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實驗記錄簿

康乃爾大學教授，1981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霍夫曼(Roald Hoffmann)所著，談論化學的THE SAME and NOT THE SAME，在台灣由天下文化翻譯出版，定名為《迴盪化學兩極間》，由呂慧娟翻譯，清華大學儲三陽教授審訂並導讀，黃湘玉，林榮崧責任編輯。儲三陽教授在霍夫曼研究室擔任過訪問學者，林榮崧是天下文化「科學人文」系列的副主編，從這裡可以看出天下文化對這出版本書的用心。當我初次翻閱中譯本的時候，也感覺全文譯筆算是流暢，大大有別於我前一陣子被強迫大量閱讀的癟腳中文翻譯書。但是，除了有關化學知識的一部分外，許多地方我都感覺雖然中文是看懂了，卻不知道霍夫曼到底想要表達些什麼。參照原文之後，我發現中譯本雖然讀起來通順，仍然有錯誤，也有詞不達意的地方。造成這些翻譯問題的原因，追根究底，恐怕源自於「科學人文」系列的策畫與編輯，對這一本書定位的錯誤。

霍夫曼這本書，絕不是儲三陽教授在導讀當中所說的「通俗化學」，也不僅是劉廣定老師在科學月刊上所稱是言「科學與人文間的異同」。

在這本書的前言中，霍夫曼開宗明義地說：

“In this book, I argue that chemistry is interesting, both to the practitioners of the molecular art, craft, science, and business and to the reflective consumers of its products.”

他要說服化學工作者以及所有對化學相關問題有興趣思索的人，化學是有趣的。

對於化學工作者，霍夫曼還要拿出些什麼東西來說服他們化學是「有趣」的呢？由此可知，霍夫曼這本書的重點，遠遠超出了「通俗化學」的範圍。霍夫曼是個才氣縱橫的思考者。集結在本書當中的是他對「化學」這一門學科的思考結果。他在書中旁徵博引，天馬行空，但也收放自如，一以貫之。不僅是言科學與人文的異同，也談到了化學與藝術，化學與哲學，化學與政治，以及化學與其他科學。從古到今，由東至西，最終他說的是化學在人世間的安身立命。我想這樣的題目，恐怕霍夫曼是最適合來講的。為什麼呢？不只是因為霍夫曼有文采，也有哲思，還因為他在化學研究工作上已經登峰造極。在化學這一個領域裡，當代恐怕不容易再找到另一個人，比霍夫曼更有資格來講這個題目了。

我擔心的是，讀者們會認真地把這本書當作通俗化學書來讀。霍夫曼的遣詞用句並不好懂，往往需要再三咀嚼，反芻，才能有所心得。書中有個句子（註），我看了好一陣子才看懂，為了證實這個句子的確不好懂，我請了三，四位以英文為母語的化學工作者來看，每個人都至少看了兩遍以上才看懂。毫不令人意外地，這個句子在中譯本當中譯錯了。雖然整體來說，中譯本的文筆還算流暢，但是像這樣的一本書，出版社應該把最低標準提高到「譯筆還算流暢」之上。科學哲學方面的書，譯者必須要先看懂作者想要說什麼，然後才有可能正確翻譯。對於經典書籍的翻譯，譯者的選擇，極其重要。要將張蔭麟的《中國上古史綱》翻成英文，斷不能找一個大學主修歷史，略能讀而不太能寫中文的美國小夥子主其事而期望最後的成果能夠忠實於原作。我在努力掙扎於原文書與中譯本之間數天之後，深深覺得中文譯本的翻譯與修辭程度，實在是對霍夫曼的一種侮辱。「科學人文」的策劃群當中包括了台大化學系的牟中原老師。我想，基於對霍夫曼這樣一位化學前輩的尊重，對THE SAME and NOT THE SAME這樣一本好書的尊重，牟老師或是儲教授，至少應該由自己來擔任翻譯工作，或是拒絕掛名在現今這本中譯本上才是。

註：

原文 p219. While it is not certain that Plato would allow plebeian scientists as philosopher-kings, some of Plato's naive faith in the supposedly rational surfaces in this contemporary guise.

中譯 p235. 然而，我們不確定柏拉圖是否會同意由粗鄙的科學家出來擔任哲學家皇帝，任由他們把柏拉圖的天真信念套上現代裝束，呈現在假想為合理的事物表面。

原文中的句子由While起頭，跟在逗號後面的子句需要一個動詞。動詞是什麼？是surface。這裡的surfaces不是「表面」這個名詞的複數，而是「顯現」這個動詞用在第三人稱單數。主詞是"some of Plato's naive faith"。什麼faith呢？faith in the supposedly rational。難懂的原因是因為霍夫曼在這裡省略了一個主詞，而以形容詞rational替代主詞，副詞supposedly替代形容詞。由於surface也可當做名詞，連在形容詞rational之後，看起來的確像是rational surfaces，合理的表面。不多念幾次，的確不容易理解這個句子。

中譯的句子是通順的中文，但是把原譯完全扭曲，錯得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