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實驗記錄簿

小學國語科月考當中出現修辭學的題目，被李家同以讀者投書加以批評之後，短短幾天內在聯合新聞網上引起了廣泛的迴響，從小學教師到大學教授，都加入了討論的行列。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學過所謂的修辭學。這當然不是說我沒學過的東西，就沒有價值，別人也不能學。我沒學過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問題是學修辭學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學會分析那些句子是遞進複句，那些句子是轉折複句，那些是映襯，那些是排比，就能夠幫助小朋友運用所學，造出類似的句子，寫出清楚明白的文章嗎？李家同在投書當中把他反對教授小學生修辭學的理由講得非常清楚：

1.「我們大家每天都會讀文章，有那一位是因為知道每一句話的修辭格以後才瞭解文章的意義的？又有那一位在寫某一句話的時候，知道這個句子屬於那個修辭格的。」—— 不需要學修辭學，也可以閱讀，也可以寫作，也可以透過閱讀與寫作學會修辭。

2.「我們首先要確定這種題目難不難，答案無比簡單，這當然很難。小四的孩子如何能懂『映襯』。『映襯』絕對是一個抽象的觀念，文學修養好的人也許可以意會，我就問了好多人何謂『映襯』，越問越糊塗，至今不知道什麼樣的句子屬於『映襯』。」——分析修辭格這種抽象觀念對小學生來說明顯太過困難。

3. 「在小學考如此艱深的題目，可想而知的是孩子會多麼的沮喪，也可以想像得到孩子們對國文的望之生畏。」——考小學生這麼困難的修辭學，會使小學生因為沮喪而對國文失去興趣。

修辭學對培養國文的基本能力，「閱讀」與「寫作」，並沒有必要。這個沒有必要的學門，是建立在分析抽象觀念之上，對小學生來說太難。考這種既太難，又沒有必要的題目，讓小學生對國文沮喪，是揠苗助長，是本末倒置。

李家同的邏輯，簡單的說就是如此。

反對李家同看法的人，理當從反駁他的論點下手。但是我看到幾位公開反對李家同意見的國小教師，對於李家同的論點，沒有任何反駁，但是對李家同本人，可是不留情的攻擊。例如這位國小教員車惠軒在聯合新聞網的投書，容我引用全文三段當中的後兩段：

「以「遞進副（複，錯字）句」來說，經過老師解說，小朋友就能造出『媽媽要我考一百分，還要我考第一名』這種生活化且符合題意的句子。再拿『轉折副（複，錯字）句』來說，小朋友可以 很輕鬆的造出『本來昨天要去烤肉，卻因大雨不停而臨時取消』。至於『映襯修辭』，乍看確實會嚇倒一票人，但你若看到小朋友造出『在吵鬧的教室裡，他卻睡得 像嬰兒般安詳』，就不會對這份考題那麼大驚小怪了。

不過，時代在進步，連電腦、手機推出一年就算舊機型了，李家同教授，您憑什麼以您讀小學時代的眼光來看現在的孩子呢？您不會的題目，不表示現在的小學生也不需要或沒能力會啊！」

車惠軒文中的第二段明顯犯了邏輯上的「錯誤因果」(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 (after this, therefore because of this))的謬誤(fallacy)。小朋友經過老師解說「遞進複句」後就能造出「媽媽要我考一百分，還要我考第一名」這種生活化且符合題意的句子，並不代表沒有學過「遞進複句」的小朋友，就不會造出類似的句子。要反駁李家同的論點很簡單，首先要有實驗組（教授修辭學）和對照組（不教修辭學），在若干年之後測驗作文與閱讀能力，如果實驗組的學生「統計上明顯」(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p<0.05)表現比對照組優異，才有證據支持學習修辭學對國文能力有所幫助。記住，這只是第一步，接著還應該反駁「修辭學對小學生太難」，和「考分析修辭格會造成小學生沮喪，影響國文學習興趣」這兩點。很遺憾，車惠軒對這兩點也都沒有著墨，就直接進入第三段，對李家同人身攻擊起來了。

有趣的是，不懂修辭學的李家同，用詞清楚，文意明白。指責李家同不夠格（憑什麼）說小學生不該學修辭學的車惠軒，在第三段的開頭卻用了個令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不過」。「不過」，在教育部編辭典中有「但是」的意思。小學的時候造句練習，「不過」一般出現在「雖然……不過」這種句型裡。車惠軒在完全沒有一丁點「雖然」的意思的情況下，就直接跳進「不過」了。真是令人大開眼界。這是修辭學的功勞嗎？

另外一個支持車惠軒，反對李家同的人，是自稱教國中國文，也教國小作文的李林。同車惠軒一樣，全文找不到針對李家同論點的反駁。更恐怖的是，這位老兄的文章真是落落長，甚至比我還要囉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李林舉了「國境之南」的歌詞做例子：「『國境之南』，歌詞裡面的『非得等春天遠了夏天才近了』一句就有映襯表現」。問題是春天一過，緊接著就是夏天。等春天遠了，夏天恐怕也過了一大半了。我不知道這個句子是否有映襯表現，但是這個句子毫無疑問有狗屁不通的問題。李林接著免不了要攻擊一下李家同：「李教授自個兒也不會乃正常過去式，但小四生的潛能是沒遇上貴人。」除了Orz之外，我真想請教一下這句話在修辭學上屬於何種句型。據說李林還是個作家。看了他這個「乃正常過去式」的句子，我本來是有所懷疑的。後來想到汪笨湖也是個作家，那也許吧。

據說陳履安的尊翁陳誠（辭修）在擔任湖北省主席的時候，講話時常常長篇大論。有人受不了，就做了個對子諷刺他：「陳腔濫調  誠哉斯言」橫批是「辭多不修」。「辭修」，和「學辭修」完全不同。「辭修」僅只是指陳誠這個人罷了。「學辭修」，就是說要學習陳誠，要緊跟著陳辭公的領導。這完全是兩碼子事，萬萬不能弄混。反過來看，「修辭」，和「修辭學」，也是兩碼子事。硬要把學「修辭」和學「修辭學」搞在一起，只能說是夾纏不清。李家同這位伯伯，在我小時候常常見到他騎單車在我家附近出沒，當我向他問好的時候，他總是愛理不理的，對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非常大的傷害。我對他並不十分欣賞。另一方面來說，車惠軒和李林兩個人，跟我素不相識，更無冤無仇。只可惜在這個小學生是否應該學修辭學的爭議上，夾纏不清的一方，絕對不是李家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