各樣的話語交雜著,彼此混淆,到最後已經無法清楚地辨識被說出的究竟是怎麼樣的內容,惡意卻仍舊清晰的傳入了耳中。
對於生長在人民和樂的埃索度,從來沒有接觸過滿溢到幾乎足以成型的惡意的阿里來說,即使怒視著他們的民眾並沒有往前靠近的意願,只是這麼彼此僵持著,就讓他有種窒息想吐的感覺。
「──我說啊,這樣對待一個孩子太過分了吧?」
阿里皺眉看著眼前每一張帶著惡意的臉孔,眼中沒有任何不悅,卻也沒有笑。總是被說沒有特色的臉上,有著難得一見的嚴肅,即使面對著龐大的惡意讓阿里有種想吐的感覺,緊緊護住音唄的微駝身影也不曾動搖過。
也許並不是那麼的明顯,卻隱約有所感覺著,似乎是從音唄加入部隊以來吧……部隊裡的人或許還好,但其他人面對著音唄的時候,總是或多或少地帶著點敵意,以及惡意。
因為一直以來都只是類似於無視的冷漠,所以還以為那是他想太多,還以為只是因為音唄話少而他話多,大部分的人才會只注意到他而忽略音唄,但眼下的情況,讓阿里發現自己錯了。
那確實是針對著音唄而來的敵意。
「你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必要袒護那個孩子。」
「為什麼沒有必要?有沒有必要是你說了算嗎?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還是想保護他。」
「阿里,你只是個外來者。」
「我們不希望跟你鬧翻。」
「他是個罪人。」
「是啊,所以呢?」
「這傢伙不值得你為他挺身而出。」看了看音唄,不屑地嗤了聲。「不需要將這傢伙當成人看待,他也不過就只是『陛下的忠犬』、是『狗』而已。」
低頭看著灰色的石板路,即使被攻擊的是自己,但從那些話語中所流露出來,對於阿里袒護自己而感到的擔憂以及痛心的語氣,還是讓音唄沒有情緒的表情稍微地柔軟了一些。
雖然比誰都痛恨著可以對任何人友善,唯獨無法對自己溫柔的蓋布蘭,卻也比誰都喜愛著這個能夠對任何人釋出善意的國家。即使那樣的友善、那樣的溫柔從來不曾屬於他。
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為自己辯駁什麼。他們說的都對,都沒錯,所以只要不傷害到阿里……只是傷害他的話,怎樣都沒有關係。因為很習慣受傷了,所以沒有關係,自己受到傷害是無所謂的。
可阿里不一樣。阿里是很好很好、溫柔到讓人會忍不住替他擔心的人,所以他要保護阿里。至少絕對不能讓阿里為了自己受到傷害。
「我啊,聽不懂你們說的『狗』是指什麼。對我來說,不論他過去到底是誰、作過什麼,音唄就只是音唄而已!」音唄輕扯著阿里的衣服,阿里卻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音唄訝異地瞠圓了眼。
比自己大上許多,有些汗溼的手緊緊地握著自己,不知道是因為憤怒、或者是為了面對眾人感到緊張而微微顫抖著……但是,從掌心傳過來的溫度卻很暖。
「你只是被他的外表給騙了!你什麼都不知道!那傢伙根本不值得你保護!」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理由,但是我看見的是他、是我想保護的人,我只知道他對我來說很重要,不管是過往還是他所幹過的事都無所謂;若是沒人告訴我不能袒護他的理由,就不能阻止我繼續保護他!我會保護他,一直保護他!」
「什麼保護?你在說些什麼啊……不過只是隻『狗』……」
「請閉嘴!」平時沒脾氣好相處的人突然生氣最可怕,在阿里猛然爆出的怒斥下,原先細碎地充斥在四周的責罵聲全部被吞了回去。「聽好,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孩子,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不是『狗』也不是『那傢伙』,如果要叫的話,請你們叫他的名字!」
阿里將音唄從身後拉到身前,並在音唄轉過頭看他時將兩手按在音唄的肩上,強硬地要求音唄看向前方開始不安起來的人群。
「你們真的很奇怪……能對外來的人好,卻不能對自己人好?」指向自己的鼻子,「我說啊,你們是不是都忘記了,真正不屬於這裡、真正被蓋布蘭的人民關心很突兀的,應該是我而不是音唄?」
在阿里清晰而大聲的詢問下,圍觀的每個人,都無法直視向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們對於這個來自外地的人的印象,其實,一直都很模糊。
在蓋布蘭陰鬱的天空底下過著一成不變、日復一日的生活,他們早已習慣那種固定而平凡的日子,除了偶爾掀起的戰爭之外,沒有任何事物可以稱得上「新鮮」。即使當初阿里剛進入蓋布蘭時,曾經一度引起國內的討論與好奇,那也只是曾經而已。
時間久了、過了,還有誰能夠準確地記得,阿里當初剛成為蓋布蘭士兵時是什麼樣子?
對他們來說,阿里是某一天突然出現在他們生活之中,卻沒有帶來任何不協調的存在。每一個人對於這個不屬於蓋布蘭的人的印象都是一樣的;有些傻氣、很平凡、沒有任何的野心,並且擁有著一雙純粹而乾淨的眼睛。
「音唄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們這樣子對他,甚至指責他是罪人?」
他們無法理解阿里是為了什麼而生氣。有些事情並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們對音唄的厭惡,已經是一種本能性的反應,或者該說習慣。
誰都忘了這是從誰先開始的。等到大家注意到時,每個人都討厭起了那個孩子,即使心中也清楚著那個孩子其實什麼也沒做。
喜歡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理由,但討厭一個人卻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如果現在對上了那雙沒有任何動搖以及懷疑的眼,會不會在那雙咖啡色的眼中,看見自己猙獰而醜惡的模樣?
不由得卻步。沒有任何人,願意承認他們其實只是在遷怒。
他們只是,不得不去恨那個孩子而已。
「不要裝做沒聽到我的話,喂!」在發現人群不知不覺中逐漸散去後,被無視的阿里,鬆開了搭著音唄肩膀的手,想攔住距離自己比較近的人。「你們等等……」
如果問題不能即時解決的話,那麼,也就永遠都找不到解決的機會了。
「不要跑,回答我啊!」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給他一個原因啊……該死,為什麼這群人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跑的這麼快?
衣服突然被扯了一下,阿里轉過頭,發現拉住自己的人是音唄,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地拍了拍音唄的頭。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你一定很難過吧?沒關係,我等下就把那些傢伙抓來跟你道歉。」放軟了聲調小心翼翼地說著,轉過頭,阿里學著妮亞常做的動作──帥氣無比暴力度也無比地扳了扳指。
然後,不小心地暴力過頭,在清脆的「啪啦」一聲下,一切都沉默了。
「……」阿里沉默地看著被自己折到,正開始紅腫起來的指節。
「……」音唄沉默地看著阿里痛到整個臉縮皺起來,眼角還隱約閃爍著淚光的樣子,總覺得某種感動完全消失了。
深怕一出聲就會被阿里抓著問東問西的果菜舖老闆們也屏住了呼吸,探長了頸子,努力地想看清阿里跟音唄的反應。
原先熱鬧的市集,只剩下一片尷尬的寂靜。
他的形象他的形象他的形象──捧著自己隱隱作疼的手,阿里在內心哀號。
「……需要幫助嗎?」音唄細聲問著。
正在猶豫到底要為了自己在音唄面前的形象而死撐,還是勇敢承認自己需要他幫助的阿里,在聽到了音唄的這句話後,二話不說,像是要證明什麼似地,用力將腰桿一挺。
喀啦。
較之剛才更為清脆的聲響,劃過寧靜的市集。
「……」
「……」
所有眼睛都注視在僵住不動的阿里,以及他那據說非常脆弱的腰上。
「……那個,音唄?」阿里好有禮貌,輕輕地、遲疑地叫了音唄的名字。
音唄冷靜而沉默地看著他。
「抱歉……那個、我想,我可能還是需要你的幫忙……」
「……」
【新兵的戰爭日記2 試閱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