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實驗記錄簿

我不知道是否天下每一個新手媽媽，都會不停擔心自己的寶寶。擔心寶寶吃太少，擔心寶寶睡太少，甚至擔心寶寶有這方面或是那方面的問題。如果不是因為某個新手媽媽對寶寶永無止盡的擔心，我大概到今天還沒有聽過「感覺統合」這個名詞。現在我不但聽過了這個名詞，還看過了這本 “Raising A Sensory Smart Child- The Definitive Handbook of Helping Your Child with Sensory Integration Issues” by Lindsey Biel and Nancy Peske，以及它的中譯本《我不是故意的：教養出感覺統合良好的孩子》，陳昭如譯，「新手父母」2008年出版。

這本書名為 “Handbook”，當中詳述了各種感覺統合的問題以及可能的解決方法。對於懷疑自己的寶寶感覺統合失調的新手父母的確幫助很大。我一直相信兒童的感覺，至少味覺，和成人有著相當大的差異。例如大部分的孩子都喜歡吃雞塊，但就算是不排斥速食的成人，恐怕也少有人覺得麥克雞塊是什麼人間美味。我小時候喜歡極了泡麵配熱狗，那是只有回外婆家時才被准許享用的美味，但是我現在只要想到這種食物組合就反胃。可以理解的，某些寶寶在感覺系統發展的過程當中，因為種種因素而比大部分同年齡的寶寶或是遲緩，或是敏感，於是造成了社交以及學習上的挫折與困擾。對我而言，這本書最大的好處是，就算寶寶其實並沒有感覺統合失調，把書上所建議的治療方法用在寶寶身上，應該也是有增加親子關係之利而無戕害寶寶發展之害的。

對於台灣的讀者而言，這本書唯一的問題，也是許多中譯本共同的問題，就是翻譯錯誤百出。試看引言第一段「南西的故事」的前兩句話：「在一個美麗的春日，經過兩的半小時誘人而不用大腦且沒有絲毫痛苦、甚至能提振人心的努力之後，我幾乎與靈界的先祖融為一體。醫師對我豎起大拇指，稱讚我生下我第一個孩子，一個健康的男孩。」

誘人而不用大腦？實在是看不懂。

我只好翻開原文：

“On a lovely spring day, after a two-and-half-hour induced, epidural-eased labor that was so painless and spiritually uplifting that I was practically communing with my ancestors on the astral plane, I got the thumbs-up from the doctor: I’d given birth to my first chilled, a healthy little boy.”

找不到「誘人」。Induced 在這裡指的是「引產」。不用大腦？原文當中實在沒有任何一個字可能引誘陳昭如做出這種不用大腦的翻譯。Epidural指的是一種麻醉方式，用在這裡，是中文所謂的無痛分娩。Labor用在這裡是分娩，並不是努力。而經過兩個半小時的這個那個之後，「南西」到底怎麼了？原文當中的主要句是 “I got the thumbs-up from the doctor.” 經過兩個小時的這個那個之後，「南西」「得到了」醫師對她「豎起兩隻大拇指」（大功告成的手勢）。那個 “I was practically communing with my ancestors on the astral plane” 是用來說明南西引產加無痛的分娩過程，是如何的 “spiritually uplifting” （精神愉悅）。 讓我勉強翻一翻，這段應該是：

「在一個好天氣的春日，經過了兩個半小時由藥物引產，麻醉，因此完全沒有絲毫痛楚，舒適到了似乎連心靈都在向上提昇，直到飄在雲端一般的分娩過程之後，接生的醫師對我豎起兩隻大拇指，比了個大功告成的手勢——我的第一個孩子已然誕生，是個健康的男孩。」

這一段的翻譯錯誤，除了顯示陳昭如英文程度的低落之外，對讀者並沒有立即的危險與傷害。下面這一段，翻譯錯誤的後果就嚴重多了

“Puzzling behavior: Your three-year-old has always fussed about taking a shower, but on vacation, you noticed that she loves the outdoor shower.

Unusual sensory element: The shower is quieter because there is no sound reverberating against the tiles. The lighting is natural, which may be less irritating than the fluorescent light in your bathroom.

Thinking more about it: You realize she protested less than usual when she took a shower at the in-law’s last month- and their bathroom seems to have softer lighting and less of an echo.

What to do: Unless you can install an outdoor shower for use year-round, adapt the lighting and sound in your bathroom at home or switch to baths if she tolerates them better.”

陳昭如的翻譯：

「令人不解的行為：你三歲大的孩子死都不願意沖澡，但到假日時，你卻發現他很愛在外面淋雨。

不尋常的感覺成因：淋浴聲音比較小，因為它的聲音不會從磁磚上反射回來。自然採光的浴室，比日光燈不易讓孩子不舒服。

多想想：你發現孩子上個月在親戚家沖澡時不像平常一樣極力反抗—他們的浴室似乎光線比較柔和，而且沒有那麼多回音。

該怎麼做：除非你可以儲存一年份的雨水，否則孩子就得適應你家浴室的光線和聲音。如果孩子較能接受盆浴的話，那就改成洗澡吧。」

我很好奇，當譯者陳昭如和掛名在版權頁上的副總編輯陳莉苓自己高聲念這一段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你的孩子在假日的時候很愛在外面淋雨，這和淋浴聲音比較小，自然採光的的浴室，比日光燈不易讓孩子不舒服，有什麼關係？

事實上“outdoor shower”，是指在室外淋浴，或沖澡，和淋雨一點關係都沒有。 隨便用 “outdoor shower” Google一下圖片就知道了。“on vacation” 在這裡指的是「度假」，而不是「在假日」。一般來說，室外淋浴設備在度假村當中比較常見。「儲存一年份的雨水」更是鬼打架。 “unless you can install an outdoor shower for use year-round” 是說「除非你可以在自己家裡安裝一年到頭都可以使用的室外淋浴設備（別忘了美國大部分的地方冬天都會下雪）」， “adapt the lighting and sound in your bathroom at home” 「你就認份一點，乖乖調整自己家浴室的燈光和聲音吧。」這一段落到了陳昭如的手裡，居然要父母「儲存一年份的雨水」，「否則孩子就得適應你家浴室的光線和聲音。」這真是離譜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閱讀《我不是故意的》中譯本的過程當中，只要看到不通順的句子，我就對照原文本，發現有明顯錯譯的，就用自黏貼在書上做一個標記。半個小時下來，自黏貼已經出現在十幾個地方了。我想，就此打住吧。雖然我很願意相信，陳昭如不是故意胡亂翻譯的，「新手父母」不是故意沒有校稿就出書的，但是想到了「除非你可以儲存一年份的雨水」這個句子，再想到陳昭如至少還翻譯了另外五本書，我就覺得恐怖，恐怖到頭皮發麻，感覺統合失調的地步。我想，我也不是故意反應如此激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