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雅書房

米勒的《拾穗》

我很喜歡看電影，喜歡看電影不僅只是投入電影中而換得的美好時光，而是有些電影在我的生命中確實佔有一席之地，彷彿如同宗教一樣，確實在某瞬間改變了我的想法、我的生活態度，也許，也改變了我的生命。截至目前到底有多少部這樣的電影其實我不太確定，但我想，《愛格妮撿風景》（The Gleaners and I，2000）應該算是其中一部。

幾年前第一次看《愛格妮撿風景》，在完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沒想到十分的感動，而且激動的情緒在心中遲遲不退，隨著時間過去，即便多年後偶而想到片中的片段，我還是會十分的感動。《愛格妮撿風景》是一部紀錄片，是法國新浪潮女導演安妮華達（Agnès Varda，也有人翻成愛格妮華達，因以才有片名《愛格妮撿風景》）的作品。電影的主題是「撿」，光是一個「撿」的動作，安妮華達從米勒（Millet）的畫作「拾穗」（The Gleaners）開始談，然後帶到人們撿拾的情境、撿拾的東西、最後到拾荒的人們…光用語言或許與不能呈現電影一步步帶出給我的驚喜，只能說，從一個動作、一幅畫，但電影到了最後，所拍出來的，卻是一種生活的態度，一種生命的呈現。

我記得電影中那瓶過期的牛奶，「東西的腐壞是靠自己的鼻子，不是盒子上的日期。」拾荒的人如是說；還有那個沒有指針的鐘，剛好配上不願意再去注意時間流逝的老人（華達自己）；當然，那顆心形的馬鈴薯，只是純粹的驚喜、貼心、感動，讓人不得不相信生命原來是美好的（雖然大部分的時間我都不會注意到）。從此之後，即便我沒看過華達其他的電影，沒在她來台灣時搶著去朝聖、希望能親眼看到她，但她在我的心中，已是一個我十分佩服的導演。


傑克德米

華達的丈夫傑克德米（Jacques Demy），也是一個法國的導演，1961年的第一部作品《羅拉》（Lola）就一鳴驚人，1964年的《秋水伊人》（The Umbrellas of Cherbourg）更獲得了坎城金棕櫚獎、捧紅了凱薩琳丹妮芙。《秋水伊人》奠定了德米在法國影壇的地位，而電影以及配樂也成為許多影迷的心中久久不去的共同回憶。我之前到底有沒有看過《秋水伊人》我真的記不起來了，不過這次因為《秋水伊人》要發行台版DVD而再次上院線，不但有機會在戲院看到《秋水伊人》，連同德米的其他三部作品包括《羅拉》、《天使灣》（Bay of the Angels）和《柳媚花嬌》（The Young Girls of Rochefort）都能看到，以及華達也有三部作品《幸福》（Happiness）、《南特傑克》（Jacquot de Nantes）和《德米吾愛》（The World of Jacques Demy），讓我能看到更多關於德米與華達，突然被拉進60年的法國，十分特別的一週時光。


《秋水伊人》

《秋水伊人》的名氣屬於只要自詡為電影迷，即使沒看過也會聽過的電影。因為你一定認識凱薩琳丹妮芙，而且驚豔在年輕的凱薩琳丹妮芙的美麗中。電影的劇情是很通俗的，但就如同大部分人被電影吸引最初的初衷，多采多姿的顏色與如夢似幻的歌曲，讓人陶醉最俗氣的愛情故事中，卻也俗氣的被感動。當然也有很多評論討論其實在這個通俗的故事中：男孩去當兵，而懷了孕的女孩在家人給予的壓力下而嫁給了別人，多年之後兩人再相見，只能無言惆悵，其實暗語了戰爭的恐怖和對人的影響。我自己覺得德米的浪漫實在令人印象深刻，火車送別的場景，音樂和情緒確實下了猛藥，但他煽情多彩畫面背後的意涵，則讓電影層次更加豐厚。


《羅拉》

黑白的《羅拉》是德米一鳴驚人的作品，大概也是我目前最喜歡德米的一部作品。羅拉是個單親媽媽，自從先生不告而別，她就帶著兒子以俱樂部舞者為生，直到遇到了老朋友Cassard先生。其實羅拉最後跟誰在一起對我不太重要，而片中也還有一些次要的角色，羅拉的美軍男友、Cassard在書店遇到的小女孩塞西兒（Cécile，羅拉的本名正叫塞西兒），羅拉如何從塞西兒變成羅拉，以及羅拉之後會變成如何，我覺得更吸引我。羅拉有些做作的女性魅力，但從中透露的天真，確實有種屬於女性、又屬於法國的吸引力，十分的誘人（也許對男人更是？）。我覺得德米對羅拉的塑造，讓我真的看到電影的魔力。《天使灣》感覺是這幾部作品中觀眾緣較少的一部，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女主角珍妮摩露（Jeanne Moreau）的表演。摩露就跟我喜歡其他的歐洲女演員一樣，有一種逼人的自信跟魅力，不是來自長相，而是來自她的專業與對自身瞭解的信心。《天使灣》中摩露飾演一個賭徒，在賭桌上大起大落，賭徒的堅持、無法自拔成為一種迷戀的時候，有種獨特的魅力。


《柳媚花嬌》

我想我是真的很喜歡歌舞片，不過我相信喜歡歌舞片的人，一定是內心善良的人，想想，這麼簡單的世界，呵呵～《柳媚花嬌》是德米一直想要拍歌舞片的其中一部，《秋水伊人》是全片用唱的，但《柳媚花嬌》是真的有歌有舞喔！而且德米還請了美國舞王金凱利來片中飾演一角，也算是完成自己的夢想。《柳媚花嬌》的劇情對我來說充滿濃濃的法國風味，姊妹花既有夢想也渴望戀愛，妹妹注定有個水手真命天子，姊姊也如願遇到夢中情人，連媽媽都和舊情人再度相遇…總之是歌聲滿場，愛情遍佈，只擔心觀眾覺得實在太俗氣，但我可是十分歡樂。


安妮華達

和德米的浪漫相較，華達的作品反而透露著一股犀利，一種透視，而顯得更佳精確。


《幸福》

《幸福》從電影的一開始，就將「幸福」這樣的氣氛營造得極好，電影中的這對主人翁夫妻，就和大部分的人一樣，有著平凡的工作，可愛的兩個孩子，在最平凡的週末下午，享受最溫暖的陽光午後，擁有最平實的幸福。但當一個郵局小姐介入了他們的生活後，事情卻起了變化。不安於室的丈夫知道、也享受自己幸福的生活，卻依然和郵局小姐發生外遇，並且不諱言的告知妻子，自己是如何的想同時擁有兩份的快樂。於是在另一個寧靜的出遊午後，妻子落水不幸身亡，但沒有人看到事情發生的經過，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是意外還是自殺。在妻子身亡後，丈夫隨後要求外遇的對象能代理妻子的工作，於是在優美古典樂的襯托中，看到了美麗的郵局小姐站在校門口接孩子，坐著一樣的車子一起出遊，就這般自然而然的頂替了原本妻子的位置……。看似一個平凡的外遇故事，但華達卻在其中對婚姻、家庭和幸福感提出了強烈的質疑，看著看著，心裡不禁毛骨悚然了起來，也我十分佩服。


《南特傑克》

但看完《德米吾愛》跟《南特傑克》之後，心中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突然令我沉醉在華達對於先生德米的濃濃情感中。《德米吾愛》是一部紀錄片，訪問了德米一生的許多工作夥伴，當然不乏許多現今法國的重要電影人。但兩部電影中我比較喜歡《南特傑克》。華達在德米過世之前，根據德米的回憶，拍了一部德米自傳性的劇情電影，將對從小在南特生長、熱愛電影的德米的童年，一直到青少年時期進入電影圈的前刻，重新展現在觀眾面前。從德米的回憶中，不僅看到小時候的德米對電影的著迷，也看到他的成長環境對他將來的作品的影響。不過最終的，是對於身為創作者的華達，在表達對另一個創作者，同時也是自己先生的方式――就是拍一部關於他的電影。透過這部電影，華達重建了在他還沒進入德米的生命前的時光，不僅是對丈夫的懷念，又像是讓那段她沒來得及參與的生命，有了自己的影子。

電影的最後，是德米坐在沙灘上，華達透過手提的數位攝影機，捕捉德米的身影。這或許是屬於華達的家庭紀錄影像，但那種片面、恣意的感覺，就入如同《愛格妮檢風景》一樣，信手拈來又充滿濃濃的情感，深深的打動了我的心。

小記：最近看到新聞，米勒的《拾穗》將在今年5/31―9/5在史博館展覽，這將是奧賽美術館第一次出借這幅畫作到海外，覺得真的十分巧！


這是《羅拉》的片段，我很喜歡Anouk Aimée的表演。


這是《柳媚花嬌》中的其中一段，唱歌的姊妹花應該可以看得出來其一是凱薩琳丹妮芙，而另一位真的是她的親姊姊Françoise Dorléac，不過Françoise Dorléac已經於1967年車禍身亡，當時她才2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