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實驗記錄簿

我對於坊間許多書籍，在作者的名字後面還跟著兩三個英文字母，像是Ph.D., M.D., CPA, CFA, MBA, 等等頭銜的，都有一種碰到江湖郎中賣膏藥般的不信任感。也許是心理作用，這些書籍，到目前為止也還沒有幾本讓我看完之後覺得不浪費時間的，這本Lawrence J. Cohen, Ph.D. 所寫的 “Playful Parenting”也不例外。這本書在台灣有中譯本。譯者是林意雪，中文書名為「遊戲力  陪孩子一起玩出學習的熱情與自信」，2007年11月遠流出版。

說實話，我看中文比看英文要快了十倍以上，因此雖然家裡早有英文原著，我一直等到前兩天中譯本被丟在我面前，才開始被迫閱讀這本書。我被要求閱讀的是第十二章，「接納強烈的感受」。把書打開，才一翻到第十二章，我就被譯者文句不通的程度給嚇到了。

『遊戲式教養需要預期及接納強烈的情緒，從少許的挫折及不自在，到沈重的眼淚與絕望的哀傷。這些情緒是困擾大多數父母親的所謂行為問題的根源。孩子的遊戲也包括了快樂一點的情緒像是喜悅，興奮和熱情洋溢，就像「負面」情緒一樣，大人有時也很難處理。只要想想你曾經要孩子「鎮靜下來」而孩子仍然在大笑和興奮著。』

「這些情緒是困擾大多數父母親的所謂行為問題的根源」？真是冗長而彆扭的句子。而且，又有多少腦筋正常的父母會在對話中出現「行為問題」這個名詞？再怎麼文謅謅的父母，頂多只會用「偏差行為」吧？

我發現中文實在太拗口了，於是拿出原文對照。十二章第一段是這樣的：

“Playful parenting involves expecting and accepting strong feelings, from little frustrations and embarrassments to heavy fears and deep-seated grief. These emotions are at the root of most of the so-called behavior problems that so exasperate parents. Children’s play also includes happier emotions of joy and excitement and exuberance as well, and these can be just as difficult for adults to handle as the “negative” ones. Just think of the times you have said “Settle down” when children have just been laughing and having fun.”

果然不出我所料，譯筆拗口的譯者，一般都有明顯的錯譯。Heavy fears被林意雪譯為『沈重的「眼淚」』。真是令人欲哭無淚。而最後一句話，原作者其實是說，兒童在遊戲當中引發的情緒，就算是喜悅，興奮，歡樂，這些被認定為「正面」的情緒反應，也可以把大人弄得招架不住。想想看，妳是不是曾經在孩子們正玩在興頭上，盡情地大笑的時候，覺得他們興奮過頭了，而對他們說：「別鬧了，安靜下來，乖乖地玩」。林意雪的翻譯，把原意完全倒置了。

文中第一句的英文主詞是Playful parenting，動詞是involve。林意雪把Playful parenting翻成「遊戲式教養」，我沒有意見。但是在譯文當中繼續使用Playful parenting做主詞，卻把動詞invovle翻成「需要」，就有問題了。「遊戲式教養」並不需要期待什麼，是使用「遊戲式教養」的父母，必須預期強烈的情緒反應，也必須接受強烈的情緒反應。其實中文和英文，文句結構不同，翻譯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信，雅，達，談何容易。只是，要把fear，「恐懼」翻成「眼淚」，把exasperate，「激怒」翻成「困擾」，除了英文程度的問題，譯者本身，乃至責任編輯的漫不經心和缺乏敬業精神，恐怕也脫不了關係吧。

類似十二章第一段當中三個明顯錯譯的問題，充斥著整本書。但是最讓我受不了的，還是林意雪把 “connect”和 “connection” 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翻成「連結」。Connect/connection這個字用在人際關係上面，在英文當中是個常用字，並不是心理學的學術用語。中文當然也有對應的常用詞，一般可以翻成「關係」。像是我們說，某個人很能搞關係，關係很好，在英文裡面用的可以說 “He has good connections.” 當然視情境與前後文，「關係」，「建立關係」也無法一網打盡 “connection/connect”，但總是比「連結」，「產生連結」要正常多了。看看書中的文句：

十九頁第二行：和父母或另一個大人有良好的「連結」是多麼重要的事。

四十六頁第五行：孩子很難與他人「連結」的另一個徵兆，

七十四頁第六行：孩子會給我們許多機會重新建立「連結」。

八十頁第十二行：任何遊戲都可能是「連結」的開始。

好了。試試看把這些「連結」改成「關係」，或是「建立關係」。當然，只是用「關係」取代「連結」還不夠，大部分的地方仍需要其他修飾。最恐怖的是，林意雪在自己寫的譯序當中出現這樣的句子：「柯恩認為，大部分的行為問題都是因為孩子的連結出了問題。」又是連結。而且在這裡，單純用「關係」取代「連結」對修改林意雪的作文並不奏效。為什麼？因為在柯恩的書中，所有的 “connection/connect”，都是指 “connection with somebody”，通常是父母，或者是同儕。但是林意雪的譯序中，「連結」，是獨立出來的，看起來好像孩子是種電子產品，線路的「連結」得要沒有瑕疵才成。這讓我不得不合理懷疑，林意雪到底有沒有讀通柯恩這本書。當然，在我看來，柯博士這本書讀不讀通並不那麼重要就是了。

近年來台灣的出版界像發了瘋一樣的出書，尤其是英文翻譯書籍，美國上市不久，台灣就有譯本，而翻譯的文筆通常是恐怖的居多，通順的難找。我書一向看的不多，最近幾年看的更少，而且看的不是閒書，就是錢書。印象裡面近年來的翻譯書籍讓我看到一半，覺得文筆好到想要瞭解一下譯者是誰的有兩本，一本是張美惠譯的「下一個富翁就是你」（The Millionaire Next Door）另一本是彭倩文譯的「哈利波特  神秘的魔法石」。尤其是哈利波特，從第一句開始就翻得精采。 “Mr. and Mrs. Dursley, of number four, Privet Drive, were proud to say that they were perfectly normal, thank you very much”，彭倩文翻成「水蠟樹街四號的德思禮夫婦總是得意的說他們是最正常不過的人，託福託福。」把 “thank you very much” 翻成「託福託福」，實在是沒話說，佩服佩服。令我稍許不解的是，大部頭，多譯者的書，有些讀起來卻相當通順，例如柯林頓的自傳「我的人生」。我想責任編輯功不可沒。

至於這本「遊戲力」的中文慘不忍睹，譯者和編輯應該都有責任。如果滿分是一百分，我給譯者林意雪二十五分，責任編輯廖怡茜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