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雅書房

《斷背山》對我而言，就好像是默默的聽著一對戀人低吟愛戀了十七年，在大自然中，在星空下，伴著乾柴營火，在斷背山上。

一切都是建構在斷背山上的，這是Jack在最後一次見到Ennis對他說的，於是，在斷背山發生的一切，變的如此重要、盈滿。電影從一開始，就非常細膩的去描述了那個夏天，優美又詩意，那條帶綿羊上山的路、那片藍天、那些白雲、清澈的小溪、夏夜的營火、吃不完的罐頭豆子、深夜冷冽的空氣和溫暖的帳棚…，再加上那適時出現的簡單撥彈的吉他旋律，這些看似一點也不戲劇化的情境，卻一點一滴豐盈了人的心，埋下了之後十分戲劇化的發展。因為夠盈滿，才能說服人，光是那個夏天的記憶，就可以讓人回憶一輩子，令人為它發狂，成為無法逃脫的夢魘跟囚籠。

其實對我而言，畫面中所累積的感情，早已默默超過了那兩件交疊的襯衫，那當然是一個情感宣洩的衝突點，但偏偏，電影又很有技巧的處理得如此的節制，點到為止。而同時，卻又像是點出了Ennis的性格，讓Jack的父親強調Jack必須葬在家族墓園中時，Ennis的那句“Yes, sir”，充滿更多說服力。具體的形體只是睹物思人，但累積夠多的情感，一片雲、一陣風，都會是思念的橋樑，而實際上，單單是腦中的回憶，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很喜歡那個在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中穿插的回憶片段，這是我少數覺得，電影跟小說間，彼此相輔相成的結果。電影中，Jack跟Ennis最後一次見面，兩人為了八月的約會而爭執起來，Jack說了一些關於墨西哥的事情，惹得Ennis動了拳頭，於是他說出心底的話：令人無法滿足的現況、但自己卻被套得死死的將近20年。Ennis痛哭倒地，說著：是你害我的。Jack完全無法反應，本能的只想抱住、安慰愛人。看到這裡，實在令人心痛，那種感覺，正是：一切，會因此而改變嗎？然後畫面神奇的接到了20年前的夜晚，Ennis愛戀的抱著Jack，緩慢的、抒情的，然後Ennis說出：我該走了，跳上馬背離去，Jack於是看著愛人騎馬離去。回到20年後，在爭執後，Jack一樣看著愛人開車離去。一方面，在這樣劇烈的情緒下該如何收場，其實並不容易，選擇插入一段回憶雖是原著的情節，但將Jack兩次望著愛人離去的結合，不但利用影像呈現新的意義，且確實是十分聰慧且貼切的安排～果然，一切都沒有改變。（誠如原著所說：Nothing ended, nothing begun, nothing resolved.）

但這樣的想法，再看到了小說之後卻獲得新訊息，更加令人感動。在小說中，那個回憶，是那樣的動人，無綻可破。中譯是這樣寫的：「斷背山上那年遙遠的夏天，其中一段令傑克回憶、渴望起來既難以壓抑也無法理解。當時恩尼司朝他身後靠近，抱住他，以沈默的擁抱滿足了某種共享而無關性愛的飢渴。……那次睡意沈重的擁抱，後來在傑克記憶中凝結固化，成為兩人分隔兩地、刻苦難捱生活中唯一毫無做作，迷醉入魔、至福充盈的時刻。這段往事百毒不侵…」我很喜歡這段文字的想法跟安排，在電影中比較難以看到這麼多需要靠文字才能呈現的想法，然而此時腦中想起電影的片段，更覺得Jack望著愛人遠去的內心，應該是無數無數的情感糾結在一起的吧！然後，就真的，只能這樣～

我想最後用那首翻唱Bob Dylan編曲的民謠〈He Was A Friend of Mine〉的歌詞結束這篇文章。He was a friend of mine. Every time I think about him now. Lord I just can’t keep from crying. Cause he was a friend of mine. He died on the road…He never done no wrong, and he never harmed no one. He was a friend of mine. 對我來說，這就是《斷背山》給我的感覺，對Ennis，那是不可能的愛情，但也是不可能否認的感情，對Jack，那是他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無法成真的天堂，但也放不了手的慾望與渴望。Let be, Let be.