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實驗記錄簿

前兩天敝人的實驗記錄簿頂端忽然被丟了一個標明「文化評論」的連結。我既然喜歡評論，對其他人的評論同樣也感興趣，於是按進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叫做李怡道的「專欄作家」所寫的《英國：請教大名》。文章之前還有個「編按」，表示「李怡道對於台灣人總是另取新名當作英文名字的行為發出疑問，也同時和大家分享他在英國的所見所聞，以身邊的經驗告訴我們當你身處異國時，該如何向外國人介紹自己的名字，該如何尊重自己的文化，做自己。」

是啊，我本人在美國混了十幾年，也沒取個湯姆凱文法蘭克之類的洋名，一路走來，始終如一，仍然在使用當年護照上所謂的「本名」。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堅持讓診所護士，老闆秘書，鄰居太太，花匠，郵差，電信局客服等一干洋人結結巴巴，怪腔怪調的用某種以英文為母語的美國人在正常精神狀態之下絕對不可能自然發出的奇特聲音來稱呼我，而且儘管這些洋人的發音讓我爸聽到了也絕對不會知道這是在稱呼他的兒子，我依然神色自若，對應如流，好像我父母就是這麼稱呼我似的。我這麼尊重自己的文化，這麼樣做自己，對於李怡道這個關於台灣人在海外總是另取新名當作英文名字的疑問與批評，我當然是舉雙手贊成的。

只是，在第一段對台灣人自稱強尼，瑪利，湯姆，妮可，約翰，法蘭克，克萊兒批評質疑完了之後，話鋒一轉，李怡道忽然對一個英國傳教士Boris Anderson稱讚有加起來了。這個Anderson牧師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呢？李怡道說：「來台之前，他們原本是被差派到中國，他們在那裡先學會了閩南話，之後原本要派往中國福建的山區開拓與照顧教會，後來被當時在台灣神學院的黃彰輝牧師邀請到台灣來，一待，就是16年。 Anderson牧師他們來台灣，可不是叫自己做Anderson牧師，而是以姓氏的字首音翻姓，並循義或循音（福佬話發音）翻譯漢名，Boris Anderson的漢名是安慕理，他的牽手Mrs. Clare Anderson，甚至依照台灣未必冠夫姓的習俗，將漢名定為傅明珠（她的娘家姓Porteous）。」

這就讓我奇怪了，如果外國人到了英國，要「用自己的語言的發音音譯來介紹自己的名字」才是王道，為什麼Anderson先生到了台灣，循「福佬話」發音，把三個音節的Anderson改成一個音節的「安」，他的夫人更上層樓，把Clare改成「明珠」，就沒有不尊重自己的文化，不做自己的問題呢？還是說，只要循「福佬話」發音，或是行事依照「台灣」的習俗，做不做自己，尊不尊重自己的文化，都不是重點，也不是問題了？

李怡道接下去非常本土，也非常愛台地批判了中國人一下，他說『舉例而言，中國人很喜歡把跟中國相關的事物全部變成「中國的」，例如他們不叫陰曆新年為Lunar New Year，而把陰曆新年佔為己有，稱作Chinese New Year；他們也不會稱漢字為Han Charactor[sic]，而是把漢字佔為己有，稱作Chinese Charactor[sic] ([sic]表示原文照用，基本上李怡道把character這個簡單的字連續拼錯了兩次))。』

我當然不是說中國人不能批評，中國人可以批評的地方太多了。問題是絕大多數的中國人並不說「陰曆新年」，「他們」會說「農曆新年」，而更普遍的說法是「春節」。中國人沒事更絕不可能把「陰曆新年」稱做Chinese New Year，因為Chinese New Year是英文。絕大多數的中國人不會說英文，少數會說英文的沒事也不會用英文。你如果肯花時間Google一下，你會「驚訝地」發現，Chinese New Year (11,400,000 results)是使用英語的國家，像是英國美國加拿大等等國家的人，普遍用來稱呼李怡道所謂的Lunar New Year(1,640,000 results)的方式。更嚴格的說，中國以及台灣使用的「農曆」，並不是陰曆lunar calendar，而是lunisolar calendar，因為二十四節氣是依據陽曆計算的。此外，Chinese（中國的）這個字的定義，依據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就是 “Of or related to China….”(跟中國相關的)的意思，所以「跟中國相關的事物」依據字典定義就是「中國的」，實在不需要李怡道再來指使中國人把它們「變成」中國的。這就好像雖然美國澳洲加拿大人都使用English，李怡道也不能指控這是因為「英格蘭人」很喜歡把和英國有關的事物全部變成「英國的」一樣。

文化評論，要言之有物，首先對評論的文化要有所瞭解。沒有深入的瞭解，也要有皮毛的認識。其次就是頭腦要清楚，你的論點別人不見得要支持，但是你說的道理不能夠沒有邏輯。住在英國，評論文化，卻把簡單的英文字都拼錯：批評台灣人住在英國用英文名字是沒有自己，卻對英國人住在台灣改用漢名，甚至「連歲數的計算方式，都已經台灣化了。」而頌揚不已。這樣子的邏輯，這樣子的程度，是沒有辦法評論文化的。不只沒有辦法評論文化，要深度評論任何事情，恐怕都有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